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九城中,搬次家就好比投次胎

「這位李舅舅是媽媽年輕時的戀愛見證人?」

蘇青一臉不樂意:「你笑屁啊,趕快給我拿東西。」

李文博下意識地伸出手拿過一個袋子,蘇青又叫:「都見著我了,還打啥電話啊,手機在我兜裡都振出高潮了。」

李文博這才發現,自己右手還保持著打電話的姿勢,耳邊還響著蘇青的彩鈴。

「toomanyyearshavebeenwastedlikemoney,toomanynightsiwakeupwithacry,toomanyyearshavegonebywithoutnotice,toomanytimesihavewantedtodie.」

李文博自詡是十多歲的時候去的美國,英文歌聽得跟紅歌一樣熟悉,但每次給蘇青打電話時,這首歌他都聽不全,蘇青是那種無論何種情況電話響兩聲必接的人。

他上網搜,終於知道這是一個挪威女歌手唱的,叫《toomanydays》。

如果他日後有機會拍一部電影,關於蘇青的段落,就用這首歌。

這首歌太像這個女人了,特別喪氣,好像是明天不過了一樣。

可脖子挺著夠英氣,扔到人堆裡也能看到她昂起的頭。

這女人脖子是什麼做的?是不是火化後,頸椎那塊骨頭也能硬得跟鐵一樣化成舍利?

還有,街上的女人見到他李文博,誰不兩眼放光。

但這女人看他的時候,視線就像是能透過他雙眼的瞳孔直通到後腦勺一樣,毫不在乎,熟視無睹。

他哪受過這種忽略,這已然近乎一種挑釁。

但也正是這份獨一無二的挑釁,讓李文博暗生珍惜。

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對眼前的這個女人,有著不一樣的情愫。

他覺得她的身上有香氣。也許是香水的味道,也許是荷爾蒙。總之,是好聞的味道。

他喜歡跟她在一起。

算了,不想那麼多了。

他把手機揣到兜裡,雙手幫蘇青拿菜,蘇青拎著一個袋子往前挪。

是,這女人心中到底有多瞧不起他,很少跟他並排走路。

蘇青拎著菜蹦蹦跳跳得猶如一隻撒歡兒馳騁的小鹿,根本不能讓人控制的樣子。

李文博這個時候,特別想見見她的前男友們,看看這種女人到底能看得上哪種型別的男人。

走在前面的蘇青突然停下來繫鞋帶,再站起來的時候,李文博站在身邊,愛憐地騰出一隻手摸摸蘇青的短髮:「還挺好看的。」

蘇青笑了:「狗嘴還真能吐出象牙來。」

說罷,她拎著袋子一會兒就跳著上樓了,一點兒女人的矜持都沒有,像個男人。

李文博另外一句話藏在嘴裡:「就是頭髮有點兒油。」

他遙遙地看著她,上了樓,沒意識到自己嘴角,已然把蘇青當作自己人在笑。

3

回到家,屋子裡已經飄著電飯鍋裡米飯的香味。

蘇青安撫好餓得跟狼一樣的各位爺,在廚房噹噹噹地開始敲了起來。

做飯很容易,蘇青認為中國人做飯的關鍵詞只有一個字:拌。

例如黑胡椒肥牛這道菜,先把肥牛片用生抽、蠔油和黑胡椒醃好。

下油鍋炒到變色盛出,然後下油,炒洋蔥到有香味。

再放進炒好的肥牛片,使勁炒啊炒,最後撒點兒黑胡椒,瞬時出鍋。

這道菜,用腳趾夾著鏟子都能做好,不到五分鐘就能華麗亮相,極為下飯。

這盤菜端出來的時候,灶臺那邊的可樂雞翅已經開始收汁了。

蘇青還有工夫看看電壓力鍋裡的排骨土豆燉豆角放的水夠不夠多,切了一大堆生菜水果拌沙拉時,蘇青還考慮留幾個柿子做西紅柿炒蛋。

燙生菜準備做蠔油生菜的時候,她才發現李文博倚在門框那兒愣愣地看半天了,「你嚇死我了,那麼大個子跟路燈似的杵在那兒,也不吱一聲!」

李文博見識過做菜的高手,巔峰境界是跟做愛一樣,跌宕起伏,有高潮感。

但蘇青是另外一種野路子,做菜根本不費腦袋,費時極短,簡潔得像是無印良品速成班畢業的。

像宮保雞丁那種菜根本不在她考慮範圍之內,每道菜食材毫不復雜,唾手可得。

她做菜時面無表情,大鳴大放,看起來手忙腳亂的,但咣咣咣一會兒,就端出一盤菜。

倒也是別具一格,自成一派,有一種家常而粗糲的美。

李文博相信,如果她蘇青開黑店賣人肉包子,也是這樣把人放在案板上,然後匆匆幾刀就剁完了,絲毫不管刀法,只管吃大塊肉吃到爽。

李文博挽挽袖子:「我來幫你啊,我刀工還不錯。」

蘇青又大叫:「你別進來!有人在廚房我分心。」

胖子端碗飯,走進來正在嚼呢:「別讓誰進廚房?」說完看看廚房,「還有菜嗎?」

李文博一聽就急了:「你們吃幾口也就行了,留幾口啊,廚師還一口沒吃呢。」

胖子依舊沒心沒肺,站在門口扒拉飯:「連小天都開始吃第二碗飯了,菜快點兒上啊,另外主食好像不夠了,煮飯來不及了吧,要不要下樓買點兒主食。」

蘇青又端了兩盤菜出來:「你們先吃,我再倒騰點兒墊肚子的東西。」

蘇青颳了倆土豆放到保鮮袋裡,送進微波爐微波了五分鐘,然後用高壓鍋煮了幾個老玉米,又把有點兒硬的切片面包噴了點兒水。

微波爐裡的土豆都已經軟了,蘇青用擀麵杖順著保鮮袋把土豆壓成土豆泥,裡面放沙拉醬、鹽和胡椒後使勁攪,然後在每片面包上放一個起司,抹上土豆泥,放進油跡斑斑的小烤箱裡烤。

這邊烤著,蘇青頭也不抬,撕開一袋子有點兒化掉的速凍餃子,放進平底鍋做水煎餃子。

等餃子在油和水之間,咕嘟咕嘟冒泡的時候,她取出烤箱裡的麵包片,土豆泥和起司已經跟麵包片融合得跟比薩一樣。

此時蘇青又快刀剁了點兒香菜末放在上面,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李文博不解:「你這做法哪裡學的?路子不對啊。」

「這不是沒薄荷嘛,反正都是香料,香菜應該也差不多吧。」

李文博在廚房看半天了,也餓得差不多了,蘇青試探性地把剛出鍋的麵包放進李文博嘴裡,李文博被燙壞了,含糊不清地說:「味兒還行,這叫什麼名啊?」

「沒名兒,我剛才想出來的。」蘇青拿鏟子使勁刮有點兒乾的鍋底,又出鍋一大盤餃子,把幾個玉米都分成段裝進盤子裡,一揮手,「都送進屋裡去。」

不大的客廳裡,之前做好的幾盤菜都見底了,胖子跟其他人搶了半天,把最後一塊排骨搶了過來,放到小天的碗裡。

小天啃了半天,肉不太好啃,朝胖子嘟了一下嘴,胖子接過來繼續啃。

蘇青和李文博端過來幾盤菜,原本以為今天戰鬥已經結束的眾人,鬥志再次燃燒,乾脆站起來吃了。

李文博埋怨大家:「你們上輩子都是餓死鬼投胎的啊,不會菜上齊了再吃啊?」

蘇青做的烤麵包博得眾人好評,水煎餃子因為太油剩了幾個,玉米因為煮得有點兒老,最後都讓李文博啃了。

吃飽喝足的眾人在飯前本來還說要喝酒去,但幹了一下午體力活兒,酒足飯飽後都犯困了,用蘇青笨重的15寸thinkpad撐了兩集《康熙來了》,都東倒西歪地躺倒了。

小天和胖子跟二重唱一樣:「姐啊,我的心想幫你刷碗,但身體不聽使喚啊。」

李文博也困,但還是強撐著幫蘇青刷碗。

忙了一天的蘇青終於鬆弛下來,也不跟李文部落格氣了,靠在廚房旁邊,看李文博跟做實驗一樣收拾廚房。

蘇青贊:「幹活還挺利索的。」

「哪天讓你見識見識我手藝,我做菜比中餐館都利索。」

李文博開始絮叨他在美國苦逼的留學生活,他是怎樣從一個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兒,變成一個各種中餐都在行的傢伙。

「當然,也是美國的中餐館都太難吃了。」李文博謙虛了一下下。

「留學生都自己做飯啊?」蘇青問。

「其他方面可以同化,中國胃可是堅定的愛國者,對付不了。」老海歸李文博傳道授業解惑。

蘇青問李文博「有煙嗎」,戴著膠皮手套的李文博示意在右邊的褲兜裡。

蘇青去掏,李文博張開雙臂,臉上卻一副正爽的模樣:「往裡面點兒,用力,用力,就是這裡。」

蘇青不理他,點了一根菸,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李川愛穿白襯衫,那件白襯衫受得了美國不適合做中餐的廚房嗎?

李文博伸出兩隻戴著膠皮手套的手:「幫我挽挽袖子。」

蘇青嘴裡叼著煙,燻得眼睛睜不開,糊弄地幫李文博挽袖子,李文博囑咐:「弄整齊點兒,袖子都皺了。」

哦,李文博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襯衫。

幹了一天體力活兒了,李文博身上有汗味,胳膊上都是毛,下巴準時地又刷上一層青色。

好在李文博沒跟著流行留著小鬍子。

李川的毛髮少,就是留半個月也只有幾根,有一陣子他也想留鬍子,蘇青忍不住吐槽:「跟鯰魚一樣,愛吃鯰魚豆腐的人肯定特別愛你。」

李川的蓄鬚計劃於是就此作罷,他眉毛也淡,於是把工作重心轉移到了眉毛上。

百度之後,他買了什麼新疆的奧斯曼草生眉液,塗上後特像蠟筆小新。

他無數次特羨慕地看著蘇青濃得連到一起的粗黑眉毛,說兩個人要是能換換就好了。

李文博瞧不過油跡斑斑的煤氣灶,擦完烤箱之後,又開始擦煤氣灶。

蘇青連忙說:「不用收拾,差不多就得了。」

李文博給她一個白眼:「小姑娘家家的,真能湊合。」

她生活愛湊合,所以她特愛李川的不湊合,每件白襯衫的領子洗得跟新的一樣,隨身還帶著除漬筆。

煤氣灶露出了原本的玻璃表面,終於見天日了,真難清理,膠皮手套都粘著黏黏的油汙。

李文博懶得清,順手把手套扔到垃圾筐裡,靠在灶臺上,從兜裡拿出煙點上,看了一眼蘇青:「你最近煙抽得有點勤啊。」

「嗯,我現在發現,只有《康熙來了》和煙不會離開我。」

李文博將菸灰彈到洗碗池裡,「這話說的……」開始把挽著的袖子放下來,這才瞧見剛才袖口沾了一大塊油漬。

他炫耀地將袖子朝蘇青晃晃:「就說你挽得對付吧。」

他脫下白襯衣將袖子在水龍頭下面衝,蘇青搶過來,擠上大團的洗潔精,玩命搓著。

李文博愜意地靠在牆上抽菸,看著蘇青跟白襯衫有仇一樣發狠搓著。

好多男人跟投胎一樣著急結婚,享受的,是不是就是有人幫自己洗衣服這種平庸的幸福呢?

李文博跟玩花樣一樣吐了一口菸圈:「蘇青,快看我的才藝!」

蘇青回頭跟看傻瓜一樣地看著他,李文博毛髮重,白背心掩不住胸口的那巴掌護心毛。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一位將軍覺得海軍那群壯小夥兒的胸毛實在有礙觀瞻,就創造了白背心,希望士兵們看上去不那麼像大猩猩。

後來,這種服裝風靡了全世界,在衚衕口遛彎時穿著背心的大爺們,應該不會知道自己也是時尚的吧。

哈,知道這麼多,還是蘇青給時尚雜誌寫時尚稿子時攢下的見識。

第一份工作實在入不敷出,李川介紹給她幫時尚雜誌寫稿的機會,一千字三百塊的收入著實讓她沒窮得太丟臉。

時裝編輯說蘇青稿子寫得好,就是穿衣服太邋遢了,要不然她也能變成個時尚寫手。

李川當時還笑說再也不看時尚雜誌了,蘇青這樣的窮屌絲也在文章裡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告訴讀者愛情電影裡的服裝流行趨勢……

糟糕,怎麼又想起李川來了,劉戀說每天只讓想五分鐘李川,今天都快把半個月的量都用光了。

袖口那塊油漬仍然是淡淡的黃,怎麼都洗不掉,蘇青跟賭氣一樣又擠上一團洗潔精,玩命地搓著。

白襯衫在現實世界脆弱得不能容忍一點兒汙漬,只能放在回憶裡,隨著時光洗刷,最後變成光芒萬丈的紫禁城。

即使外面的城牆、四合院都不見蹤影,它也坦然地接受著蘇青這樣的信徒,每天都在心裡五體投地地膜拜。

4

胖子和小天站在門口,說待會兒去哪兒玩啊,看到兩人擠在這小小的廚房,李文博身上的白背心特別曖昧,小天忍不住笑:「怎麼洗碗洗到開始脫衣服了。」

胖子一臉壞笑:「有點兒不對勁啊。」

李文博咬著牙:「去哪兒玩你們定!不對勁兒你妹啊。」

就這麼擠在小小的廚房裡,不說話,有個女人毫無討好你的目的,在那兒幫你洗襯衫,這種感覺挺好,小日子的幸福是不是就是如此?

李文博有點兒怨恨胖子和小天打擾了這氣氛。

有一句話也被他們的打斷給嚥了回去。

我們結婚吧,李文博想對這個廚房說,這個場景在他夢裡似曾相識。

也許無關廚房裡的這個女人,蘇青正在以宰人般的狠勁兒,對著燈光檢查白襯衫上的油漬洗乾淨沒。

李文博第一次希望蘇青再長得漂亮一點兒,這樣他可以順理成章地追這個倔女生,但其實他不介意這一點。

最介意自己長得不夠漂亮的,可能是蘇青吧。

她介意自己不夠漂亮,介意到跟一個穿白背心滿身腱子肉的男人共處一室,也一點兒想法都沒有,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姿色不足以引起像李文博這種男人的興趣。

為了保護自己不陷入自作多情的境地,她率先斬斷了這種可能,然後再於符合自己level的下一檔男人堆裡選擇。

廚房沒有窗戶,蘇青開啟抽油煙機,把小小廚房的煙味吸了個乾淨,也吸走了剛才滿屋子的曖昧味道。

嗡嗡的抽油煙聲音,李文博突然覺得有點兒自卑和傷感,但他也說不清楚自己難過的是哪一點。

也許是剛才的情景,太適合突然把洗衣服的女人推到牆上熱吻,是這種難得的浪漫想法實施未遂的空虛感吧,李文博這麼安慰自己。

蘇青突然一聲:「終於洗乾淨了!」

李文博把菸頭扔進水槽,恨恨地說:「你就這麼愛洗衣服!」

李文博不知道,他千迴百轉的心思是出獨角戲,蘇青給自己安排了另外一齣戲。

她想象著這件白襯衫是李川的,洗完之後,李川會笑著摸摸她的頭。

嘿嘿,我哪有資格這麼幸運,蘇青這樣想。

我越來越像是一個遙遠的國度,隨著漂移的大陸遠離你的地圖。

一別兩散,永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