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東四十條的複式小樓,是誰許下你一生的諾言

「所以我才叫你過來啊,雖然我是她男朋友,但是你認識她最久,她在你面前是毫無掩飾的,你比我更瞭解她,你能說說她喜歡什麼嗎?」

做廣告的蘇青知道,否定一個創意很容易,但是想一個創意很難,更何況這不僅僅是一個創意,而是一個女人一生幸福的開端,是一場要記一輩子的求婚。

永遠反應慢半拍的蘇青,一時僵在那裡。

劉戀喜歡什麼?

蘇青其實可以說出很多。

她喜歡永遠保持最良好的狀態,一切時刻都不鬆懈,就是心情差趴在床上都會做後踢腿;她凌晨六點就會起床刷一次牙,雷打不動,她說不知道哪天,男人會在早晨突然親你,他一定不會喜歡親一張臭嘴巴;她喜歡永遠化那種淡得看不出的妝容,說裸妝才是亞洲女人的王道;她永遠不吃醬油,說會讓皮膚變黑,大冬天也會擦高係數防曬霜;她膝蓋上有小時候磕到的疤痕,所以她永遠不穿超短裙和短褲……

然而細節知道得太多,越顯得這一切都是表象的,拼不成一個真實的劉戀。

比如,她喜歡什麼樣的男人?跟蘇青這樣沒事就絮叨自己前男友的人相比,劉戀對於自己的過去絕口不提。

即使喝多了,劉戀也是那種咬碎牙齒和血吞的典範,當然不會跟你談論她給傻×織過的毛衣是什麼花樣的。

世界上的怨婦分兩種:傷得淺,還能有力氣強支撐著怨來怨去;傷得多了,便成為出土文物,任憑文物專家仔細辨認,那些情與愛的紋路終究面目模糊,找不著時光的蛛絲馬跡。

劉戀就這樣埋葬了自己的過去,難怪當蘇青鑽感情的牛角尖時,劉戀可以那麼淡然處之,因為她不準備跟你分享,她也過不了心,絕對不會感同身受。

「我總覺得她對一切都淡淡的,談不上最喜歡什麼,反而讓人摸不到頭腦。」

ethan的絮絮叨叨,讓蘇青從自己的小宇宙裡回到了現實。

何止ethan,蘇青也覺得太難說清楚劉戀真正喜歡什麼,內心有些隱隱的難過,覺得劉戀又離她遠了一點兒。

蘇青隨意地說出了幾條,ethan覺得這些他都聽過:「那她想要什麼樣的婚禮呢?」

蘇青搖了搖頭:「我們從沒說起過這個。」

ethan皺了皺眉頭:「那你們平時都說什麼啊?」

眾目睽睽之下,竟然不能一兩句話說清楚自己好朋友的喜好,蘇青臉開始發燙。

rose趕快解圍:「你別讓蘇青壓力那麼大,讓她好好想想。」

「是,你一下子問我,我還真一時說不出來,這幾天我想辦法問問劉戀的想法吧。」蘇青感激地看了看rose,不愧是在廣告公司坐創意總監位置的,很能察言觀色和hold住場面。

ethan苦惱地抓著的自己頭髮:「求個婚可真難啊!」

說完,這個壯漢山一樣倒在坐墊上,不願意起來。

大家又開始七嘴八舌出主意,蘇青趁著rose去衛生間補妝的時刻,也假裝去衛生間,鼓足勇氣問rose,她那裡有沒有什麼工作機會。

rose歪了歪頭,認真地想了想:「我會幫你留意的。」

蘇青第一次這麼主動管別人要工作,感覺很尷尬。

她覺得自己臉上堆著成山的虛情假意,趕緊轉移話題,「ethan真是的,也不提前告訴我,好讓我準備一下。」

rose也笑了:「今天的確有點兒太突然了,你一下反應不過來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蘇青啊,在4a公司沒時間讓你準備充分,考驗的就是你的現場反應。你要是來我們公司工作,這點兒可要加強啊,要不然頭腦風暴的時候,會一句話都插不上的。」

rose跟蘇青說完話,親暱地拉著蘇青的手坐回到墊子上,善意地扯了一些閒話。

蘇青笑著應和著,卻把她的話聽到心裡去了,這是委婉拒絕的意思嗎?但願是她多想了。

第二天是公眾假期,蘇青帶著一瓶酒去劉戀位於西直門的公寓。

劉戀躺在沙發上邊做面膜邊看書,她用一根銀釵插著頭髮,穿了一件男式白襯衫,清爽又利落,更顯得蘇青穿得邋遢。

蘇青嘟噥:「在家至於還捯飭成這樣嘛。」

實在是太熟悉劉戀家了,蘇青自己去吧檯翻箱倒櫃找杯子,開了自己帶來的冰酒,把手機插在音箱上,傳出白光的《時代曲》,蘇青大口喝酒,跟著哼:「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麼過?我的心已碎,什麼事都不能做。」

劉戀瞥了一眼,帶笑不笑地說:「這個‘你’是誰啊?」

「是我的月薪,沒有這個‘你’,我馬上餓死。」

劉戀笑到面膜都掉了下來,她把面膜扔進垃圾桶,用手給臉做輕柔按摩:「我還以為你又要提哪個男人了呢。」

「沒男人,死不了,沒工作,只能餓死。」

蘇青擠在沙發上,劉戀怎麼踹都趕不走,劉戀一臉鄙視:「又怎麼了?」

「我最近主動跟rose說,讓她給我介紹工作。」蘇青淡化了遇到rose的時間地點,把rose的反應說了一遍,還在糾結rose最後說的那句話,「你說她這麼說,是暗示我不夠她們公司標準嗎?我除了英語差,哪兒差啊。」

劉戀哼了一聲:「她還挺會擺譜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唄。好像讓她費多少力氣一樣,我再通過ethan問問她到底什麼意思,要是不行,咱們再想辦法唄。」

說著說著,劉戀就跟不認識蘇青一樣,仔細看著:「妞兒最近成長了,學會主動了啊。」

「不主動不行了,我們公司連個管事兒的都沒有,天天就我一個人幹活。只開那麼一點兒工資,北京的房價這麼貴,我現在連買個衛生間的錢都沒有。」蘇青打量了一下這個一居室,問劉戀:「這房子建築面積多少啊!」

「不大,71平方米。」

「媽的,你買的時候才一萬多一平方米,現在得三萬多了吧?」

「前幾天我問了一下,都四萬多了。」

蘇青下巴都要掉了:「就是月薪稅後兩萬,我兩月工資才能買一平方米啊!」

劉戀放下手裡的書:「我發現你就是個天生的怨婦,要不怨男人,要不怨工作,現在就開始怨房價,你這種大懶×怎麼最近都開始琢磨買房子了?」

其實今天來劉戀家,蘇青的劇本都寫好了,就等她問這個呢:「我覺得歲數也不小了,該考慮一下個人問題了,不能老玩痴情啊,有套房子也好找老公。」

「得了吧你,成天倔倔的,還想結婚?」

「誰不想啊,劉戀,你有車有房還能賺錢,還把自己捯飭成妖精一樣,你不想結婚?甭逗了,跟姐說說,你想要什麼樣的婚禮啊?」

「沒想法。」

這答案也太敷衍了!蘇青從沙發上蹦下來:「哪有女人對自己的婚禮沒想法的。」

「婚禮有意義嗎?兩人穿得跟大馬猴一樣,強撐著對賓客強顏歡笑,最後累得連洞房都沒辦法進行。直接登個記,多簡單多瀟灑。」

絕不能這麼回去跟ethan交差,蘇青決心問細一點兒:「那戒指呢,你想要幾克拉的啊?」

「寶貝兒,想這種事兒有意思嗎?你想要三克拉的,結果給你兩克拉的,那要怎樣?生氣了不結婚了?划不來。那忍著?結婚時就要忍,那日後怎麼辦?你不是給自己找事兒嘛,他給你多少克拉就多少克拉,給你一個頂針你就收著,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

蘇青抓著自己的頭髮胡亂叫:「你是機器人啊,怎麼這麼冷冰冰!」

劉戀拿過茶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頭:「你今天怎麼跟你帶來的酒一樣,味道這麼怪。」

蘇青連忙拿起酒杯又嚐了一口:「哪有,挺好喝的啊……」然而心還是怦怦跳,以往跟劉戀說話從沒這麼工於心計、目的性這麼強,但劉戀多瞭解蘇青,稍微刻意一點兒,便覺察出來了。

劉戀定定地看著蘇青:「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事瞞我啊?」

蘇青假裝哈哈大笑:「我有瞞你那聰明勁兒,早就有人要我了。」

劉戀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完蛋了,蘇青悲哀地覺得自己將來要是下地獄,肯定是因為演技不精提前洩露了ethan的求婚計劃。

「你不是想跟時一鳴結婚吧,問我這麼多結婚的話題。」

聽到這裡,蘇青才放下心來:「哪有,我倆還沒確定在一起呢。」

「我告訴你,你別跟那些八百年沒人要的剩女一樣,平時還高喊獨立自主,但是一遇到對她有意思的男人,就恨不得馬上託付終身,這樣會把男人嚇跑的。」

3

蘇青迅速把劉戀的警句當成了耳旁風,第二天下班後,她跟時一鳴等著看電影的時候,就在星巴克討論起什麼樣的求婚是浪漫的,絲毫不怕把他嚇跑。

最近,跟時一鳴走得比較近,一方面是幾個桃花之中,時一鳴約人的方式最直白,蘇青最近被工作折磨得心力交瘁,閒情逸致都被鎖在保險箱裡,沒工夫理那些太委婉的邀約方式。

另外一方面,比較難以啟齒,是他的口氣比較清新,而其他桃花也許新陳代謝變慢,或者抽菸,說話稍微近一點兒,口氣就出來了。

cbd的星巴克坐滿了外企工作的「杜拉拉」,都在努力push(推動)這個那個market(市場),更顯得求婚這個話題浪漫得有些不合時宜。

「我覺得求婚現場一定要人多,人不夠,臨演湊。男人說你願意嫁給我嗎,我深思,熱淚盈眶地點頭,然後掌聲雷動,誰鼓掌大力加五十,誰感動得哭出聲加一百。旁邊錄影還要多角度,幾號機器什麼的,回頭看特有面子,影片一傳上微博,轉發量立馬好幾萬的那種。」幻想家蘇青誇誇其談。

時一鳴揚了揚眉毛:「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這種大場面呢,直接低調登個記旅行結婚就算了。」

「只有劉戀才有資格那麼超脫,我這樣的,大場面的求婚才能給我機會滿足虛榮心。」

時一鳴很敏感:「怎麼?劉戀要結婚嗎?」

蘇青心裡轉了幾下各種可能,覺得告訴他也未嘗不可:「劉戀的男友讓我支招,他要向劉戀求婚。」

「這是好事兒啊,不過你可記得別讓劉戀知道,要不然驚喜沒了,多討人厭。」

蘇青假裝一副猙獰的面孔:「現在知道這事兒的人不多,所以如果秘密現在洩露出去的話,一定是你告的密,到時候……」蘇青伸出拳頭,試圖要握得嘎嘎響,然而不行,乾脆做出一個殺頭的動作。

時一鳴笑得那個山清水秀,清爽程度讓蘇青想到一個人。

——宛若李川附體。

蘇青心想,還真是進步了,都好久都沒想到李川了。

如果李川在這兒,面對劉戀的求婚計劃,他會說什麼呢?

肯定無聊得跟800客服電話一樣:「哦,很好,恭喜劉戀,這個方案不錯,那個創意也很好……」

這點,李川就不如時一鳴,他沒敷衍蘇青,蘇青說下次跟ethan見面的時候,把求婚計劃弄成一個ppt,專業一點兒。

「畢竟不是她蘇青向劉戀求婚,而是ethan跟劉戀求婚,別把壓力攬到自己身上,還是說出建議即可。」時一鳴如是說。

bingo!蘇青被時一鳴的體己話感動了,給時一鳴加高分到爆表。

帶著這種愉悅的心情,蘇青看《無敵破壞王》時依然很投入,皮克斯慣有的煽情段落,也哭得一塌糊塗。

散場後,蘇青解釋,她這人臭毛病,看《唐山大地震》都不會哭,但一看動畫片就猛哭。

時一鳴也不顧及人多,在電梯裡笑著揉揉蘇青的短髮,揉得蘇青心麻麻的。

她和時一鳴站在電梯最裡面,人多,電梯超載,有人很有公德地下了電梯,蘇青透過人群縫隙往外看,哎喲,這不是李文博嗎?

這北京城,當然沒有獨自看電影的男人,總得拽個女的,這不奇怪。

奇怪的是,李文博身邊這女的也太好看了吧。

若是濃妝豔抹,像小天那樣往死裡化大濃妝也行,那女的眉清目秀,跟水蔥一樣,穿了件挺中性的黑色大衣,脖子圍了一條藍色的圍巾,頭髮雖然也很短,但是看得出來是設計過的,不是蘇青這種街邊小店對付的短髮,條也順,跟李文博站在一起,可搭了。

電梯關門的一剎那,那女孩好像在開什麼玩笑,李文博生氣,親暱地掐掐她的臉。

這一掐,把剛才時一鳴揉蘇青頭髮的那陣酥麻都掐沒了。

行啊你李文博,翅膀硬了,學會暗度陳倉了,我什麼事情都跟你說,你還掖著藏著偷偷在外勾搭。

時一鳴眼尖,看著蘇青一臉憤憤的樣子:「認識?」

「哥們兒。」

這話說得,連蘇青都覺得奇怪,直接說朋友就算了,哥們兒這麼親密的關係,誰信啊。

男人和女人有純潔的男女關係嗎?有,除非那男的是從斷背山來的,否則,有大堆帶把的可以當哥們兒,幹嗎找女的當哥們兒啊。

然而對著光潔如鏡的電梯內壁,蘇青終於洩了氣。

最近剪完短髮後,人越發往中性風格打扮了,不小心還走歪,把邋遢當成帥氣,這模樣,只能當哥們兒了。

李文博當初在三里屯的麻辣燙攤上,信誓旦旦說把一個男人當成閨密,是對他最大的不尊重。

但他李文博是不是更不像話,把她當哥們兒蘇青覺得沒啥。可是,她一個人掏心窩子,還覺得兩人關係不錯呢,一到關鍵時刻,她還是成了被瞞著的外人。

用肚臍眼也能看出蘇青見到那哥們兒之後,臉都耷拉到腳面上了。

時一鳴暫時沒搞清狀況,不過他也沒當即八卦問幹嗎一見那哥們兒帶女人就這麼生氣。

看著蘇青氣鼓鼓的樣子,也沒說話,一路送她到街口,本來要送她先回去,蘇青說不用了。

上車後,回頭看,時一鳴孤零零地乖乖擺手告別,蘇青回過味了。

這是吃哪門子醋啊,吃李文博旁邊美女的醋?怎麼有這麼大的情緒?李文博又不是白凱南李川,何必讓時一鳴在一邊看臉色呢?你誰啊,有資格給時一鳴臉色嗎?

本來好好的一個約會,大家說說笑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臨睡前再做作地發條優雅的晚安簡訊,然而第二天再水到渠成繼續約。何況李文博就是一個生活中走得近的朋友,人家以前差點兒喪失效能力,現在還不敢在高速公路開車呢,好不容易走出來交女朋友了,何必要大張旗鼓地向眾人宣誓——自己已經要告別性生活只能靠右手的單身漢生活了。

對於時一鳴,自己一清清白白的良家婦女,情史簡單,時一鳴看到自己對李文博生氣,李文博長成那人模狗樣的,自己又灰頭土臉,會不會以為自己是不自量力的花痴?

作吧,本來花好月圓人長久,非要脫光身子坐在藥罐裡把一切都搞成苦逼的狀況,蘇青埋怨自己的即時反應能力怎麼這麼差呢。

蘇青掏出手機,百感交集,翻到電話本,正要給劉戀打個電話訴訴苦,讓一向冷靜有餘的劉戀罵醒她。

但這個時候時一鳴發來一條簡訊:「遇到前男友也不用這麼生氣啊,我比他也不差啦。」

完蛋了,人家還真誤會了,蘇青正想是打電話還是發萬字簡訊解釋清楚,李文博的簡訊特別煞風景地進來了:「《無敵破壞王》好看嗎?新男友長得還挺水靈的,我在後面一直想突然打招呼,看看你的表情能有多尷尬,哈哈。」

蘇青只覺得一股火轟地直抵頭頂,哈你妹啊!

還真是資深人渣,全北京城這麼大的地方,非在一個電影院遇到,真影響心情!還恬不知恥上來蹦躂,不說話你能死嗎?

蘇青一秒鐘變戰神,法治社會無處殺人洩憤,她拉開車門,把手機直接甩出去。

計程車師傅嚇了一跳,從後視鏡不住地看這個摔手機的姑娘,車速開始慢了下來。

開了五秒鐘,蘇青認地說:「師傅,咱們能開回我摔手機的地兒嗎?不行的話,你在旁邊停下,我現在回去取。」

師傅樂了,把車開到路邊:「就等你這句話呢,我在路邊等你,你趕快去,別被別人撿走了,姑娘啊,生氣別摔自己的手機啊,要摔,摔別人的啊,誰惹你生氣就摔誰的!」

冬日的深夜,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人邊跑邊罵自己傻×,一邊祈禱喬布斯的傑作能像諾基亞一樣擁有金剛罩鐵布衫。

跑這工夫,蘇青覺得自己丟臉死了,又心疼手機,百感交集,不免又自怨自艾了起來。

1/這一摔!又摔出了幾千塊!

2/手機沒摔壞,馬上把通訊錄裡的李文博改回李賤人的稱呼,他這人還真是時刻能讓她情緒失控,以後可不能給他好臉色。

3/怎麼跟時一鳴解釋她跟李文博的關係呢?乾脆直接撲倒他算了!早日跟時一鳴確認關係吧,不為別的,縱觀她近段時間一切傻×行為,都來源於荷爾蒙失調,性生活是讓人保持平靜的不二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