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狗糧的微電影拍出來了,蘇青看得目瞪口呆。
就是一個山寨狗糧品牌嘛,指令碼恨不得寫了一萬多個版本,後來「面膜女」卻選用了最開始那一稿。
到了拍攝階段,蘇青本來想對付對付就過去了,沒想到李文博他們公司的人還真把這坨狗屎捏成了一個彷彿米開朗琪羅手製的雕像,看起來像模像樣的。
就連最後的那句狗血廣告詞「寶寶吃好,您吃也好」在片子裡都閃著金光,那隻泰迪犬小眼看著鏡頭眨呀眨的,眨得螢幕這邊的人心都化了。
方怡然啃著一個蘋果,連聲稱讚:「看來他們也不是不學無術啊,有兩下子。」
蘇青把方怡然的蘋果搶了過來,自己也咬了一口:「專業的,好嗎!人家冰冰哪兒畢業的呀?北京電影學院啊,李文博還是海歸呢。」
其他的姑娘圍過來,那蘋果像擊鼓傳花一樣,大家一人啃一口。
其中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姑娘說:「我怎麼看不出好來呢,我就覺得這外國女模特胸真大,半邊奶子跟腰一般粗,腿長得都到我下巴了。」
姑娘們聚在一起容易跑題:「胸是隆的嗎?」
方怡然不以為然:「據我目測應該是純天然的,你不知道,在北京的外國模特都窮死了,恨不能去三里屯站街了,哪有錢隆胸啊。」
其他姑娘不信:「要我長那樣,我也樂意窮。」
方怡然白了講話的人一眼:「好像你現在不窮似的,不窮幹嗎吃我蘋果,一個得十塊錢呢,美國人種的。」
「都聽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破落戶呢。這麼小氣,要臉不,把你那十多萬的表摘下來再說行嗎?」
方怡然美滋滋地露出手腕:「不好意思,我今天戴的是卡西歐,才三百出頭,《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裡柯震東示範款喲。」
蘇青看了一眼:「怎麼還買塊男裝表……」話沒說完,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你家淘寶店賣舊錶啊!這是從哪個野男人手腕上擼下來的?」
姑娘們拉著方怡然看那塊表:「哎喲,蘇青姐你眼睛真毒,這野男人是汗族的吧,這錶帶都快被汗水浸透了。」
「方怡然,你不會交男朋友了吧?」
方怡然本來想展示自己艱苦樸素的一面,沒想到自己給自己深挖了一坑,把手使勁往後放:「朋友的表,我戴著玩的!你們別瞎說。」
「哎喲,臉怎麼紅了,我們這還沒說什麼呢,你自己就先招了。」
蘇青拍了拍腦袋:「唉,女大不中留啊!這孩子真是長大了,才進公司多久啊,就有男朋友了……」話還沒說完呢,蘇青電話響了,手機顯示是李賤人。
蘇青接電話:「巧了,我剛看完佳佳寶的成片,拍得真不錯。」旁邊的姑娘們還在嚴刑拷打方怡然的男女問題,嘰嘰喳喳成一片,蘇青揮了揮手,「你們小點兒聲。」
李文博在電話那頭也挺好奇:「你在哪兒呢,怎麼這麼熱鬧?」
自從上次李文博在工體英雄救美——當然李文博不是英雄,蘇青也覺得自己不是美人,蘇青對李文部落格氣了不少。
這種客氣包含著一種刻意的親近感覺,意思是,喂!我開始把你當朋友了。
但在實際交往中,其實蘇青也不知道除了工作,還應該跟他聊些什麼,他倆不是一個語系的。
聽李文博這麼好奇,她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傳奇都跟他說一遍,以此沖淡自己內心這種介於熟悉與不熟悉之間的尷尬感:「哎喲,我跟你說,我們家方怡然有男朋友了!」
方怡然在辦公室那邊聽到後,急了:「怎麼跟誰都說啊。」
蘇青以一種極不把李文博當外人的開朗感,從丹田振出笑聲,對著方怡然說話,但嘴還是緊貼著手機:「哎喲,是你的文博哥,不是外人哦。」
方怡然則隔著電話對那邊的李文博解釋,用幾近破音的聲線喊:「別聽這三八婆亂說啊,文博哥,我冰清玉潔的,真心沒男朋友。」
方怡然這股緊張勁兒可是以前沒見過的,蘇青本來覺得就是開個玩笑,但是見她反應如此激烈,就明白過來這姑娘此刻是明顯的少女懷春,估計真的有主兒了。
看著方怡然紅撲撲的姣好小臉,蘇青微微笑了,她覺得真美好。
李文博在電話那邊也嘻嘻笑了兩聲:「行,多笑一會兒吧,接下來你就不知道該怎麼笑了。」
大概是旁邊方怡然她們的嬉笑聲太大了,老闆路過辦公區的時候挺不高興:「笑笑笑,你們賣笑的啊。」
其他姑娘剛要圍上去跟老闆分享方怡然談戀愛的八卦,只聽蘇青大吼一聲:「你們給我閉嘴!」
老闆臉色略沉,覺得這丫頭脾氣也太大了,自己在呢怎麼還沒大沒小地脫口而出這樣的話,是要自己也一併閉嘴嗎?
蘇青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但她來不及向大家解釋了,因為李文博說的事情太讓人有反社會的傾向了。
「狗糧的微電影估計要重拍!」蘇青這句話脫口而出後,辦公室裡炸了鍋,連老闆都自己扇自己巴掌,「哎喲,當時我怎麼這麼欠,非接這個活兒哦,我窮瘋了吧我!」
蘇青早就想好了各種最壞的可能,但仍然沒想到最可怕的一點——大功告成之前,客戶突然非要補拍幾個鏡頭,也不說理由。
可微電影這樣的東西,補拍幾個鏡頭,跟重拍有什麼分別呢。
天降大任於「面膜女」也,是以苦別人的心智,勞別人筋骨的方式而完成的。
蘇青跟吃了蒼蠅刺身一樣,忍住怒火去「面膜女」那裡確認完最後的指令碼,聯絡攝影棚,去寵物店租上次拍攝的那隻叫牛奶的泰迪犬,跟殺千刀的模特經紀人搞定模特檔期。
上次拍片的攝影棚租不到,還是李文博出面找了一個朋友的攝影棚。
等到重新拍攝這天,蘇青已經累得不想跟地球上任何生物發生言語上的交流。
這件事除了李文博一個人,其他人心裡都壓著一股火,掌機的冰冰滿臉被蹂躪的委屈藝術家的模樣,磨磨嘰嘰不願意幹活,讓李文博安慰了好一陣子,弄得蘇青都有點兒著急了,但又不好意思發火,畢竟冰冰又不是自己人。
冰冰眼睛四處溜達了一圈,問蘇青:「你們家富二代呢?」
「接模特去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都快到河北了,外國人肯定找不到。」因為這次拍攝地點實在偏僻,蘇青最近受到的打擊太多,脆弱的心靈實在遭受不了任何意外。
方怡然這丫頭雖然平時好吃懶做不願意幹活,但這個時候義氣地開著自己的路虎去接外國大美妞兒了。
冰冰不樂意了:「怎麼不來接我呢?」
李文博拍了一下冰冰的頭:「好意思讓女生接你啊,咱們就是補拍幾個鏡頭,瞧把你委屈的。」
冰冰彷彿找到了可以發洩的話題:「重拍幾個鏡頭?哥哥,片子也要重新剪好嗎?你是口頭上的功夫,我那可是體力活。」
冰冰的話還沒說完,一個清脆的女聲便傳入眾人耳中:「不願幹活兒就直說,找什麼藉口,跟個娘們兒似的。」
方怡然拎著大包小包進來了,冰冰剛想回嘴,一個腿從肚臍眼開始分叉的外國妞兒也跟著進來了。
冰冰一愣,趕緊箭步上前跟模特來了一個深情的擁抱,然後把自己還苟延殘喘認識的英文單詞都爭先恐後地往外蹦,壓根兒沒理身負重物的方怡然。
方怡然翻了個白眼跺了個腳摔摔打打地開始整理樣品,恨不能買兇派人殺冰冰。
外國妞兒特別大方地給了大家每人一個擁抱,算是福利。
眾人的口語基本都是英文只能聊三句的水平,因此交流重任交給了李文博這個海歸。
李文博卻沒什麼興致跟外國妞建立聯絡,用流利的倫敦音略略寒暄了幾句,就千恩萬謝地讓模特去化妝了。
見蘇青一臉沒表情的樣子,李文博跟小狗似的搖著尾巴跟她沒話找話:「這妞兒的巴西英語這次標準了很多,比上次強多了。」
蘇青兩眼無神愣愣地看著李文博,一點兒閃躲都沒有。
李文博雙手捂住胸,一副貞潔烈婦的模樣:「淫魔,這樣看著人家,再看我……再看我就喊人了。
蘇青看了看錶:「這荒郊野嶺的,你多喊幾個人來也行啊!直接幫我頂著,我現在心理建築也就是個豆腐渣工程,再也經受不了任何打擊了。」
然而亂子是人為可控的,拍攝用的泰迪犬卻是不可控的。
小孩與動物永遠是演技之神們最害怕的對手,何況是隻會在鏡頭前風情萬種的巴西大美妞兒呢。
巴西妞兒捧著泰迪一副宜室宜家的姿態,然而泰迪卻滿世界亂轉,最後直接從她懷裡蹦出來了。
冰冰腦袋從攝影機器後面伸出來,對著狗一臉不滿意:「哥們兒,那麼大的胸都滿足不了你啊!」
巴西妞兒連忙去抱狗,兩枚肉彈在胸前展示著不同凡響的視覺效果。
冰冰和李文博對視了一下,露出會心的微笑。
2
門前長著兩棵棗樹的魯迅說過,走得人多了,便成了路。
同理,衰的時間長了,苦逼的狀態慢慢就跟空氣和水一樣,成了生活必備。
蘇青呆在那裡,看著巴西大長腿嘴裡說著葡萄牙語,心想這葡萄牙語還挺好聽的,腦袋又愣神了:「她是不是去澳門發展就語言無阻了?」
還是方怡然在一旁反應快,當然也可以說她被冰冰一臉沒見過女人的色坯樣給激怒了,大吼一聲:「還愣著幹什麼啊,捉狗啊!」
大家反應過來,連忙下場子去追那隻泰迪犬。
冰冰假裝場面混亂,雙手直奔巴西妞兒去了,耳朵卻被方怡然揪住:「想吃奶回去練瑜伽吸自己的乳頭去!趕快乾活。」
冰冰本想反抗,但是方怡然揪耳朵揪得太實在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恨恨地掙脫魔爪,開始緊跟狗的步伐。
小祖宗被抓住後,還是不能拍,得培養情緒。
方怡然把車上的零食都拿出來餵它,但它卻對蘇青的帆布鞋鞋帶更感興趣。
沒辦法,片場它最大,蘇青把左腳鞋子脫下雙手呈給它,巴西大模特手持鞋子陪它玩了好一會兒,人家才乖乖進入了拍攝狀態。
接來下的拍攝,冰冰原本還抱著拿金馬獎的心態拍,但看這架勢,他先降低標準,三下五下拍完。
金雞獨立造型的蘇青有點兒擔心效果,李文博揮揮手:「片子在剪不在拍。」
冰冰冷笑:「哼,不相信我的技術嗎?」
蘇青單腳站得久了,乾脆把右腳的鞋子也脫了拿在手上,赤腳模仿歌手原生態,「‘面膜女’那麼事兒,我怕她又挑毛病。」說著拉起冰冰的手,「相信你啦親,你這雙妙手,一堆屎你都能剪出《阿凡達》的效果。」
冰冰有點兒不樂意:「這是夸人的話嗎?」
方怡然拍拍冰冰的腦袋:「還真是受虐成性了,對誇獎還不適應了是嗎?」
蘇青覺得最近方怡然有點兒太沒大沒小了,生怕冰冰生氣:「方怡然你怎麼老欺負冰冰啊,好在他寬宏大量不生氣。」
冰冰嘟嘟囔囔:「終於有人為我做主了,蘇青姐啊,方怡然在你們公司也這麼飛揚跋扈的嗎?」
蘇青笑了:「然然在我們公司跟吉祥物一樣,人人都喜歡。」
「那怎麼一見我就跟吃了興奮劑一樣那麼生猛。」
方怡然伸手去拍拍冰冰的肚子:「華山論賤,你是中神通,我實在忍不住在替天行道啊。」
現場慌亂得跟偷情的狗男女剛剛結束戰鬥的雙人床一樣,蘇青默默翻找了整個攝影棚,才找到了自己那隻沾滿狗口水的鞋子。
聞一聞,味道臭臭的,她也不嫌,甚至連眉頭也沒皺一下,穿上鞋子後就轉身拿起掃把收拾起現場來。
方怡然和冰冰特別有閒工夫地在鬥著嘴,李文博回頭看,碩大的攝影棚裡,一盞落地攝影燈還沒關,與高高天花板上的頂燈,將蘇青映在牆上的影子照成深淺不一的兩層,更顯得影子主人的弱小。
掃地的蘇青其實是帶著戲的,戲份是「虛無的世界裡,我們被朝九晚五的生計,弄得奄奄一息真想駕鶴西去」,卻沒想到她這出獨角戲,竟捎帶著讓李文博也加入了進來。
當然,如果你對生活有經驗,當然知道,衰是條不歸路,目前的狀況其實咬咬牙也能挺過去。
沒想到第二天上班後,「面膜女」心情愉悅地跟蘇青補充:他們換包裝了,之前片子中的樣品都要重新換,但是補拍的預算不會太多。
老闆看了一下重拍的實際費用和對方報給的預算,頭都大了。
但是對方目前只給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呢,現在要是撤出,之前乾的活兒就白乾了。
而且也沒辦法去告對方,人家完全可以說還沒收到滿意的成片呢。
總之,這是一場強姦式的工作,無力反抗,只能坦然接受。
現在就看能不能讓對方加個套,讓這場浩劫式強姦的損失小一點兒。
老闆在辦公室大吼了一聲蘇青,發現沒人理他,頓時感覺很沒面子,只能轉而從辦公室伸頭看蘇青。
瘋癲狀態可以讓一個處處謹慎的女人變成一個蕩婦,此時的蘇青正對著hellokitty的小鏡子猛給自己化夜店大濃妝,還是三里屯後街勾搭洋鬼子的喪屍範兒。
在老闆嚥了嚥唾沫要說話的那一刻,蘇青甜甜地朝老闆笑:「boss(老闆)啊,你說綠色的眼影適合我嗎?」
旁邊的一群姑娘彷彿在cosplay哭墳的場景:「蘇青姐,你瘋了,你不要這樣,你醒過來!」
蘇青揮著手跟老大說:「別讓我思考,你再讓我大腦運轉,我就死給你看。」
這般裝瘋賣傻老闆依舊不為所動,拿著預算表示意蘇青趕緊滾進辦公室。
蘇青伸手往懷裡拽,方怡然一把拉住她:「姐,你這是幹什麼啊?」
蘇青鄙夷地看著她:「揮舞著奶罩裸奔啊!我想做這個好多年了。」
老闆哼了一聲:「你戴不戴奶罩有區別嗎?少給我裝痴呆!」
老闆最終給出了兩條路:第一,在李文博他們公司那裡扣錢,反正對於他們來講,咱們也是甲方。第二,硬挺著,反正如果「面膜女」他們再找新公司弄也來不及了,看看能不能多拖出一點兒預算來。
不過,無論哪條路,都得蘇青親自去走,她誰都指望不上。
見到李文博,蘇青心事重重地在良心與職業能力之間犯了選擇困難症,但是沒想到李文博給出了第三條選擇。
「他們耍賴,咱們對付唄,有什麼肯犯難的。」
方怡然貢獻了一堆毛絨玩具,在李文博他們充滿泡麵和臭腳丫子味道的辦公室一角,堆成一個看似溫馨的小空間。
兩盞燈一打,李文博還拿橡皮蹭了蹭牆上的黑道道。
巴西模特是沒錢請了,也再沒精力去跟模特經紀公司折騰檔期了,把新產品包裝放在一角,看起來還挺像樣的。
「如果有隻狗蹲在那裡就好了。」冰冰叼著煙在鏡頭裡看了半天。
「少廢話,趕緊拍,拍完咱們就走人了。」
折騰了幾個角度,蘇青還冒充手模特把狗糧倒進狗盆裡,幾份老套的素材拍完後,直接上蘋果機開始剪片子。
按照李文博的方法,所有之前拍過有舊包裝的鏡頭都不用,然後穿插新包裝的特寫鏡頭。
說起來簡單,冰冰操作了幾下後,大家重新看,總覺得不對勁。
「啊!」冰冰大吼一聲,雙手擺出氣運丹田要發功的姿勢。
「奶奶的,老子跟你拼了……方助理,給我捶肩!」
方怡然使勁給他兩下子:「少廢話,趕快弄,有三個人在你身邊為你吶喊助威呢。」
雖然蘇青身為一隻廣告界的老鳥,也拍過不少片子,但這麼同甘共苦地跟後期製作,卻是破天荒頭一次。
乍看之下還挺有意思的,看冰冰啪啪按著快捷鍵和滑鼠,操作著剪輯軟體,行雲流水得一塌糊塗,不由得心生敬佩。
都說工作狀態中的男人最性感,儘管冰冰滿臉油汙坐下來一肚子肥肉,但是依稀從他專注的神情中,可以看出這位壯士年少時也是一名翩翩帥公子啊,只嘆命運不濟,一不小心就被歲月這把殺豬刀毀容了。
冰冰皺著眉頭,也沒工夫耍賤了,眼睛盯著螢幕,嘴裡叼著煙,煙霧繚繞之中,他的眼眯成一條縫,幾近消失。
這場景,看得方怡然一下子心軟了,化身為人肉按摩器,給他按摩肩頭。
此情此景,蘇青這幾天緊繃的神經貌似放鬆了一下,她癱在工作臺後面的沙發上,桌子上有一包中南海,她也掏出一根,叼在嘴裡。
尋找打火機的時候,被李文博看到,他隨手把蘇青嘴上叼著的煙給拿掉,自己拿了一個打火機點了起來。
蘇青連白眼都沒力氣翻了,沒搶回也沒再拿一根,而是軟軟地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3
蘇青醒過來時,坐在工作臺上剪片子的是李文博,imac旁邊的菸灰缸裡,已經堆積了成山的菸頭。
李文博也變得滿臉是油汙,戴了一副樹脂黑框眼鏡,胡楂兒像洗不乾淨的下巴一樣。
蘇青知道,他絕對是那種不對著鏡子抓半小時頭髮不出門的男人,而此時他卻像是一夜沒卸妝的豔女一樣,臉油了,頭髮也塌了,看起來跟下班時擠地鐵時遇到的大部分男生都一樣。
蘇青忽然覺得這個李文博有些親切了,離她開始沒那麼遠。
她喜歡這個蓬頭垢面的他,遠超那個光鮮亮麗的他。
蘇青見他抓了抓桌子上的煙盒,沒煙了,他順手團成一團扔到垃圾桶裡,並沒有帶著壞脾氣。
他開始翻菸灰缸裡比較長的菸頭抽。
蘇青湊了上來:「兩包煙一晚上都抽完了?」
李文博臉都有些綠了,但眼睛還是很跳躍,彷彿一個少年。
他拿著一個長煙頭回蘇青說:「你知道嗎?就是因為覺得半夜沒煙抽,只能在菸灰缸裡翻菸頭,村上春樹才戒菸的。」
剛睡醒不久的腦袋像是休眠已久而且記憶體不夠的機器,蘇青略帶呆滯地想了想:「是《1973年的彈子球》還是《尋羊歷險記》裡說的?」
兩個人在工作臺前一人一口菸屁股,看完了冰冰和李文博奮戰了一宿的片子。
比之前的版本看起來要更順暢一些了,但是還是有幾個鏡頭怎麼改都像是後貼上去的,有點兒不太舒服。
李文博儲存了一下一通宵的工作成果:「我技術只能到這兒了,剩下的找冰冰他們同學幫忙修補一下吧。」
蘇青還想收拾一下今晚的殘局,李文博攔住她:「等早晨他們上班收拾吧,咱們回家睡覺去。這樣工作下去,會得癌。」
此時方怡然在另外一張長沙發上枕著冰冰的大腿,睡得跟一隻貓一樣。
冰冰仰頭靠在沙發背上,嘴微張,口水流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