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靈境衚衕的烤肉店,我不難過,只是很想你

蘇青痛恨自己的悲觀,然而卻無可救藥地相信,只有有缺陷的生活,怕是才配得上殘缺的自己吧。

微微地為自己的毫無安全感感到心酸時,冰冰突然坐起身:「我一定要找到方怡然。」

李文博和蘇青被他這句沒邊沒際的話弄得啞口無言時,冰冰躺下,翻了個身,又繼續睡了過去。

小天也被胖子弄醒了,突然四處翻東西,口裡含糊著說:「戒指!戒指呢!」

李文博和蘇青想安撫她,卻不知道說什麼。

直到,頸上的一段紅線滑落下來,上面拴著一枚小小的鑽戒,一克拉大小,白金項圈。

蘇青腦海中浮現出胖子的話:「這戒指也太小了吧?」

是,當時自己怎麼說來著:「你要是想顯擺,婚禮上再給小天弄個麻將牌那麼大的鑽戒啊。」

然而沒有機會了,蘇青甚至有點兒後悔沒讓胖子買更大的鑽戒。

小天傻乎乎地笑:「終於找到了。」

她自己把戒指戴在左手的無名指上,高喊:「我願意!我和胖子結婚啦!謝謝大家參加我們的婚禮。」

彷彿完成了一項期望已久的事情,小天終於踏實地睡著了。

一室四個人,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無法完全說清的心事。

只有在夜裡稍顯端倪。

黎明之後,新的一天又將這心事沖淡,然後又墜入黑暗中。

週而復始,猶如永不停歇的地球轉動。

4

胖子的死,終於帶來了後遺症,蘇青開始慢慢捨棄掉原來過多的慾望。

又是在辦公室賣笑賣唱裝傻賣萌的一天。

少說話,多笑,多幹活。

蘇青輕嘆做女強人的夢,只能來世再做了。

此生此世,她只願打好這份工,當個小小的頭兒。

不費盡心機往上爬,對得起這份薪水。

讓年終獎金厚得能散發出現鈔的香味,每次報價單都挖空心思多做一點兒錢,好讓提成多一點兒。

若日後每一天都如今天一樣,馬達開動一天,只為晚上不用加班。

去洗手間洗一把臉,換身可以見人的衣服便能脫胎換骨就好了。

順便說一句,終於不用穿劉戀送的那件小黑裙做戰衣了。

讓組內的小女生幫忙化個淡妝,抓抓頭髮,噴一下小男生桌子上的男用香水。

在眾人大罵她秀甜蜜秀恩愛時,依然不要臉地昂首走進電梯,在地下停車場找到李文博的車。

一路往前走,不去想未來所謂陰晴圓缺,只願意平凡過好這一生。

有人喜你幾年,有人陪你幾年,有人捧你在手心幾年。

只要還活著,還會感覺自己是可愛的——不是指cute(可愛),而是可以有人愛的可能性,他愛或自己愛自己。

話雖如此,可為何,那悄然的黑洞,又開始有擴大前兆了呢?

她決定跟李文博把這黑洞講出來,她對他無法憋著。

這是病,她知道得治。

車內的李文博在路上絮絮叨叨地說了冰冰現在的狀態,他爸媽的身體,偶遇的中學同學已經胖到面目全非,終於意識到蘇青的不對勁,她的臉是平靜的,但毛孔裡透露出一股挫骨揚灰的喪。

等紅綠燈時,李文博摸了摸她抓得像模像樣的頭髮,卻摸了一手髮膠。

蘇青見到,趕緊給他抽紙巾,李文博笑:「還學會捯飭了。」

蘇青不自信地照了照後視鏡,搔首弄姿的:「不好看嗎?」

「我還是習慣以前的你,你最近有點兒變了。」

「嗯?」

李文博想了想:「好像比以前規整了,那股亂鬨鬨的勁頭沒了,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啊?我老見到你看著我發呆,欲言又止的。」

「可能是跟你在一起後,一切都太順了,順得我有點兒慌。」

「順不好嗎?」

「覺得沒奔頭了……工作也很好,感情也很好,以前天天想要的,竟然有運氣馬上都得到了,沒付出任何代價。我生怕老天爺突然蹦出來,讓我付出代價——我不能預知的代價,但肯定是讓我撕心裂肺的代價,我這麼說,懂?」

李文博搖搖頭,蘇青咧嘴笑了:「算了,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有這念頭……也可能是要帶你見我最好的朋友,難免感慨萬千吧。她訂婚了,未婚夫特別好,我也突然一切順利了……」

「嗯,認識你那天開始,你就把你這個朋友說得跟超人一樣,無所不能,我也挺好奇,什麼樣的女人讓你這麼喜歡。」

但我終於要失去她了,如果沒什麼意外的話。

今年聖誕節,劉戀就要飛去美國註冊,她工作已經辭掉,極有可能在那邊拿到綠卡,再不回這個北京城了。

人海茫茫,彼此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無可避免地要新陳代謝下去。

成年人的友誼僅僅會比愛情長一點兒而已,只是長一點兒。

但這話無法跟李文博說,她只是順手幫李文博整理了一下衣領。

到了錢櫃ktv,停好車後,李文博和蘇青手牽手進去了。

開啟包廂門,先見到ethan,蘇青介紹,兩個男人友好地握手,蘇青問:「她呢?」

ethan指指角落的小舞臺,劉戀正在閉著眼睛唱歌。

蘇青自己是老歌歌后,劉戀是喪歌歌后,蘇青戲稱只要是寡婦歌、怨婦歌,最後都會被劉戀收入歌單裡。

劉戀這次喪得還挺陽光的,她唱:「我最親愛的,你過得怎麼樣,沒我的日子,你別來無恙。」

包廂裡,聲音嘈雜。

蘇青領著李文博入座後,朝著小舞臺揮手。

劉戀甜甜地一笑,忽然愣住,麥克風掉在地上。

「咣噹」一聲,音箱裡發出巨大噪聲,讓所有人都一個激靈。

劉戀從高腳凳上忽然跌落,其他人還僵在划拳喝酒玩色盅的姿勢上,蘇青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把她扶了起來。

這時ethan才在旁人的提醒下趕緊跑過來,李文博站了起來,腳卻釘在那裡不動,有些微的手足無措。

劉戀沒理ethan,轉頭拍拍蘇青的頭,也抓了一手髮膠,「還是你靠得住……」拿起地上的話筒,跟大家說沒事,還是就著伴奏繼續唱起來,「雖然離開了你的時間,一起還漫長,我們總能補償……」

聲音忽然有些乾澀,她把話筒放到一旁,喊了一句:「切!」

接著便坐在沙發上,拿起一杯酒,一飲而盡。

蘇青移過來,摟住她:「怎麼不唱了?」

「今天沒感覺。」

「不夠喪是嗎?我覺得這歌有問題,‘關係雖然不再一樣,關心卻怎麼能說斷就斷’。一副釋然的樣子,我是做不到這點,分手後,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蘇青說得高興,冷不丁看她這麼看,有點兒納悶:「怎麼了?我說得不對嗎?」

「真心話嗎?」劉戀直看到她眼睛裡去,嘴角一絲笑意。

「反正我是做不到分手還是朋友,既然還能做朋友,那幹嗎還分手?」

劉戀不說話,又倒了一杯酒,蘇青把身子貼過去撒嬌,劉戀看了一眼李文博。

「男朋友?」

「嗯。」

「你們認識多長時間了?」

「小一年了,在一起也快三個月了。」

劉戀嘴角一絲詭異的笑意,像是不認識蘇青一樣:「姑娘大了,知道跟我藏心眼兒了。這都三個月了,才讓我見著,藏得夠深的啊。」

唉,蘇青懂劉戀的感受,當時跟ethan相處好一段時間後,劉戀才把他帶給蘇青看,蘇青也難受了好長一段時間。

即使是女人與女人,意外插過來的戀愛也會引得其中一方吃醋。

蘇青拉著劉戀猛撒嬌:「還像是以前那樣,處一個人渣就樂滋滋地帶到你面前,沒倆月就分了,然後你得花一年時間才能讓我走出去。你都要去美國結婚了,你不在,我要是不把關係確定了,不把人看清楚了,以後誰幫我開解,我這是被逼長大。」

劉戀看著李文博,ethan很照顧他,他也很自來熟跟大家一起玩色子。

劉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喃喃地說:「不一樣了。」

蘇青把這茬兒接過來:「當然不一樣了,我這也是被你調教得好嘛。」

劉戀把目光移到蘇青身上,今天的蘇青稍作打扮,因為戀愛升職的關係,整個人氣色顯得很好。

往日里頭頂上那揮之不去的「衰」字消耗殆盡,竟也是個挺精神的女人。

劉戀用手摸了摸蘇青的臉:「擦粉底了?」

蘇青連忙問:「看出來了?怎麼樣?顏色適合我嗎?」

何止會化妝了,劉戀看到她身上衣服也價值不菲:「他送你的?」

「哪有,我自己買的。」

劉戀上下打量這個新的蘇青,也笑:「還真是不一樣了,記得嗎?那陣子你心情不好,我帶你逛街。你在店裡這不要那不要,可眼睛卻一直看那件小黑裙。我知道你喜歡,就買下來送給你,給你當戰服,你當時還咬牙切齒地說這是三個月房租呢。可現在這一身,應該不止三個月了吧?」

「哪兒啊,這是公司的小姑娘幫我海淘的,沒幾個錢。話說當時收到小黑裙,我半夜醒來還跳到床下看那購物袋裡的衣服還在不在,我還以為是個夢呢。」

「是啊,那件小黑裙你只有在重要日子才穿,ethan跟我訂婚那天,你就穿了。你今天說要帶朋友過來,我還以為是時一鳴。」

時一鳴這個名字,蘇青半天才反應過來,過去沒多久,但也是前世今生了。

他這個小白臉還跟她半夜上門送花時,遇到的那個月經女在一起嗎?蘇青已經不關心了。

「嗨,我跟他也沒有什麼。」蘇青把前塵往事抹得一乾二淨。

「我以為今天你也會穿那件小黑裙呢……不過這件的確好看,你也終於變了。」

「別老說新衣服,你說說人啊。」

兩個人的目光都望了望那邊的李文博,李文博覺察出兩個人的目光,抬起頭,笑了一下。

看劉戀時,他客氣地點了一下頭,又看了一眼蘇青,繼續低頭玩色子。

蘇青罵道:「還玩羞澀,真噁心。」

劉戀冷笑,蘇青才意識到,討饒地說:「我錯了。」

劉戀倒不像是往常那樣,繼續抓著這茬兒不放,而是反問:「你知道你錯在哪兒?」

蘇青點頭,在劉戀懷裡磨蹭,彷彿一隻小貓。

女人新交男朋友,帶到眾人面前,不好直接炫耀,就會以罵來反映兩個人的甜蜜。

每每遇到這種情況,蘇青和劉戀就說這女人可真上不了檯面,好像全世界只有她有男朋友一樣。

沒想到她蘇青也犯了這毛病。

劉戀卻說:「你不知道。」

蘇青撒嬌:「娘娘,別賜我一丈紅,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還要有下次?那我也太受不了了。」她嘴巴張了張,卻不說了,推了蘇青一下,「去照顧他吧。」

5

音樂轟隆隆的,離得稍遠一點兒,便聽不到對方說話了。

蘇青在李文博身邊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聊,準備去點歌,劉戀卻拉了她一把。

蘇青回頭,劉戀像是鑑定寶物一樣,雙手愛惜地摸了摸蘇青的臉:「小傻瓜,一定要幸福啊。」

然後走到一邊兒去跟別人說話了,蘇青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那麼寂寞。

卻又搖搖頭,一定是自己多想了,劉戀此時應該比地球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幸福。

她可是劉戀啊,她是童話裡的公主啊。

一晚上,蘇青心裡的黑洞被甜蜜的安全感給暫時關閉了。

小女不才,年逾三十,才有把男朋友介紹給朋友看的資格。

他們本來素不相識,只不過因為小小的她的關係,才在這個世間有了認識的機會。

本來這是鋼筋水泥城市最容易辦到的一件事情,但蘇青直到二十八歲的高齡,才有機會享受這平凡的幸福。

真好。

李文博不多話,未語先笑,大家都很喜歡他。

遠遠地看,在人群中跟棵樹一樣,朝氣蓬勃,隨時散發氧氣。

偶然在人群中與他眼神碰到,他會像小孩子一樣偷笑,目光纏綿一會兒,再散去。

之前遭遇的那些人,都是為了遇到這個男人嗎?

蘇青現在才覺得她是幸運的,甚至身上都有了一種脈脈酥麻的幸福感。

李文博,你知道嗎,我在這一刻,最愛你。

這個ktv的局結束得有點兒早,因為大家喝了酒,都分別打車回去。

李文博開車來的,沒喝酒。

讓了半天,ethan和劉戀才進了李文博的車,一進車,ethan就問:「新車啊。」

坐在副駕駛座上,蘇青拍了一下大腿。

時光荏苒,她終於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女人了。

事前怎麼沒想到這一點,見朋友就見朋友啊,幹嗎還讓男朋友開車過來,全北京城就你男朋友有車嗎?

ethan的朋友不是abc就是富二代的,誰的車不比李文博的車好啊。

ethan和李文博很聊得來,談車談得不亦樂乎,兩個女人反而插不上話。

蘇青的目光,有時候在黑暗中迎上劉戀,劉戀只是眨眨眼睛,笑笑。

把ethan和劉戀送到家,臨走時,ethan還把李文博加在他們這一幫人的微信群裡。

蘇青在車上問李文博:「覺得劉戀怎麼樣?」

「她現在很幸福吧?」

「跟你想象得有落差嗎?」

「我沒想到你們能成為朋友。」

換成旁人,蘇青聽到這句話可能會生氣。

但這是劉戀,她心甘情願做劉戀公主身邊的茶水妹。

蘇青絮絮叨叨講劉戀這個人,有些事情李文博已經不是聽了一遍的,但蘇青仍然不厭其煩。

這一次,李文博沒有打斷她,他安靜地聽著。

自己有多喪,有多悲觀,劉戀就有多麼陽光,多麼冷靜,「總之,我倆就是一本書,《理智與情感》,我是情感,她是理智。」

「她沒有那麼好,我覺得你更好。」

蘇青感激地看著他:「謝謝你。」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劉戀說,她答應ethan的求婚,是因為她等不來那個人的出現了,就剩下我一直等啊等的……」

李文博把車停在路邊,眼睛看著前方:「我是你等的那個人嗎?」

蘇青看著外面,指了指天空:「看,今晚的月亮真美。」

外國人,喜歡把愛直抒胸臆。愛就是愛,iloveyou。

而中國人,不說我愛你,只會閒閒地指天上的月亮,說,今晚的夜色,真美。

李文博抱住了蘇青,喃喃地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其實北京何時有好的夜色呢?

只因有你在,便是良辰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