第十八章 從東京到北京,任你是多浪的遊子,也捨不得這北京城

弄得冰冰很自我懷疑:「老婆,我是咱閨女親爹嗎?」

「怎麼?這孩子還能是我跟日本人生的啊,你非要來個滴血認親啊?」方怡然火了。

「不是,你說李文博這是幹嗎啊,抱著不撒手,弄得跟他是親爹一樣。」

「是啊文博哥,你要喜歡,那美夏可以給你養,我倆正好過一下二人生活。」

李文博用嘴逗逗那美夏:「行啊,十八歲之後也別要回去。」

冰冰壞笑:「瞧你那樣,要真喜歡,你生一個啊,現成的娘擺在這裡。」

李文博看著蘇青,笑著不說話。

蘇青呢,假裝沒聽見。

一路上,方怡然開始嘮叨她的生產過程,蘇青開車,李文博仍然抱著孩子不撒手。

車剛開到高速,冰冰才注意車外:「你這是往哪兒開啊?」

蘇青這種路痴,不自信地看著導航:「不是你家嗎,鼓樓啊,房子我們都幫你收拾好了。」

方怡然住嘴了,拍了一下自己腦袋:「不住四合院了,回我家,先見我爸。我都當媽了,還跟我爸慪什麼氣啊,走,去我爸那兒,老頭在家興奮好多天了。」

那美夏特別給姥爺面子,剛被方父抱在懷裡,回國的第一泡屎就拉在他身上了。

五十多歲的方父本來還繃著臉,柔軟的小身體一抱過來,滿臉都是柔軟的線條,那個高興哦。

方怡然撇嘴:「爸,你別這樣,蘇青和李文博都在呢,我看你孫女的屎讓你吃,你都吃。」

冰冰對著方父,還是緊張,這時候拽方怡然衣角:「怎麼跟爸說話呢,趕快幫忙換尿不溼啊。」

「爸,把孩子給我吧,換尿不溼你不行!」

「我不行?那你是怎麼養大的?你媽坐完月子又回東方歌舞團去了,一歲前都是我幫你換的尿布,你比我有經驗?」

方父手腳利落地給孩子擦屎擦尿換尿布,轉頭想起廚房裡還燉著湯,回頭就去廚房忙乎了。

以至於滿桌的菜,雖然味道不錯,但總覺得方父手沒洗乾淨,每道菜還都混著屎的痕跡。

冰冰表現得特別客氣,除了奶牛和蘇青喝飲料外,方父以命令的方式讓冰冰和李文博喝白酒。

酒還真不錯,八十年代產的茅臺,拍賣會弄來的。

李文博邊喝邊評價,醬香撲鼻,不上頭,入口感覺太好,像是春蠶吐絲。

方父拍一下李文博的腦袋:「臭小子,喜歡就多喝點兒,喝完再拿一瓶走,別絮叨,像女人。」

李文博得了便宜,各種低眉順眼,說:「您老教訓得是。」

被剩下幾人大罵有酒就是爹。

三個人快意地喝了幾杯後,整體就high了起來。

冰冰剛才還像日本人一樣畢恭畢敬,一瓶茅臺下去,冰冰不喊爹了,直接叫岳父。

而方父呢,也不繃著了,開始大講自己人生中的閃光時刻。

岳父大人正在講,小時候的方怡然有多乖。

「她媽回歌舞團上班了,去外地演出,一演出好幾個月,我只好當爹又當媽。可我也是個年輕小夥子啊,我也沒耐心,有時候趁著她睡著了,我就在她手裡扔個蘋果,自己偷偷看電影去了。騎著腳踏車回來後,發現方怡然還在睡呢,蘋果就咬了兩口,那蘋果臉啊,讓你真忍不住親她。」

小時候,每次他上班時,方怡然都跟他生死離別一樣,跟他親得很。

後來呢,他開始辭職下海,跟妻子感情破裂,自己的醜閨女越來越水靈,越來越有主意。

後來偏離他的地心引力,去中戲學表演,又突然說不想演戲了,隨便找一個工作,從一個單純的美少女一步步成長為有風韻的女人。

最終不聲不響地找了他認知範圍外的男朋友,懷了孩子,生了娃。

「倔啊,真倔啊。真像我年輕的時候,老天爺賞給自己什麼機會,抓到手裡就不放了,怎麼逼也不會鬆手。」

是,她這人太倔了,冰冰斜著眼,笑看哄著孩子的方怡然。

「一聲不響,她就跑去日本了,一下子找不著了。你生氣就生氣,你可懷著孩子呢,有什麼事兒,咱們說清楚啊。她不說,啥都不說,就把我晾在那裡。晾到最後,我心說,這妞兒也太狠了,我輸了,徹徹底底。最壞的時候,我腦中那根弦嘎嘣都要斷了,腦袋裡嗡嗡地有個念頭,想如果找不到她,我這輩子也許就到這兒了。」

「後來我去日本找她,在首都機場,我特高興地跟李文博和蘇青告別。結果轉身上飛機,我心想我這是幹嗎呢。哦,我要去日本,去日本幹嗎呢?找方怡然。哦,那方怡然能不能找到啊。我那個時候才意識到,我手裡tmd就只有一個不確定是不是她家的google地址哦,你知道什麼是google地址不?」

那美夏的姥爺搖頭,覺得女婿喝得舌頭有點兒閃了。

「那玩意兒,方圓兩裡地,在地圖上都顯示同一個地址。我在飛機上一想就慌了,跟做了一場夢醒了似的,我去日本幹嗎啊。結果飛機特別給力,根本沒晚點,直接就起飛了。一飛到對流層,我就難受了,我這不找抽嘛。以前我還能留個念想,這回是實打實要面對血淋淋的現實了。老天要對我好點兒,我有那狗屎運真能找到方怡然,可她要是笑眯眯地跟我說孩子打掉了,我還活不活……

「我捂住臉,本來是偷偷地哭,但是實在太難受了,被坐我旁邊的人發現了。他挺害怕,就告訴空姐,空姐特擔心地問先生你怎麼回事。我說,我要去見我老婆,可我不知道我孩子還活著沒。說得空姐都感動了,後來呢,整個飛機的人輪流安慰我。一個小女孩為了讓我好受點兒,說我給你算命吧,你抽張塔羅牌。我抽完,小姑娘說這次旅行有老大希望了,是嗎?不騙我?她說不騙我。」

結果,我真的找到她了,天時地利人和。

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就想,完蛋了,這女人使了這一招,我這輩子都陷進去了!

「應該的!我姑娘這麼好,你是積了八輩子德了!你說說,你有哪一點好!」那美夏的姥爺,平時看,說四十也行,說六十也行。

酒喝得酣暢之後,那精神奕奕的社會偽裝被酒精溶解,有點兒腦袋大脖子粗的伙伕氣息。

那美夏她爸想了想:「她對我好,我也對她好,這是我最大的優點。」

話沒說完,他捂臉哭了,想壓制自己的情緒,眼淚也止不住了。

那美夏她媽和她姥爺,也掉了眼淚。

3

蘇青和李文博相互看了一眼,他們錯過了什麼?

以此為限,那美夏這個中日混血的小嬰孩終於產生了神奇的魅力。

她的三個至親緊密地結合起來,他們三個才是一家人。

河岸那邊,才是好心的摯友蘇青及李文博的位置。

蘇青在彼岸遙遙相望,只覺得,這看似圓滿的幸福,以及三個人不由自主流下的淚,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這中間終究有不能說的秘密。

方父心裡很苦吧,在這場父女博弈的戰鬥中,他終於被那美夏這個小小的嬰孩給降服了。

至於女兒,選擇了他終究不能理解的生活方式,找了他不認同的男人當伴侶,然後未婚生子。

這不怕,怕的是在他最能體現父愛的時候,女兒飛去日本,寧可去找一個依舊跟二十歲出頭的小男生談戀愛的半老徐娘型前妻,也不願依靠他的庇護。

這個在商海里叱吒風雲的男人,終究敗給了自己的女兒,完敗。

這失敗,最可笑的地方,是方怡然如今都沒有要跟他鬥爭的樣子,只是把散發著奶味的嬰孩推給他。

這只是他一個人的戰爭,輸給自己,輸在太在乎。

而冰冰呢,蘇青直到現在才明白,原來對於一部分男人來講,結婚是一個終究需要外界來推動的選擇題。

不是不夠愛,只是男人的青春期這樣長,要他們鼓起勇氣下跪求婚,是個多難的過程。

就算是死去的胖子,那場未完成的抵死浪漫的求婚,也多些賭氣的成分。

只是死亡像福爾馬林一樣,能讓這美好的保質期,看起來更長一些罷了。

然而,何止男人不情願呢,方怡然內心也是滿腹委屈吧。

冰冰的反應,讓自己過去為這段感情的努力,都像是白作一樣。

其實之前她與父親之間的鬥爭,她心裡也顫呢,但是有冰冰在,這個戲就必須演下去。

因為太堅決了,以至於後來遠赴東瀛。

冰冰最終追過去的情節太有賭一把的成分在,好在最終的ending部分看似花好月圓人長久,否則他也hold不住這局面了。

而時間機器回到最初,方怡然與父親原本都以為,所有的所有,都只是小打小鬧。

誰能想到,那是最後的十字路口。

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的親密感,就此消失了,中間隔著那美夏和冰冰構成的河。

冰冰愛她,全世界的女人當中,她是獨一無二的,最值得攜手共度一生、共赴黃泉。

他目前有限的生活中,怕是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女人。

然而這一切又能怎樣呢?

他在婚姻面前的猶豫,卻是如鯁在喉,在日後長久的婚姻生活中化不去,終究是牽絆。

白酒比啤酒好,喝白酒的人在吐之前就喝大了,然後暈暈乎乎地展示著自己的酒品。

方父和冰冰在這點上倒是挺相像的,在某個臨界點上,冰冰腦袋「咔嚓」一下睡倒在桌子上。

方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著冰冰:「差勁!跟我當年沒辦法比!」一個不穩,卻摔倒在地上。

大概因為情緒波動不大,李文博雖然喝了不少,卻依舊清醒。

把老丈人與姑爺都扶到屋裡後,白酒與滿桌的殘羹冷炙,散發出一種詭異的味道。

蘇青的記憶裡,聞到這個味道,就是爸爸的那群好哥們兒都喝好走人了,媽媽開始收拾殘局,幹完時開始跟爸爸絮絮叨叨,她這一天有多偉大。

蘇青條件反射地要幫忙收拾,方怡然攔住,說這麼多東西,讓保姆過來弄吧。

她親暱地拉住蘇青的手,招呼下李文博:「這爺倆好不容都睡了,咱們下樓溜達溜達。」

這應該算北京最高檔的幾個小區之一了,豪華之餘,也挺適合夜晚拍恐怖片。

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綠地比樓盤還要多,偶然深夜會有遛狗的人牽著大犬閃過。

方怡然蹲下跟狗玩了一會兒,小女孩的氣息就透露出來了。

她說:「跟你倆一塊兒走,真像是回到從前了。沒生孩子,沒老公,成天傻樂傻樂的。」

是啊,掐指一算,方怡然今年不過二十五。

想想看,不過是一年時間,大家的生活都翻天覆地。

孩子瓜熟蒂落,冰冰壓力很大,方怡然也想著該怎樣在北京這個大工地把孩子養大。

蘇青顛沛流離的北漂生活終於有點兒眉目,李文博靠近過來,有些人被她代謝出生活……

哦,還有,最重要的,胖子先去天上那邊探探路,終於讓小天刻骨銘心地記住了這段愛。

「胖子對我也挺好的,臨走時也沒能送上他一程,」方怡然開始詢問胖子葬禮上的事情,一一詢問,她也有點兒難過,「我在日本的時候就老想,如果我和冰冰那天不吵架,你們就在我家好好待著,胖子也不會誤會小天,後面也不會出這事兒呢。」

李文博擺手:「你別說了,蘇青還後悔是她讓胖子去天津的呢。在這麼算下去,我就得後悔,當時就不應該把胖子帶到咱們這個朋友圈,他也就不會認識小天。這麼算下去,咱們怎麼活啊,胖子在天上也會怨咱們娘們兒似的。」

「是,都跟連鎖反應一樣,一個連一個。到了現在這樣,誰都怨不了。」方怡然定定,「有時候,我也覺得我運氣挺好的。當時最亂的一局棋,能走成今天這樣,我特別感恩。」

「方怡然,現在覺得挺幸福吧?」蘇青感慨。

「幸福?」方怡然不太確定,「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感覺,好像人生才剛剛開始,之前都白活了。」

4

冰冰在登記處的廁所,跳窗戶跑了。

我愣在那裡,登記那女的,平時對誰都挺橫的,這種情況見多了。

特灑脫地拍拍我肩膀,說姑娘,這樣的男的,咱不能要,不登記也是好事。

後來站在大街上,我發現,我沒地兒去了。

我還回四合院跟冰冰住?我不想看見他那張臉。

那我回家?在我爸那兒我掛不住,而且遲早冰冰會找到我。

我瞭解他,也瞭解我自己,他哄哄我,說不定我就心軟,把這孩子打掉了。

這種事兒,在北京太多了,沒人會在乎。

我給我媽打個電話,我媽說你語氣怎麼這麼喪啊,我說沒事,就是覺得在北京沒什麼意思,我媽說那你來東京陪我啊。

也對,我去日本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回到四合院,我看著那小房子,心裡真難受,心說收拾這房子我花了半天心血的,就這麼放棄了。

可是不放棄也沒辦法啊,冰冰那軟塌塌懦弱的樣子,真讓我噁心。

本來,我準備到日本住一段時間,想清楚了,就找個地方把孩子打掉。

結果我反應太大了,吃啥吐啥,我媽終於忍不住了,說方怡然,你是不是懷孕了?

我否認,說是胃腸炎,結果我這個中戲表演系的,太久沒演戲,在親媽面前剛說完就覺得委屈,沒反應過來淚就掉下來了。

我懷孕應該一堆人哭著喊著伺候我啊,怎麼我一個人孤零零跑到我媽這兒,還不能說實話?

我這一哭,我媽就罵不出口了,她也跟著一塊兒哭。

我媽原來是東方歌舞團的,漂亮,嗓門靚,可惜有日本血統,也一直沒紅。

後來她跟我爸好了,沒結婚就有了我。

那時候未婚先孕可不光彩,沒辦法,她和我爸就結婚了。

我爺爺不樂意有個一半日本血統的媳婦,民族仇恨在那兒擺著呢,但他拿我爸沒辦法,只得認。

所以吧,我覺得這人生啊,就是一報還一報。

我爸現在拿我沒辦法,也算是還了我爺爺的債。

將來,等到了我還的時候,我也沒二話。

我媽坐月子就花了大半年,後來呢,團裡比她小的李玲玉啊什麼的,逮到個機會,就大紅大紫了。

我媽為了生我,她的人生都耽誤了。

我媽這人生,太tmd戲劇了,她一箇中日混血,我爸爸是個紅二代,在那個年代怎麼在一起的,中間到底有什麼故事,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傳奇呢?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但當我肚子裡也有個小雜種,在我媽面前哭得肝腸寸斷的時候,我就跟打通任督二脈一樣,突然一切都明白了。

一年前,要是有人算命說我懷孕了,我男人不想跟我結婚。我肯定會罵,這麼不靠譜的事情,怎麼會出現在我這麼有主意的姑娘身上?

可你看,我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人生啊,真是沒辦法預計。

等我哭完後,我媽給我遞條手絹,問我,別想那麼多了,這孩子是生,還是不生?

我愣了,這孩子還能生?

我媽說當然,自己養唄,不行我給你養。我推著嬰兒車出去,人家問這是你兒子嗎?我說不,這是我孫子。然後他們肯定就特別驚訝,說好年輕的外婆!那感覺應該特別爽!

我驚了,跟她說,媽,這不是養寵物,你不養了就送別人。這是養個小孩,我一生都可能被改變了。當年你要是沒有我,不知道紅成什麼樣呢。

我媽就特別驚訝,說妞兒,你覺得我的人生被你毀了嗎?你看現在中國開放吧,可反日的時候依舊連車都砸,媽這日本人出身,在那時候,怎麼紅呢?這是命,跟你沒關係。我跟你爸當時愛得特熱烈,你就是推動我倆在一起的催化劑,為了你出生,我倆都付出了很多代價,可從來都沒想過後悔這事兒。我雖然跟你爸離婚了,但我挺幸福的,因為我倆最好的時候,都特別愛對方。後來我們感情淡了,也不是我倆有問題,是人不能跟命鬥,人只能順著命活。只是順著命活,也有不同的活法,我選擇了清醒的那一種。不清醒的,老覺得對不起過去愛過的那些日子,對不起來世上這一遭……

我媽跟我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我爸當年追她的事兒,說是部隊大院裡打籃球,我爸光個上身,那滿身肌肉,跟包子一樣,看得讓人眼暈。

她說,特別愛他,就想生個小子,跟他一模一樣,結果小時候我醜死了,她還挺難過的。

不過我媽說,妞兒啊,感謝你做我的女兒,這麼多年,我一事無成,就忙著自己美、談戀愛了。想我這一輩子,最得意的事兒,就是有你這個女兒。

真受不了她這麼說我,每次我去東京看她,她帶我去跟她那些貴婦女朋友喝下午茶。

一下午,她能從頭到腳都指責我一遍,哪想到她能這麼說我。

又說回孩子上,我媽就說,現在這事兒,簡單,甭考慮那麼多有的沒的,想不想要這個孩子?

我說,這是我的孩子,我當然捨不得打掉。

她說,那行,你考慮,生下這個孩子後,你能不能獨立養活。

我搖頭,抱著孩子讓我爸養?他能吃了我吧。

我媽說,別這麼說,你爸打小是真心疼你,他現在也就是鬧鬧脾氣,脾氣一過,肯定各種跟你示好。

再不濟,還有我這當姥姥的呢,在日本,未婚生子的事兒多的是呢。

北京那麼亂,你在日本把孩子養大,也挺好。

我聽得愣愣的,關鍵時刻,還真是親媽幫你解決問題呢。

我媽還說,孩子的爹,你跟他談明白沒有?不管你要不要這孩子,你們倆別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置氣啊,買賣不成仁義在。

一提到冰冰,我就火了,我說媽,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離婚之後,我也沒見你和我爸客客氣氣啊,老死不相往來多少年了。

我媽一巴掌把我呼死在那兒,你以為你媽我就會喝下午茶瞎臭美泡小男友嗎?太看不起我了,自從你為了那個什麼小導演,跟你爸鬧掰了,我啥事不知道。這回你來東京,是你爸給我打的電話,給我出的主意,你以為你爸真跟你置氣?你以為你媽我真跟沒事人一樣?

可能是我肚子裡有個孩子,血液都湧到臍帶裡了,腦子不夠用。

也可能我爸媽的新形象的衝擊力太強,我一時間有點兒暈。

我只能說媽我知道了,你給我一個月時間,這孩子跟我有沒有緣分,我一個月後給你準話。你相信我就好,別問為什麼。

於是那天,我發了一條莫名其妙的微博,還把我當時的地址顯示出來。

我當時跟自己打了一個賭,如果一個月時間,冰冰來找我,就說明這孩子跟這世界有緣分。

如果他不來,得,那我就把這頁翻篇,該幹嗎幹嗎。

後來的一段日子,我天天跟我媽做spa,學做日本料理,跟媽媽的小男友四處兜風。

表面上和諧死了,可其實心裡挺害怕的,害怕極了。

真tmd要我做選擇那天,我比誰都,可是輸人不輸陣,要讓我覥著臉求冰冰說你來日本接我吧,咱們要這孩子吧,你別讓我做未婚媽媽。

辦!不!到!

我不直接打掉就仁至義盡了。

我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有天我媽突然買了一堆小孩子的衣服,說這衣服太好看了忍不住就買了。

我當時就跟我媽急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孩子生下來你養啊,你買這些幹嗎,顯你老得就只能當姥姥了是嗎?

那天本來我媽要和我一起去購物的,這樣一鬧,我哪裡還有購物的心情,直接關門睡覺去了。

我媽被我噎得夠嗆,也摔門直接找她小男友去了。

睡到一半,外面咣咣咣敲門,開門是個日本警察,說井上小姐在不,我們想請她幫忙。

結果他一看我,就指著我的臉驚了,嗚嗚嗚說了一堆關西腔日語。

關西腔就是日本的河南話,我一個北京人怎麼能聽得懂?

那日本人一臉見鬼的表情,說小姐,你出來幫我一下忙,還不停地給我鞠躬。

我心底多善良啊,就答應了。

沿著我家那條街道走了大概三百米,日本街道設計得都特別小家子氣,七拐八拐的。

街旁的櫻花開到爆了,花瓣跟雨一樣紛紛向下落,好在老孃不嬌氣,沒得什麼花粉過敏症,不然哪兒受得了那麼澎湃的花海啊。

我捧著肚子,跟肚子裡的孩子說,看媽對你多好,這要是在北京,你可看不到這麼美的景色。看吧,看吧,也不知道你有沒有命,以後能親眼看到櫻花。

你們沒見過吧,櫻花雨跟雪一樣,美得特別夢幻,我一會兒肩頭就滿是花瓣。

不遠處,我看到有個人身上堆著挺厚的一層花瓣,也不知道拍一下。

眼光落到那人臉上,我就愣住了,全身的血,一下子就凝固了。

只聽關西腔那警察磕磕巴巴解釋說,這個流浪漢這邊轉悠好多天了,好多人擔心安全,就報警了。我跟他說了半天,發現他是中國人。我想井上小姐不是會中文嗎,就來找你了。小姐你是會中文吧,你勸勸他,讓他離開吧。

行,我跟警察說,行,不用讓他離開,讓他跟我回家吧。

走近了,冰冰變傻了,還沒發現我呢,鬍子拉碴的,一身登山服。

走更近點兒,能聞到一身汗臭味,難怪大家把他當流浪漢。

他手裡拿著一大張我的照片,那照片,還是我倆沒好的時候拍的。

對!就是那次拍狗糧廣告,冰冰拿單反偷拍的我,照片上我怒視他,跟門神一樣。

我走過去,拍了一下他,質問他說,就不能拿張好看的照片嗎?

冰冰看了看我,一點兒也不激動。

他確定是我後,舒了一口氣,低下頭,說,老婆,你別罵我。

我以為他要跟我承認錯誤,可你猜他怎麼說,他說剛才日本人跟他烏拉烏拉半天,他心說這警察一看就不像是有文化的樣子。

冰冰就說,我當時一慌就說,我是……支那……支那人。

老婆,我給祖國抹黑了。

看著他小眼吧唧地撲閃著眼睫毛,我摸著肚子,心說,孩子,你的眼睫毛要是像你爹就好了。

……

5

方怡然像是說著別人的故事。

李文博腳下,落了好多個菸頭,他又點燃一支菸。

菸頭的微弱火光,隨著呼吸,明明暗暗。

難得北京的夜空不是那麼烏漆麻黑的,估計快到農曆十五了,月亮很圓,圓得跟方怡然被奶水漲得滿滿的奶子一樣。

是啊,以後罩不住她了,蘇青還在情啊愛啊地玩著小感受,這姑娘早就玩夠了人生的小格局,晉級成一個甜美的少婦。

入夜,大家都喝了酒,方怡然把她爸的司機叫過來,送李文博蘇青回家。

車開動了,蘇青從後車窗看。

月光映著方怡然,蘇青想,多像是畫上的聖母啊,皮膚白得發光,每個女人有了孩子都會變成那樣嗎?

「去我那兒住吧?」李文博問。

「好。」

「明天上午能請假嗎?」

「幹嗎啊?」

「咱們去給那美夏買個長命鎖吧,當見面禮。」

李文博看著窗外,像是撫摸自己手指那樣,下意識地摸蘇青的每一個指關節,就跟沒摸過一樣。

「手指挺長啊。」

蘇青看自己另外一隻手:「小時候,老師說我挺適合彈鋼琴的。但爸媽覺得差不多就行了,也不願意在我身上浪費太多錢。」

「沒事,他們不願栽培你,我給你買個鋼琴,放在家裡彈,擾民玩兒。」

「真的?」

「嗯。」

「不騙我?」

「傻樣吧。」

李文博摟著蘇青,蘇青把頭靠在他肩頭,此刻想起兩件事。

1/為什麼腦中想起了《花樣年華》裡,natkingcole的那首「quizas,quizas,quizas」,是因為蘇麗珍也靠在周慕雲肩頭嗎?如果李文博還算像梁朝偉,我整容是沒希望了,得換個頭才能像張曼玉吧。

2/早知道現在要大出血買長命鎖,那時在機場,就不裝大方,少給冰冰點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