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蘇青的苦逼森林裡,有兩棵叫希望的苟延殘喘的樹,一棵叫好訊息,另一棵也叫好訊息。
iphone雖然螢幕裂了,但是還能用,蘇青拿起手機,對著病床上的冰冰說:「看,這花紋像不像一朵雪花?」
手機沒摔壞,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是好訊息。
另外一個好訊息是冰冰的,他胃出血治好了,但又查出來一大堆毛病,還要住院一週。
這也算好訊息?冰冰當然這麼認為,自從他住院,方怡然對他百依百順,天天送飯,彷彿田螺姑娘,雖然她做的飯難吃點兒,但偶爾還會有蘇青的廚藝改善一下伙食。
工作上不用忙,李文博在公司天天忙成一臺機器,為了醫療報銷也跑前跑後的。
冰冰天天摟著方怡然在病床上看各種藝術小電影,爽死了,還不忘哭窮,最近住院錢有點兒緊張,李文博流著淚說院照住,工資照發。
天堂是什麼樣,冰冰不知道,但天堂的生活,也不過如此了,他甚至問大夫,可以多住幾天院嗎?
這話剛說完,李文博、方怡然和蘇青三人撲了上來,準備撕爛他的嘴:「還讓我們做牛做馬到什麼時候……」
雖然住院受點兒皮肉之苦,但冰冰作息正常,三餐清淡,反而瘦了下來。
方怡然反而胖了,不過她也必須胖,體力透支太大。
蘇青有次跟大腦抽筋了一樣,突然不識相地問方怡然,冰冰住院這麼多天,難道就一直清心寡慾的?
方怡然支吾幾聲後偷偷跟蘇青咬耳朵,這幾天,她大開眼界,原來醫院的男廁所隔間裡有這麼多門道,賣藥的、收腎的、騙醫保的、同性戀的……
靠,兩人還玩得夠野的,蘇青不太習慣對周圍朋友的性事一下子產生這麼強烈的畫面感,連忙制止方怡然別說了。
李文博特別欠地跑過來:「姐妹說什麼悄悄話呢?讓我也聽聽唄。」
自從上次看電影遇到後,李文博滿臉盡在不言中的「我懂你,我倆很有默契」,成天跟蘇青嬉皮笑臉的,一點兒正行都沒有。
蘇青一點兒好臉都不給她,但越是這樣,李文博反而特別賤地往上面貼。
冰冰嚷嚷身上出汗,覺得黏,方怡然特別賢惠地打盆熱水要給冰冰擦身體。簾子拉上後,李文博閒著沒事,從兜裡拿出一袋跳跳糖,問蘇青吃不。蘇青搖頭,說不吃。
以前跟白凱南在一起時,他不知道怎麼在網上知道一種叫沙漠風暴的招數,就是女的含著跳跳糖……而那段時間,蘇青又特別愛他,so(所以)……
她此生都不想再見到跳跳糖了。如果可能,她想毀了這世界上所有的跳跳糖。
往事不堪回首,然而現實也夠讓人難堪的了,蘇青清清白白一單身大齡北漂剩女,沒享受到女朋友的權利,而時一鳴和李文博都卻誤會了。
時一鳴還好說,李文博雀躍地扮八婆:「你男朋友呢,怎麼不介紹那小白臉跟我認識啊?」
蘇青急躁死了,這大男人無聊起來,還真是沒完沒了:「有意思嗎?你最近只會說這一句話是嗎?都說了一萬遍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李文博45°角仰望天花板,就差滿含熱淚了:「你丫為人還真是不真誠,我又不會把你男朋友搶走,真小氣。」
「你大氣,你身邊那大美女怎麼不介紹給我呢?我好想問問她短頭髮在哪兒剪的,為什麼她剪短髮像安妮·海瑟薇,我剪短髮就像尼姑,你快拉她出來一起玩兒啊。」
李賤人名副其實,突然嘿嘿嘿笑了:「吃醋?你這是吃醋!」
「吃你妹的醋,你見過醋嗎?你上次見到醋還是你穿開襠褲的時候,幫你媽下樓買醋吧,別拿自己沒見過的東西自作多情好嗎?」
蘇青才覺得自己發揮了三成的功力,就發現李文博跑了出去,蘇青一身正氣無處施展,一鼓作氣要追著罵,「賤人就是矯情!你給我站住,我還沒罵完呢。」
醫院走廊,李文博開始使出百米速度猛跑,蘇青跟了幾步覺得納悶,前面的李文博正在追一個黑衣男子,李文博不斷撞到人,醫院的護士大叫:「安靜,你給我站住!你把醫院當什麼地方了!《神廟逃亡》玩多了嗎?」
跑得肝腸寸斷,蘇青扶著醫院門口的柱子喘著粗氣,明顯感覺自己的內衣都沾上了一層薄薄的汗,這才見著李文博拎著一件大衣氣喘吁吁歸來。
蘇青鼓掌:「喲,百米賽跑還有獎品呢?」
他一臉不服氣:「媽的,還是年紀大了,只能抓到一件大衣,要是五年前,我現在手上提著的就是他整個人!」
「你就是追男的,也追個帥點兒的行嗎?而且你攻勢這麼猛烈,人家會害羞的!」
「你們幾個眼神都不好使啊,不知道那小子偷拍咱們啊。」
「狗仔拍我幹嗎啊,我又不是明星。」
李文博拍了拍蘇青:「果然一談戀愛腦袋就不好使了,誰拍你啊,你想想咱們幾個人誰最有資格被拍?」
蘇青腦袋轉了一下:「方怡然?她中戲畢業後也沒拍過戲啊,有啥價值可拍啊?」
李文博抓住她的肩膀,使勁搖:「你給我醒醒,你平時沒那麼笨。」
這一搖還真好使,蘇青終於回過味來。
這人只可能是來拍方怡然的。
大概是相處久了,方怡然人也一身傻妞兒的狀態,蘇青差點兒忘記這丫頭來頭可是大大的。
任何複雜的故事,幾句話都能說明白,方怡然這傻妞兒的背景也可以簡略一表。
爺爺是個將軍,百度百科上一堆介紹,根正苗壯紅三代,如今幾位風口浪尖的紅色名媛都是她的小時玩伴。
爹倒沒參政,經商的,嚴格說來她是富二代。
至於富有程度,蘇青又要說一遍她們有次偶然逛街逛到某售樓處,發現玉淵潭邊兒上一豪宅風水還行,出門後方怡然給他爹打電話說了一嘴兒,爹馬上派人送來支票全款拍下的故事。
娘是日本人,離婚後在東京天天跟貴婦喝下午茶,最大的憂愁是找什麼樣的男朋友,聊的都是銀座最高階的牛郎店陪酒的小男孩們又講了一個什麼笑話逗她開心。
方怡然要是尋常妞兒,就應該去國外讀個書,靠祖蔭吃香的喝辣的,安然度過一生。
結果這個死活不拼爹的人非要學表演,在家裡抹脖子上吊地鬧,他那希望女兒當醫生的爹只能由著她去了。
她中戲的班主任因為教出了章子怡而牛×烘烘,招她進來是想讓她做小章子怡,沒想到這妞兒最後長偏了,演技又不精,只能朝著美豔小寡婦的路線發展。
畢業後,她上了幾個戲,嫌演戲累,主要是覺得沒意思,在片場一等就是一天,她覺得是在浪費生命。
後來她在文化部掛了一個閒職,又嫌朝九晚五更沒意思,乾脆出來微服私訪找份幾千塊的工作,讓大家一塊兒陪她玩。
她也不隱瞞自己的身家,覺得這挺好的,沒什麼可掖著藏著的,壓根兒也沒引以為傲。
說她傻呢,這姑娘沒把自己逼成心力憔悴的紅二代,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說她聰明呢,日子過得又太邋遢,目前看不出什麼追求。
蘇青腦袋轉了轉:「這……過幾天國安不會找咱們吧……可是拍她幹什麼啊?她家裡也沒人當官啊……難道她是女間諜?!」
李文博到底是皇城根底下長大的孩子,不會胡思亂想:「這偷拍粗糙到都被我看出來了,能是國安局的?你對咱們祖國的特殊戰線有點兒信心行嗎?」
「難道……有人要綁架方怡然?敲詐勒索再撕票?!」
李文博深深嘆一口氣:「跟你沒辦法溝通!」
他蹲下來,把剛才抓到的偷拍人的大衣翻了翻,轉身不知道給誰打了個電話。
打完電話看蘇青還瞪著眼睛在那兒胡思亂想,趕緊把她拉走:「綁架你我還可能,綁架她?哪個綁匪想被誅九族啊?行了,別自己編劇本嚇唬自己了,我找人去解決這事兒了。」
蘇青還是有幾個問題沒解決,絮絮叨叨,李文博覺得煩了,催著蘇青趕快上班去,他看著方怡然就行了,臨走時,還囑咐蘇青一句:「事情沒確定之前,你能先冷靜一下嗎?本來就是個偷拍,你直接整成007了。」
蘇青一蹦三尺高:「偷拍啊,我人生第一次被人偷拍!你要是找到那人,麻煩讓他再回來下,我化個妝,剛我素顏,不算!」
李文博咬牙恨恨地:「你再蹦我踢死你!」
2
小幅度起伏的波瀾,終於讓死水一樣的日子翻起了那麼一點兒漣漪,支撐著蘇青對生活抱有希望。
晚上七點鐘,她邊嚼著牛肉米線,邊對老張添油加醋地描述中午在醫院被偷拍這個小插曲。
在確定老張不是鬼後,經常加班的蘇青跟老張結成了加班飯聯盟。
蘇青覺得老張大概是財務,報銷門路比較多,所以他們的加班飯的水平直線提高。
對此,蘇青懷著感恩的心。
蘇青的人生,永遠對無數的小恩小惠懷著感恩的心。
老張呼嚕嚕地喝完米線湯後,又對著老醋花生猛烈進攻,一點兒都不理蘇青說得手舞足蹈。
蘇青不滿:「這麼精彩的故事,你怎麼就不給我一點兒互動呢?」
老張擦擦嘴,「你爹媽沒告訴你,食不言寢不語嗎?我女兒要敢這樣,我一個大嘴巴抽死她。」
蘇青恨恨地咬斷米線:「跟老年人沒辦法溝通!」
「我還沒辦法跟你溝通呢,不會學聰明,偷點兒懶啊,死乞白賴地悶頭幹活,公司有人知道嗎?」
蘇青倒也不是那麼高風亮節,只是目前公司這狀況,身邊連個使喚的人都沒有,萬一案子完成不了,倒霉的還是她,她還指望著拿年底那點兒年終獎換個手機呢。
她一臉無奈:「臉皮薄,膽子小,找不著下家,我可不敢不幹活。」
「那你找下家了嗎?」
上次在ethan家,rose半真心半開玩笑地說蘇青即時反應能力不強,結果劉戀打聽了一下,rose所在的team正招人呢,估計她不太想要蘇青吧。
對著老張,蘇青自怨自艾起來:「工作好找,但是我都快三十了,我現在這資歷,高不成低不就的,現在leader(領導)都快90後了,就是我敢舍下臉到人家手下當小嘍囉,人家還害怕我提前更年期呢。」
老張瞪眼:「你是提醒我早就中年危機了嗎?」
「沒有,你是男人,現在正年富力強,老而彌堅,這麼兵荒馬亂的公司,你也敢在這個時候跳槽做財務,我雖然一看數字就暈,但我們公司的報表肯定一塌糊塗到讓人熱淚盈眶吧?」
老張吃完飯,人癱在椅子上,從兜裡掏出一包煙,蘇青提醒他:「抽菸罰款五十呢?」
「誰看著呢,你盯著?」老張不理她,自顧自地點菸,蘇青想想也對,看老張抽的煙裝在鐵盒裡,好像挺貴,「給我一根唄?」
老張給了個白眼,把盒子遞給她。
蘇青抽出來一根,鄙視地說:「這煙怎麼沒過濾嘴啊?」
老張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土包子,雪茄沒見過啊?」
見蘇青搖頭,他跟教小孩繫鞋帶一樣,提點蘇青:「第一口別吸在肺裡,在嘴裡待一會兒,然後吐出來,有感覺了吧?」
蘇青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有一種幹嚼樹葉子的味道。」
老張嘆了一口氣:「丫頭,你這人……」
「是不是人到中年,喉嚨就跟攝護腺一樣,老愛滴滴答答的,有話就說啊?」
「一個大姑娘,說話一點兒形象都不顧。我經常見你加班那會兒,以為你是挺有主意的姑娘,公司亂是亂,但亂也容易熬出頭,踏踏實實工作做出點兒成績,最後上位。但跟你一熟,我就發現,你這姑娘沒有情商,也沒智商,完全沒想法的死心眼乾活,我問你,你現在加班為了什麼?」
「就……交代給我的事情肯定要完成了啊,要不客戶問我案子呢,我也不能說對不起,我們公司最近很亂,我忙於憂國憂民無心工作。」
「那你得使點兒招啊,不能這麼死心眼乾活啊!」
「老張,我知道你想說啥,讓我現在開始抱大腿嗎?說實在的,我不是非要做中間派,巴結戲我演得也很好啊,可是使那麼大勁兒抱人家大腿,萬一啥回報都沒有,日後再被人秋後算賬,何必呢,做人不必這麼麻煩。」
「最後一句話說得對,但過程想複雜了,世界上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公平現象,躲不了。你想抱大腿?甭逗了,你紅了才有資格抱,不紅的話,放心,人家連腳後跟都不露給你。」
「那我怎麼辦?」
「繼續悶頭幹活,但是留一分力氣讓別人知道你在幹。」
蘇青捂著臉:「臉皮太薄了,大張旗鼓自賣自誇,這活兒我幹不了。」
「沒人讓你跳到辦公桌上展示!每隔幾天,你就找你的直接上級,跟他彙報你現在在做什麼,遇到什麼問題,他能幫你決定什麼,一舉兩得省時省力。何必文案策劃設計客戶一條龍在這兒加班,要是你親力親為的形象確立了,以後你稍微讓別人幫你一下,就顯得你在偷懶了。」
雖然中年男人說話避免不了嘮叨,但不得不說,老張的建議還是靠譜的。
以目前這種狀態,蘇青拼了老命加班,也是兩隻手在幹十個人的活兒,幹好了大家平攤好處,幹不好責任都在她蘇青這裡。
蘇青嘿嘿一笑:「老張,你這麼明白,幹嗎還安心做個財務啊?」
老張沒處扔菸頭,把菸頭扔進牛肉米線的湯碗裡:「你管我!」
「為什麼我只在晚上見到你,剛見你時,都嚇死我了。」
「等你混到我這個級別,你想幾點來就幾點來,你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