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三里屯太古里,你總會遇到你最不想見的所有事和人

李文博對拎上車那人反而特別體貼:「跟我們打個招呼吧。」

還以為誰呢,不就是在醫院偷拍的那個男人嘛,蘇青對他印象實在太深刻。

矮瘦中年,看起來還沒蘇青高呢,整個人的皮膚就像是被醬油浸過一樣,彷彿前半生被陽光猛曬,後半生躲在暗無天日的地方發酵一般,在太明亮的場合灰撲撲得太過顯眼,在群魔亂舞的醫院出現倒是相得益彰。

胖子的車用香水味道很香甜,中年男一坐進車,身上的汗味很格格不入。

蘇青鼻子認識這種感覺,那是衣服被汗打溼,幹了,繼續被汗浸透,繼續幹,最後混合的味道。

中年男人一點兒都不慌,笑了笑,朝蘇青點個頭,算是打招呼了,但還是不說話。

胖子心急:「行,說吧,為啥偷拍我們家小姑娘?」

中年男人看了胖子一眼,還是笑。那笑容,是略帶輕蔑的,笑得蘇青都有些火大。

這要是在當年重慶的渣滓洞,早就笑出老虎凳伺候了。

蘇青是看出來了,胖子這坦克車,這飛行員打扮,都是給自己壯膽的,但硬來也不行啊,這中年男人沒哭爹喊娘大吵大鬧,已經不錯了。

蘇青咳嗽了一聲,正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沒想到李文博開口說話了,一邊說一邊盯著他看:「王志坤,四十三歲,天津人,做刑警十六年,因毆打嫌犯受到處分。現在做私家偵探,報價還挺貴的。」

李文博從錢包裡拿出一張紙:「這是我打聽到的您去年的價錢,今年的價錢是不是漲了?您看看。」

王志坤拿過這張紙,贊他:「路子挺野啊。」

胖子搭話:「要不然也不能開輛悍馬攔你啊,多配不上你這身份。」

李文博繼續說:「現在有女孩在場,就是想讓您知道,我們絕不硬來,就是跟您談談。您偷拍的方怡然是我們朋友,這丫頭家底又紅又專的,也沒什麼心眼,萬一有人惦記上她,危險挺大的。我上次在醫院追您……」

追……李文博這樣一個大男人去追一箇中年男人,說起來還真逗,蘇青忍不住抿了抿嘴巴。

李文博瞥了一眼蘇青,繼續說:「……追趕您……也不是為了幹什麼,就是想讓您告訴我,是什麼人花錢讓你偷拍的,要是危險呢,我們趕快報警,或者通知他爸。」

全副武裝的胖子虎視眈眈的:「方怡然她家幹嗎的,你也調查清楚了吧,她爸要是知道自己寶貝姑娘被人偷拍了,你有好嗎?」

王志坤終於出聲了:「那你就讓她爸知道吧。」

胖子高聲道:「怎麼軟硬不吃啊?」

李文博倒是很平靜:「去年您去山西拍一個煤老闆的床照,結果僱您拍照的那個女的拿著床照,到大老婆面前示威,那女人的下場你也知道了吧,因為勒索被抓起來了,但大老婆心臟病犯了,差點兒沒命。這讓她兒子恨得牙癢癢的,正全世界找您呢,剛巧這位孝順的公子哥兒老跟我們一起玩,現在要是打個電話過來,讓他知道您王志坤在我們這兒,別的不說,您之後的日子肯定舒坦不到哪裡去。」

說到這兒,李文博頓了頓:「我們不想為難您,您也別讓我們為難。」

王志坤突然問胖子:「你這悍馬,剛才撞一下,修一下不少錢吧?」

蘇青默默地點了一下頭,她也關心這個問題。

胖子特別大氣:「不是為朋友嘛,沒事。」又覺得王志坤這麼問怪怪的。

王志坤想了想:「這活兒本來我就不願意接,婆婆媽媽的,又弄不出什麼真東西,殺你們這些小雞仔,我這把牛刀也用不上啊,你們直接跟我這次的委託人談吧。」

王志坤打了個電話,伸了伸懶腰,下車看自己支離破碎的小破捷達車。

蘇青第一次見到活的私家偵探,因為她還挺同情《1q84》裡那個身世悲慘的私人偵探牛河。

又想王志坤當爹的年紀,被兩個小夥子一頓撞,還關在車裡嚇唬,忽然覺得他挺可憐的,於是特別好心地陪他說話:「這修車費,能報嗎?」

私人偵探王志坤看蘇青跟看怪物一樣:「你怎麼就惦記錢的事兒呢?那小子開悍馬朝我車撞,你也在車裡,也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心夠大的。」

是啊,我怎麼這麼後知後覺呢!

蘇青這時才感覺到剛才撞擊時,自己被安全帶勒得肩頭生疼,她恨恨地看胖子,又有些埋怨李文博事先不告訴她。

胖子和李文博兩人站在悍馬旁邊抽菸邊聊著天,眼睛卻一直注意王志坤的一舉一動。

這種狀態持續了四十多分鐘。

蘇青看到一輛看起來挺貴的車開到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蘇青指著車,問中年的王志坤:「這車b開頭,是寶馬嗎?也是貴車吧?」

王志坤也熟悉了蘇青的問話風格,點點頭:「是貴車,不便宜,不過叫賓利,顯擺唄。」

賓利車停下,下來一個長得很高大的中年人,頭髮很短,徑直朝王志坤這邊走來。

蘇青見他第一面,就覺得此人跟放在方方正正的培養皿中長大的一般,渾身是磨不平的稜角,一點兒柔軟的地方都沒有。

他橫眼掃了一下眾人,蘇青不確定那眼光是不是已經穿透了眾人的身體。

王志坤指著蘇青他們幾個人,對著高大的中年男人:「老方,這事兒就到此為止吧,你的家務事何必讓我這個外人插手呢。我也不樂意折騰,這幾個小孩以為是綁架,開著悍馬攔我呢。你有什麼事兒還是直接問你女兒吧!」

王志坤接著說:「你跟他們打個招呼吧。」

此時一個女聲幽幽地傳過來:「爸,你怎麼來這兒了?」

方怡然拎著兩袋子胖子的髒衣服,呆如一鵝,不知道自己老爹為何跟好朋友們站在這停車場上。

胖子開始埋怨李文博:「我就說讓蘇青看著她吧,你非讓蘇青跟咱們一起抓人。」

蘇青卻想,方怡然這丫頭看來長得像她媽吧?

3

為了讓方怡然知道來龍去脈,蘇青覺得自己嗓子都說啞了。

李文博和蘇青發現有人偷拍方怡然,李文博出手跟閒出屁的狂熱軍事分子胖子一路動用關係,終於查出偷拍人是這跟忍者一樣隱忍到土裡的私家偵探王志坤。

在停車場堵住了他,他倒是主動招了,可沒想到這背後的委託人就是方怡然她爸。

然而就像是六方會談,蘇青李文博胖子和私家偵探王志坤都是配角,方怡然和她爸老方才是主角,只不過暫時分不清誰是朝鮮誰是美國,但看這兩人劍拔弩張的勁兒,還真是親生的父女倆。

父女倆就這樣把對方從頭到腳都擼了一遍,父親先說話了:「還學會給人洗衣服了,我養你這麼大,你給我洗過一隻襪子嗎?」

方怡然嘆了一口氣:「你需要我洗嗎?老方,你覺得這樣有勁嗎?有什麼事情你直接問我啊,還學會找私家偵探了,你是錢多得沒處花了嗎?咱捐了成嗎?」

方父一下子就火兒了:「那小子你瞭解嗎?一無是處,當導演的有正經人?廣告導演也算導演?他圖的就是咱家的錢!」

「老方,你這毛病得改改。第一,別人一對你好,你就覺得都惦記你那幾個錢,大小你爹也是個將軍,能別這麼小農意識,給我爺爺丟人行嗎?第二,在你眼裡,我就是個賠錢貨,又蠢又笨沒人要,我得勸您,更年期都快過了,趕緊走出你的小世界,看看這地球的變化。人家圖什麼?當然是圖我長得好看性格好不愛慕虛榮吃苦耐勞,你覺得我是個賠錢貨,有一堆品質優良的小夥子哭著喊著非我不娶呢。」

「對,你有人要,這麼多年你怎麼不往家領啊?」

「因為你啊,你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個路障,多少人跟我處得好好的,一看咱家條件這麼霸道,一看你的橫眉冷對千夫指,瞬間就轉身跑了頭都不帶回的,你還以為全世界適齡男性都想做你女婿?甭逗了,誰願意找你這樣有迫害妄想症的人當老丈人啊。」

「你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以為自己還不錯是嗎?看看你這個男朋友背地裡都幹什麼吧!」

方父從紙袋裡拿出一沓照片,方怡然翻了幾下,臉色大變,用求助的眼光看著李文博和蘇青。

他倆湊上去後,胖子的腦袋卡在兩人的肩膀上,嘴沒閒著:「我靠,這小子腳踏兩隻船啊,這麼醜的女的也泡。」

方怡然一拳頭把胖子頭打回去:「沒人把你當啞巴!」

胖子委屈地捂住頭:「我這是誇你漂亮。」

李文博拿到照片後,自己先笑了。

遞給蘇青,蘇青還挺忐忑的,仔細端詳照片上那女的。

照片上那女人大概是優衣庫代言人,從頭到腳一身大路貨——這不是蘇青還是誰啊,冰冰特別親暱地捏著她的臉。

蘇青戀戀不捨地撫摸了這張照片,她苦逼的披頭散髮茶水妹造型竟然有被偷拍的待遇,剛才胖子無心說出的實話多清楚,「這麼醜的女的……」

不怪方怡然老爸誤會這張照片,彼時照片裡的蘇青還是長頭髮,因為性慾得不到安撫憋得滿臉是肉,跟現在短髮男孩的樣子判若兩人。

冰冰沒事就愛調戲那時的蘇青,蘇青還跟方怡然訴過苦:自己已經沒有女人味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了嗎?連冰冰這種不挑的色狼都沒心沒肺地調戲她,如對待小狗一般。

方怡然重新拿回照片,剛才情急之下沒細看照片,這時候回過神來,終於安下心來。

那個冰冰跟誰在一起都能被懷疑,跟蘇青在一起,令人無比放心。

方父看這一圈人又笑又如釋重負的神經病表情,以為照片的內容震驚到了大家,忽然對女兒溫柔了:「搞藝術的,哪有好東西,然然,聽爸的話,趕緊跟他分了。你也別在外面玩了,趕快來爸爸的公司接我的班,沒人管你,你做那個破工作有意思嗎?你要是覺得沒意思,爸也投資一部戲讓你來演,別這麼混下去了。」

方怡然臉上帶著鄙夷的表情:「爸,你演這出戲有意思嗎?別說照片裡這個女孩就是蘇青,就是一個濃妝豔抹的雞光著身子跟陳商冰抱在一起,那也是他被打暈了灌醉了被擺拍的。不是因為他正人君子,而是他的智商只能勾引十六歲以下的女孩,這出戲你用得早了點兒,等過幾年他的色膽和勾引能力成正比了再說吧。爸,你女兒是學表演的,我再蠢再笨也有你一半基因,你就對你這一半基因這麼沒信心嗎?」

「你聽話點兒就不行嗎?做個安分守己的女兒怎麼就跟要了命一樣?那麼多門當戶對的你都不要,非要跟這窮小子。我跟你說,現在他也就是新鮮一陣子,等你沒錢了,那小子就露出真面目了,你醒醒吧,他到底給你吃什麼迷魂藥了!」

「他對我好,什麼事都聽我的,這就是他給我的迷魂藥。爸,這麼多年咱倆關係這麼緊張,你就沒想過是什麼原因嗎?咱倆沒辦法溝通,不是我不聽話,是你從來都不跟我溝通,陪我最久的是電視機和保姆小阿姨,我媽最後忍不了跑了,你還不理解嗎?有些事情是用錢解決不了的,我什麼都不缺,我就缺有人對我好,親爹都不能給我,他能給我!」

「行,你翅膀硬了,那你就跟他過吧,我看你沒錢能支撐幾個月。」

方怡然把兜裡的鑰匙包遞給他爸:「太好了,我最愛動物園批發市場的衣服和街頭滷煮了,我還真用不上什麼錢。房、車鑰匙都在這兒,哦,我錢包還在病房裡呢,要不我給您快遞到公司去?收件人寫您還是寫您的女秘書?這女秘書是我上次見到的您的女朋友嗎?我應該管她叫小姐姐還是小後媽?」

方怡然跟吃了興奮劑了一樣,話越說越露骨,胖子這樣不著調的都強忍著沒伸出大拇指讚揚方爸還真是老當益壯、一直紅塵做伴活得瀟瀟灑灑。

爺倆再交流下去,沒準兒方父的性癖好都被刻薄的女兒給爆出來了。

方爸倒是也乖覺,一臉菠菜色,朝賓利車揮揮手,坐車直接走了。

王志坤看也沒他什麼事兒了,沒說什麼,開著被撞得支離破碎的破捷達走了。

胖子湊上來:「消消氣啊,跟親爸沒有隔夜仇,過幾天哄哄老頭就行了。」

方怡然一掃剛才口吐蓮花的得意之相,叉著腰瞪著三個人:「三位祖宗,下回能別這麼自作聰明嗎?跟我有關的事兒先告訴我!」

蘇青擺擺手:「跟我沒關係,我也是一個電話被叫過來,還坐在副駕駛上被撞了,我跟誰抱怨啊。」

那張冰冰和蘇青的照片落在地上,被風吹得一飄一飄的,蘇青撿起來,問方怡然:「這張照片能給我嗎?」

「幹嗎?」

「整成范冰冰之前,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能享受到被偷拍的機會了。」

「滾蛋,沒出息!」李文博一直在那裡邊聽邊抽菸,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罵蘇青。

「幹嗎啊,這幾天一直陰陽怪氣的,我惹你了?」蘇青委屈,李文博最近跟吃了火藥一樣。

「你好好檢討自己,有男朋友後,無聊時才給我打個電話,你當我聲訊臺小姐呢。」

「少在我面前打情罵俏行嗎?」跟父親割袍斷義的富二代方怡然把照片攥在手裡,兩大包髒衣服扔給胖子看管。

躺在病房裡玩《保衛蘿蔔》的冰冰,並不知道剛才自己以不成器的女婿身份,被老丈人嫌棄了。

不知道也好,方怡然給他甩過一張照片:「這次你命好,有蘇青姐幫你擋著,以後小心著點兒,家裡我說了算,你都改了吧。姐雖然不在乎你,你要是真敢出這樣的事兒,老孃閹了你!」

「老婆,你這是怎麼了?」冰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蘇青。

蘇青想到剛剛跟方怡然解釋來龍去脈,已經要了這半條小命,推脫說:「以你的智商,還有我的描述水平,我估計你很難理解,還是讓愛說的來吧。」

說罷,直接把多嘴的胖子推了過去。

在胖子給冰冰張牙舞爪添油加醋剛才發生的車戰戲加家庭劇之時,蘇青拉著方怡然問:「怎麼胖子跟我在一起被偷拍,你就這麼放心,姐在你心裡就這麼沒殺傷力啊?」

方怡然冷笑:「我對我家冰冰不放心,但對你很放心。姐,你智商和情商達不到腳踩兩隻船的能力,再說了,有文博哥這種大魚大肉你不吃,非要吃冰冰這款臭豆腐,姐你不會不走尋常路到這般地步吧?」

李文博「切」了一聲:「在她眼裡,我比臭豆腐還不如呢,說不定她更喜歡冰冰。」

然而蘇青的腦袋大概轉得太快了,卻想了另外一回事兒。

如果城市裡的每個人都是沒有五官的白麵孔,可能方怡然平時爽朗北京姑娘的面具戴久了,連蘇青都信以為真了。

然而卻忘了,這姑娘從小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她只是選擇了一個大智若愚的面孔而已,沒點破蘇青這個自以為是大姐的性格。

想到這兒,蘇青問方怡然,以後怎麼辦。

方怡然忽然一笑:「日子且長,現實且殘酷呢,日子過一天算一天唄,姐,你說是不是?」

那個好吃懶做,天天追在蘇青後面叫姐的好看小姑娘似乎漸漸隱去,一顰一笑其實都藏著主意的人精富二代開始顯出原形。

是啊,日子殘酷著呢,蘇青看了看口若懸河的胖子,他還不知道小天真實的一面呢吧。

最後,想了一圈周圍人,蘇青終於照顧到了自己的殘酷人生:光顧幫別人充場面了,這下午的班兒都忘上了。

她怪叫一聲,落荒而逃。

她是誰?

她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遲到無早退永遠在加班的蘇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