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雍和宮的合租房,往事像一記巴掌,打得響亮

蘇青最終想想就算了,還是默默留了下來,為了莫須有的義氣。

圈子不大,蘇青跳槽成功卻未去的風聲,很快變為一段神秘的小段子,傳到了蘇青老闆的耳中。

她自然也懂得蘇青的放棄,沒過多久就給蘇青加了薪,蘇青的薪水高漲到了兩千五百塊。

因為老大跟李川都是巨蟹座,弄得蘇青對巨蟹座的感情很複雜,忽然有一天發現,自己生活裡都是巨蟹座。

愛蘇青的是巨蟹座,發薪水的是巨蟹座,不愛蘇青的也是巨蟹座,折磨蘇青的還是巨蟹座。

時間不抗造,連公司的大齡女文案及小齡男設計都突然結婚了。

蘇青的愛情和事業,依舊一籌莫展。

在溫水煮青蛙的故事裡,她就是鍋裡的那隻青蛙。

隨著日頭的推進,她開始恍惚覺得,自己彷彿是沒了爹媽身中玄冰掌之毒的張無忌,只待跌落懸崖跟火頭陀學會九陰真經了。

再推進,蘇青隨便爬個山,都想找個懸崖跳了。可是,她沒時間爬山。

再再推進,蘇青都已經快要忘記《倚天屠龍記》這個故事裡的懸崖了。

終於,某一天,有人彷彿小天使一般從天而降,不由分說一掌把她推進了這個已經進入遺忘序列的幸運懸崖。

那個小天使,就是婚禮上僅有一面之緣的劉戀。

而跟劉戀的再次相遇,不光讓她收穫了一個比男人更值得依靠的好閨密,也在職場上救她於水火之中。

5

這天上班,蘇青剛給老大刷完昨夜扔在茶水房裡的咖啡杯,習慣性地衝了杯咖啡送到二樓老大的辦公室。走到門口,敲門卻沒動靜,這才想起來老大出差去了,她還真是被虐出良好的習慣了。

坐在座位上正在擦護手霜呢,qq閃動,是對方公司的那個客戶代表,「你什麼時候來啊?」

難纏的客戶代表雖然年長兩歲,但是對於幼稚比蘇青駕馭得更加得心應手——失戀時連活兒都不幹。

蘇青這人熱心腸,在qq上給她開解了一個月,聊天記錄如果整理成書就成了《失戀女子恢復期備忘錄》,估計不比腦殘情感作家的騙人暢銷書要差。

雖然合作了那麼久,但蘇青一直都悶頭幹活,跟這位客戶代表基本只能算網友。

老大也是怕手下的人跟客戶關係走得太近,將來跳槽時再帶走客戶資源,也從來不讓蘇青去客戶公司走動,往往都是屈尊帶直系親信親自去談專案。

趕巧這回老大帶著骨幹飛去廣州參加廣博會,公司裡能管事兒的人都走了,而客戶這邊有個急活要做,老大就只能讓蘇青去客戶公司跑一趟。

跟那個客戶代表同甘共苦了這麼久,今天終於要見面了。

然而見面的氣氛並不融洽,客戶代表陪著自己的上司走進辦公室不長時間,跟蘇青才眉來眼去沒多久,就眼見著一個管理高層模樣的女人給客戶代表一頓暴風驟雨式的痛罵,指責她工作不認真。

那丫頭邊哭邊辯解,弄得蘇青都想在桌子下猛踢她一腳:親愛的,你們老總這是表面罵你實際上在給我臉色看呢。

在上兵廣告一年的工作量大概能比得上其他公司三年的工作量,這也逼得蘇青快速成長了起來,因此職場上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伎倆她看得很清楚。

這次開會時對方的團隊來的全是生名字,愣是一個沒聽說過。

蘇青提前做了下小功課,小範圍內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對方公司的團隊全換了。

上兵廣告服務這家公司有兩年了,這次公司內部政治鬥爭,很可能會踢走上兵廣告。

蘇青心想這廣博會開的真是時候,老大和老員工正巧都躲過去了,派她一個新手對付他們這幫牛鬼蛇神。

蘇青覺得自己大腦有點兒不夠用了,她聽到一個女人假裝鎮定的聲音:「服務貴公司的都是我們團隊的精英,只有好的廣告人才能參加廣博會啊,這也說明我們對貴公司的重視,這次的確事出有因,他們還在廣州呢,所以才沒趕回來。」

蘇青看著碩大的會議室裡,會議室的一面坐滿了人,而會議室的另外一面只坐了孤零零的一個女人,勢單力薄,讓蘇青都覺得這人也太可憐了,她後背溻溼了優衣庫的白襯衫,短髮亂糟糟的,滿臉油光,這讓右邊臉頰鼓出的閉合性粉刺更顯得紅腫,她奮筆疾書地記下對方團隊信口開河提出的意見。

蘇青仔細端詳這個人,忽然發現自己飄到了天花板上,而這個說話的女人就是她自己。

鋼筋水泥森林中,常常造就很多靈異現象,比如壓力太大想逃避時,人神分離。蘇青只願把肉身留在那裡當箭靶,希望自己的魂魄飄出去。

飄到哪兒呢?逃不掉,就像是亦舒筆下那些魂魄與肉身分開的城市傳奇一樣,飄在半空的魂魄見到肉體受難快要支撐不住了,明知道自己回去也無濟於事,但仍見不得自己受苦。

蘇青回過神,閉了一下眼睛。

再次睜開,眼前盡是一些殺人不眨眼的人,年紀也不比自己大幾歲,這麼拼命幹什麼呢,大家和和氣氣地完成一件事情不好嗎?都是給人打工的。

在電視劇裡那些女人為難女人的戲份出現時,蘇青都想替受欺負的女主角加句臺詞:「我也是別人家的女兒,如果你受到跟我一樣的欺負,你媽媽就不心疼嗎?」

然而這樣溫柔的臺詞,於這殘酷的現實是無用的。

蘇青知道她要是真說出這句話來,不只對方,大概荒謬到自己都會覺得自己是神經病。

兩軍交戰之時,既然無力還手,那就安然接受。

平白說出這些綿長的小女兒話,反倒洩了自己的氣。

蘇青覺得自己的眼皮下面藏著小浪底大壩,隨時都有洩洪的可能。

對面那個氣勢最盛的女人大概發現自己射下的劍都毫無抵抗地被這個小丫頭接受了,太沒勁了,拍了一下桌子:「你們老闆僱用你,是因為你是啞巴嗎,你今天來這兒到底有什麼用?」

蘇青聽到自己假裝糊塗的聲音:「挺多案子都不是我負責的,我也一時說不上來應該怎麼解決。」

「你們是混日子的是嗎?」女人說到這兒,又把眼神射向客戶代表,「他們對付,你也矇混過關是嗎,你還想不想幹了?」

這女人剛接手這攤活兒,自然先拿蘇青他們開刀,罵客戶代表其實也是指桑罵槐,最後推翻之前蘇青綿薄的努力,找個藉口換掉上兵廣告。

蘇青現在忍住一切回嘴的可能,也是怕回到公司後老大卸磨殺驢,最後反倒說是蘇青解釋不當而造成這樣的後果,沒想到客戶代表這個二愣子突然爆發了。

剛才還抽泣的客戶代表,突然把筆記狠狠往桌上一拍:「喊什麼喊,我在公司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騷呢,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燒到我這裡來了,我幹得好不好,不是你來評價的。我的工資也不是你發的,都是打工的,你牛×什麼,人家上兵廣告每次的案子,最後簽字的又不是我,有能耐你朝上面說啊!」

蘇青松了一口氣,希望雙方多吵一會兒,但畢竟同甘共苦過,又怕客戶代表吃虧。

那女人大概一直精於更高層次的中國式鉤心鬥角,習慣了趾高氣揚,對方都像蘇青這樣低頭認錯。

首次遇到這種東北老孃們兒掄拳幹架式的言語衝突,她反而慌了神,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弱弱地指著客戶代表:「你說什麼呢!」

客戶代表呼啦一下站起來:「指指指,你指個屁!你就知道伸個手,誰不知道你這位置是跟外國人睡出來的。美國總部來人,你跑到廁所給人家服務,全公司都當成一個笑話,你還有臉在這兒狂噴呢。」

蘇青已經想好客戶代表的下一個工作是什麼了,大概是電影編劇吧。

三言兩語就把一個集密室、制服誘惑、辦公室桃色、中國妹洋人及顏射等眾多少兒不宜的戲碼,極具畫面感地表達了出來。

蘇青不用閉眼都能想象出,這女人剛在廁所的小隔間給老外那啥完,於男廁所鏡子前匆匆檢查好儀容,假裝沒事地扭著屁股出去了,而一堆來自大洋彼岸的蛋白質卻堅貞不移地掛在她後腦勺上的精彩畫面。

那女人大概是沒遇到過這麼血淋淋一點兒餘地都不留的原始攻擊,整張臉都扭成一坨,開始拿英文罵人,想要在語種上壓倒對方。

沒想到用英文這一罵,反而增添了這場罵戰的喜劇成分,而她是今日最佳女諧星。

她還沒罵幾句,就用餘光發現身旁憋笑已快氣絕的眾下屬,不禁怒火中燒,形象什麼的立即付之一炬,張口就罵了一句國罵,下意識地把手機了扔過去,直砸向客戶代表腦門。

客戶代表「啊哦」一聲,眼淚鼻涕都下來了:「你打我,你這個婊子敢打我,我活這麼大我爸媽都沒動過我一指頭!」

她也不是吃素的,不知哪裡來的天賜神力,直接踩著高跟鞋跳上會議桌,大步流星地向那女人撲上去,那女的向後退,客戶代表撲上去沒站穩,兩個人摔到地上,扭成一團。

蘇青大學宿舍的三個室友都是東北人,這仨東北姑娘繪聲繪色地跟她講正宗東北老孃們兒打架時的生猛之狀,但怎及這擺在眼前的言傳身教啊。

蘇青眼瞅著要撲向她這邊,連忙護衛著ibm小黑本往後退,後來想自己退什麼啊,都沒什麼退路了。

蘇青這時才明白過來,老大讓她過來這一趟就是十有八九讓她當炮灰的,客戶fire(解約)掉上兵廣告,老大也找藉口再fire掉她。

心想工作也保不住了,她還真放開了,不計較能不能回去交差了,心裡惦記著不能讓客戶代表這姑娘吃虧啊!

高層女只會扯頭髮,不及具有純正東北血統的客戶代表扇巴掌來得立竿見影。

旁邊站的幾個男的平時人模狗樣的,一看就沒打架經驗,關鍵時刻手無縛雞之力往後退,生怕弄皺自己的西服。

蘇青看得那叫一個怒其不爭啊,吼了一聲:「傻站什麼啊,趕快拉開啊。」

她抱著ibm小黑本上前幾步,試圖假裝拉架實際上踹那高層女幾腳出出氣,沒想到卻一把被人拉住往辦公室門外推。

蘇青心裡「哎喲」一聲,心想對方不會展開群毆行動了吧,但是看這姑娘的動作好像是友不是敵,一時竟有些摸不清頭腦,倒也就隨她出去了。

這姑娘眉目清楚得讓人分不清到底化沒化妝,即使沒有明顯的logo,但蘇青也能看出她身上那套灰色西裝挺貴的。

這時的蘇青,還沉浸在剛剛開會時,被那氣勢強盛的高層女噴得體無完膚的氛圍裡,有點兒驚魂未定的意思。

為了分散想回家找媽痛哭一場的衝動,她只能把視線匯聚一點,集中在這姑娘做的宛若蔡依林般的手指甲上。

與此同時蘇青心中滿是天真的疑惑,是老大管她太嚴,還是現在外企的風氣都如此開化了,這姑娘把指甲弄成這樣可怎麼敲鍵盤啊。

姑娘瞄了眼屋內正上演的女人為何為難女人的精彩戲碼,小聲地對蘇青說:「狗咬狗一嘴毛,你躲開不給咬到就不錯了,還往前湊。你怎麼什麼時候都往前撲,那麼實心眼呢,吃秤砣長大的啊。」

蘇青聽這姑娘半抱怨半關心的口氣,想想也是這個理。

不過什麼叫「什麼時候都往前撲」,什麼什麼時候?她們之前見過嗎?

這美妞兒拉蘇青往不遠處角落的茶水間走,走廊裡一堆同事躍躍欲試地往前探,好容易看到個從事故現場出來的倖存者,忙攔住問怎麼回事,這姑娘朝會議室努了努嘴:「新官上任三把火,燒錯物件了唄,西餐妹把火燒到皇親國戚那邊了。」

蘇青沒明白怎麼回事,但是那幫同事卻是一點就通,都笑嘻嘻地竊竊私語。

茶水間,美妞兒抓過一個女同事:「幫我照顧她一會兒。」

女同事上下打量一下蘇青,問美妞兒:「這誰啊,長得也不像你家人啊。」

「是我朋友,反正你看好了,別弄丟了。」美妞兒囑託完同事,拍了拍蘇青的肩頭,「乖啊,別亂跑,現在你也不適合走,不然回去怎麼交差。我去找人收拾殘局,你今天受的委屈,肯定會有人替你報仇的。」

話說完,她扭著扭著就出了茶水間,那女同事帶著一群婦女,盤問蘇青在辦公室都看到了什麼,蘇青自然如實以告。

至於會議室往後發生了什麼,蘇青就不知道了,也沒興趣知道。

在茶水間裡喝完了兩杯咖啡,也不知道是聽那美妞兒的話就在這裡待著,還是拍拍屁股回辦公室收拾東西,回公司等老大fire掉她。

待到咖啡燙得上牙膛都快掉皮了,才見那美妞兒領著一個高大男子走進茶水間,兩人邊走邊說話。

蘇青看周圍的女同事都站了起來,叫了聲徐總,退潮般都出去了,蘇青也站了起來。

蘇青這才知道這個說話abc腔的男人是這個公司的一號人物,他非常有禮貌地跟蘇青再三說抱歉,說事後會跟她老闆解釋發生的事情。

客套了半天,蘇青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都快因為客氣僵掉了,說了幾十遍不用。

後來美妞兒還親自把蘇青送了出來。

蘇青手裡捏著那男人的名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總覺得這結局美滿得不像是她世界裡的故事。

「行了,把心放到肚子裡吧,今天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回去趕緊睡一覺。一覺醒來,什麼都忘了。」

「謝謝啊。」蘇青拿出名片跟這美妞兒交換。

「謝謝?還真沒看出來,你還挺給人留面子的啊,假裝不認識我還行。」美妞兒歪著頭看了蘇青一會兒,饒有興趣地,彷彿在看一隻突然出現在路邊的狸貓。

蘇青臉有點兒紅,被美女這樣盯著看也挺不好意思的,但也疑惑她為什麼會這麼說。

美妞兒甜甜一笑:「你前陣子參加了一個婚禮吧,我坐在你旁邊。」

蘇青仔細盯著美妞兒的面孔看了一陣子,這才想起來,她是婚禮那天疑似要砸場子的姑娘。

6

人和人的相識,都是一個圓。

婚禮上,劉戀裙子扯壞了,腿也擦傷了,哭得厲害。

是蘇青傻乎乎地以為這個姑娘是新郎的前女友,還假裝聰明地扶著她出去。

但僅僅有這樣的相識還不夠,蘇青和劉戀兩個人因為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的關係,反而在這雞飛狗跳之際遇到,這下子,印象想不深刻都難了。

蘇青猛拍腦門:「想起來了,我還說怎麼在北京看到的漂亮姑娘都長一個樣兒,敢情我遇到的都是你啊。」

「夸人還挺委婉的啊,我臉皮厚,就笑納你這句不辨真偽的稱讚了。」

不知道怎麼接話的蘇青開始傻笑,想通過打哈哈就把這事兒給支過去,畢竟劉戀哭得衣不遮體的,也不是太光彩的事情,她就是再不通人情,也知道遇到這種事情能忘就忘。

蘇青的傻樂也把劉戀惹得笑了:「你這人還真有點兒意思,我還真看不出來你的路數,是真沒認出我,還是給我面子假裝認不出來?」

蘇青想了想,從包裡拿出眼鏡戴上,仔細地端詳劉戀的臉,特別實心眼地說:「我平時為了臭美不戴眼鏡,看人就能分出男女,是真沒認出來。不過就是戴上眼鏡,我也認不出來,你這回妝比較淡。另外,就是認出來了,張口閉口提這事兒,我覺得挺沒眼力見兒的。」

像蘇青這樣沒才沒貌也不聰明的貨色,從小到大最珍貴的品質就是有自知之明。

知道什麼都不太出色,因此只好悶頭幹活少說話。

吃了幾回虧後,暗地裡察言觀色的功力就非常厲害,知道什麼時候做什麼樣的事情比較招人待見。

比如,你幫助一個人,下次見面時可千萬別提這件事兒,因為人家可能不想回憶起自己慘到被別人幫忙的時刻。

劉戀一下就明白蘇青這半真心半小心的回答指著是什麼,這讓她心中的某個角落,默默地被擊中了一下。

在這個城市裡,人精和大智若愚就像是星座中永遠合拍的組合,彼此不用廢話,溝通起來就是痛快。

天雷勾動地火,兩個人這就算是正式地搭上線了。

後來,劉戀私下裡找蘇青吃過幾次飯,幾次閒聊下來,蘇青整合了下情節線,終於明白當時在會議室裡為啥客戶代表要跟新團隊的頭頭打架。

本來女高層仗著美國總部的小高管是她的新任姘頭,在派系鬥爭中,想把跟廣告公司對接這種油水比較大又容易見成績的活兒給搶過來。

哪想到這女人得意得忘形了,不知道原來負責這塊的客戶代表是公司老臣的女兒,官二代呀,誰樂意被你那麼劈頭蓋臉地說啊。

第一把火沒燒起來,最後還燎到了自己人。

劉戀那一派人趁此機會把打架這事兒給鬧大了,最後把對接廣告公司的許可權給拿了過來。

而上兵廣告那邊,蘇青假裝天然呆,在週一的例會上繪聲繪色地把當天的情形講了一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老大也在笑容中隱藏了要開了蘇青的念頭,可因為早做好了放棄的打算,反而一時不知道這案子要怎麼接,於是暫且讓蘇青先管那攤事情。

月薪兩千五的廣告小嘍囉蘇青,雖然乾的是總監的活兒,但也不是沒有好處。

起碼她在這個專案中,終於有發言權了。

且隨著專案的推進,她悶頭幹活兒的好處也現出來了,在公司的地位一瞬間凸顯出來,新來的小朋友,開始叫她蘇青姐了。

然而差點兒被人當成炮灰犧牲這事兒,讓蘇青對老大有了種甄嬛從甘露寺回來後對皇帝半真半假的感覺,對於人生這第一份工作,反而沒那麼上心了。

劉戀跟蘇青講過一個道理,為何中國人這種吃苦都能吃出花樣來的民族,如今卻跟去了勢的男人一樣,只能回憶自己一夜七次郎的輝煌歲月,關鍵就在於中國人做事情不講究結果,太注重做事的姿態。

事情做得好不好沒關係,只要你做事的態度把我哄舒服了就行。

蘇青知道自己一週工作七十小時,有時候還不如週五晚上陪著老大去各種奇形怪狀的小酒館,看莫名其妙的歐洲藝術電影來得舒心實惠。

但在這方面,她偏偏就有點兒固執,她蘇青做事,講求的是對得起自己的內心。

後來的一段時間,蘇青漸漸上路了,知道了那些國外電影節上美麗到對實際銷售一點兒作用都起不了的飛機稿廣告,是大公司為了獲獎而一門心思投其所好做出來的。

蘇青知道自己在廣告方面沒有太多天賦,她出奇制勝的法寶也只有在投其所好這件事情上。

客戶的審美基本是沒審美,老闆的審美往往是客戶接受不了的,怎麼樣弄出一個最後肯定不會用,但看起來很美的炮灰稿來平衡老闆和客戶之間的審美,這是她蘇青擅長的。

儘管老大對蘇青實用主義的方式略有微詞,但也看出來公司裡的老人都在混日子,蘇青這個只管幹活從不抬頭喊冤的苦力正是她需要的,因此漸漸地,把公司兩個最賺錢的大客戶都交給了她。

可也大概就是這個時候,一箇中等規模的本土廣告公司缺人,劉戀幫忙推薦了蘇青。

終究還是要走了,在公司接到的一個釋出會執行的案子中,蘇青與老大手忙腳亂被客戶逼得鼻孔噴血的時候,某天加班到凌晨,吃著外送的麥當勞,蘇青平靜地跟老大說,我要養病,我要給自己放個假,身體和心理都受不了了。

老大一愣,卻除錯得很好,瞬間恢復了老闆的樣子,兩個人聊未來聊過去聊心理狀態,蘇青終於明白,自己為何在這個有些小氣的老闆手下幹了將近兩年。

她應該無形中把這個老闆當成了未來的自己。

老大現在的樣子,就是她未來希望的那樣,在現實生活中在金錢在自信度上保持得恰到好處,還可以由著自己性子保留著一點點的與眾不同。

一番談心過後,老大又戴上了勇者無敵的面具,無所懼怕的樣子。

畢竟,開公司,誰跟誰都不是一輩子的關係,結婚還能離呢。

但一個低薪和高強度工作壓力都沒趕走的蘇青,老大也許以為沒脾氣的她會一直幹下去吧,幹到死幹到她賺到足夠的錢可以把公司賣掉移民。

可現在,她竟然要走了。

想想始終有不捨,老大終於還是軟了軟,露出了挽留的意思來,說蘇青你應該得到你應得的再走啊。

高薪水、小領導、公司分紅……

蘇青微笑著婉拒了,她早已學會了不相信空頭支票。

她還沒去過越南,還沒學會游泳,還沉浸在與李川沒有結局的悲哀故事中,跟她手頭殘留不多的青春相比,她是真的耗不起了。

「我已老到不能回頭重新再來,你要前程似錦。」

臨走時,老闆在qq上跟她說了這句話,蘇青盯著這句話看了好久。

看到眼睛有些酸。

收拾了電腦,整理了辦公室桌面,看著插在筆筒裡的棒棒糖避孕套,蘇青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拿起,塞到了背包裡,後來還帶到了新的格子間去。

她的第一份工作,就這樣結束了。

同樣結束的,還有蘇青大學畢業後兵荒馬亂的日子。

她這才真正地踏入了成人世界,有點兒小錢、有點兒底氣,甚至眉宇間的那點兒學生氣也被現實生活消磨殆盡。

在劉戀的幫助下,蘇青又跳了一回槽,稅前的薪水也終於可以有五位數了。

不過她依然時不時地會回到上兵廣告看看老大和前同事們。

老大這兩年業務開展得很好,公司又換了新的辦公地點。

空間開闊到可以在辦公室騎腳踏車,老大的辦公桌有兩張雙人床那麼大,重到需要用小型起重機吊到二樓,露臺被弄得很田園,但種得最多的卻是西紅柿和黃瓜。

老大笑著跟蘇青說,要是被客戶欺負得不行了,她就跑到露臺摘條黃瓜啃著吃。

老大的道行越來越深了,那麼驕傲的人當然不會說如果你沒走會怎樣,她只是定定地看了蘇青不再年輕的面孔,說樣子變好看了。

劉戀說蘇青孺子可教,天資不強,但是慧根深。

這話不差。

跟生活搏鬥了一段時間後,從小到大事事都justsoso(差不多)的蘇青,把自己的人生攤開來一看,竟然也會比很多人渾渾噩噩的狀態要強。

所以說,蘇青如此看中劉戀,除了劉戀對她也的確有幾分真心外,這個美妞兒像是人生地圖的座標,初時識於微,今日定當擁臂而行。

蘇青穿著劉戀送的裙子,在隔壁室友的叫床聲中,回憶了自己的小半生,突然心生感慨。

聯想到自己心愛的李川,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刻,戲份少得可憐,只有劉戀伸出援手。

若是劉戀在她面前,定要抱住哭一場,哭一哭自己並不如意的青春,那些愛和恨。

拿過手機,蘇青想了想,發了一條簡訊。

「最美好的年紀,最愛的人卻不在身旁。最配得上這青春的日子,其實細看也是脫節的。即使日後有多麼如意、心想事成,可青春卻再也沒有了。」

發完簡訊後,蘇青捨不得新裙子帶來的陌生又美妙的觸感,飛身躍到床上,在床上滾來滾去,玩一玩就害羞起來,自己跟自己玩得很開心。

那麼悄無聲息的快樂,彷彿不曾受過傷。

手機簡訊響,蘇青爬過床上的衣服堆,拿過手機,是劉戀的回覆,內容十分乾淨利落:「傻×。」

對於朋友來講,這二字的潛藏含義是:「繼續傻吧!出什麼事情由我來扛著。」

其實這條簡訊,蘇青發給了兩個手機號。

一個自然是劉戀的,而另外一個號碼,則是李川出國前的最後一個號碼,現在已經是空號了。

蘇青知道,這個號碼,餘生永遠不會再回復她。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