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蘇青一早起來就一肚子火,在團結湖的樓下打車。
平常七點鐘的話,車多得彷彿不像是北京。
可是今天,她蹬著高跟鞋在路邊站了半個多小時,曬得彷彿一隻蛻了皮的知了,卻沒有一輛車停下來載她。
倒是有幾輛空車,可是彷彿串通好了一般,緩緩開過蘇青身邊,要停不停,只問她去哪裡。蘇青一說中關村,對方擺擺手說要交車,而後就加速開走了。幾次下來,蘇青怒火中燒,心說去哪裡你才肯去,天堂嗎?
又等了半天,眼看著一輛空車駛過來,蘇青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先上車,再說去哪裡。對方要是敢讓她下車,她就打電話投訴對方拒載。
眼瞅著對方開近,蘇青招手,對方停下來,問蘇青去哪裡。蘇青鐵青著臉,伸手開車門要直接上車,卻發現車門鎖了,司機真是雞賊到飛起。
一看蘇青這架勢,司機趕緊猛踩一腳油門,蘇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車消失在路的轉角,自己在原地火大到彷彿太陽黑子爆炸。
蘇青在內心咆哮了幾句髒話,看一眼手錶,七點四十多了,跟對方公司約了八點半開會。蘇青只能壓下心頭的火,往後退幾步,找個樹蔭,從包裡拿出一雙白運動鞋,換下了腳上的高跟鞋。身為一個二十八歲的混過幾年社會以能幹紮實著稱的女性,生活中這樣的小技巧,她懂得太多了。
但懂得多了,難免就有些悲涼:只有沒人疼的女人,才需要懂這麼多,才需要為惶惶不可知的未來,做那麼多的準備。
但她無暇悲春傷秋,她早就過了這樣的年齡,又不是十八歲,當街哭鼻子也不會有人來心疼,只會讓人看笑話。她在路過的幾個上班族略帶驚訝的眼神中迅速地將鞋子換好,把高跟鞋塞到包裡,健步如飛地往地鐵站走去。
嗯,還好帶了一雙h&m的小白鞋,跟今天的天藍色西裝裙是搭配的,蘇青心想。
衣服和男人就是女人的命,蘇青屬於命不好的那種,只剩衣服這半條命在苟延殘喘。
那鞋子,九十九塊,便宜好穿,還百搭。
可因為廉價,洗一水形就沒了,所以穿髒了就得丟掉,但總會給人留下一直穿新鞋的印象。自從前年h&m推出這款鞋子,三年下來,蘇青不知道買了多少雙。踏著它,一路從一個職場新人,走到今日的位置。
這個時間段的地鐵,人多到像沙丁魚罐頭,蘇青等了兩班才擠上去,提著自己的包穿過人群往車廂裡走,被擠的人,都對蘇青怒目而視,蘇青坦然自若,裝作沒看到,終於尋得一個角落,穩妥地靠在車廂上,拿出耳機來聽歌。
又經歷了一次天殺的換乘,從十號線換到四號線。從中關村地鐵站出來,蘇青沒再抱打車的奢望,提著包又一路小跑,終於到了某知名網路影片公司樓下,離約定開會的時間還差五分鐘。
蘇青沒忘記再找個角落把鞋子換回來,耗時一分鐘。看到星巴克,她目測了一下排隊人數,估算好時間,要了一杯拿鐵,兩分鐘拿到。
最後兩分鐘,她衝進樓,往電梯方向衝刺。
眼看著一班電梯門就要關上,她不知道哪裡不對勁了,硬著頭皮就往裡衝,差一點兒夾到自己。她雖然衝上了電梯,可因為加速度太快,她一個沒站穩,撞到了某個人的身上,咖啡差點兒就灑在人家的西裝上。
這種事情,誰一大早上遇到,都肯定沒好臉色,蘇青悄聲跟對方說對不起,對方沒理她,把她當空氣。這比罵蘇青更讓她尷尬,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被人無視更羞辱的了,人家大概把她當成了瘋瘋癲癲的傻女人,擺明了連厭煩都懶得表示。
蘇青只能默默地低著頭往裡移動一下,在電梯邊角的位置站定,悄悄長舒一口氣安慰自己說中關村這種鬼地方,自己這輩子應該不會再來幾次,丟人抑或被蔑視,待她走出這電梯,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棟樓很高,三十五層,每層都幾乎有人要下,公司都不同,難免有人就在電梯裡閒扯。剛到三層,被蘇青撞到的西裝男就跟身邊的同事開口了。
「唉,今兒估計又是一場惡戰。」
「是啊,真不知道怎麼跟這些外行解釋,微電影跟廣告壓根兒就是兩種不同的東西。」西裝男身邊的小兄弟也同仇敵愾的。
「昨兒我看到對方公司的修改郵件,差點兒都氣炸了。別人是對牛彈琴,我簡直是對草履蟲彈琴。」
聽到「微電影」三個字,蘇青的耳朵自動豎了起來。
「對啊,你是不知道對方的負責人有多難纏,寫個郵件,做作到恨不得每一句裡都帶上一兩個英文單詞。還起一英文名叫蘇菲,這部為狗糧做宣傳的微電影,恨不得拍出衛生巾廣告的感覺來。可能嗎?不能你叫一衛生巾的名字腦子裡就只有衛生巾啊。」
電梯裡有小女生笑出聲來,西裝男卻也不介意,反倒很享受對方欣賞自己的幽默,微笑著朝那女生點頭示意了一下,意思是多謝捧場。
蘇青在角落裡聽著這一切,臉都綠了,因為她就是蘇菲本人。
蘇青開始用狼一般的眼神打量著西裝男,單眼皮,圓寸頭,身材像是常去健身房,可再正的西裝,也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氣質。
賤男,說話不積德,小心折壽加不舉,蘇青想。
「那你沒當場爆掉?這不符合你一貫的藝術家性格啊。」小兄弟深感不平。
「我幹嗎跟衛生巾過不去,」西裝男笑,「我對女性一向關愛有加,哥們兒我忍了。」
此時,電梯裡的人已走得七七八八,蘇青臉上的憤怒已經轉換成微笑——復仇女神的微笑。可那微笑剛掛上嘴角不到三秒鐘,蘇青就感到小腹一陣疼痛,她意識到大事不妙,下意識地收緊雙腿,知道可能大姨媽突然來襲。
從今早開始,她就一直不順,此時此刻,她已然要崩潰了。
電梯到了,讓「瘟神」先下,蘇青等了一下,估摸著兩人已經刷卡進公司門了,才出來,彆彆扭扭地往廁所小步移動,感慨還好今天出門帶了生理期用品。
進了隔間,蘇青蹲在馬桶上,才發現大姨媽沒有來,只是虛驚一場。她翻了一個白眼,暗罵自己心理素質何時變得如此之差,猶豫了幾秒要不要換上生理用品以防萬一,最終想想還是放棄了。她有經驗,但凡她換上,大姨媽必定遲遲不來。待她站起身來,很快,心中怒火再度燃起,鬥爭目標順利鎖定西裝男。身為甲方,她今天決定氣死乙方。
2
當蘇青在前臺秘書小妹的引導之下,雄赳赳氣昂昂地拿著那杯拿鐵邁入會議室時,等在那裡的西裝男的臉色明顯綠了一下。但很快,他站起身來,笑著伸出手向蘇青自我介紹:「蘇菲小姐吧?我是李文博,你叫我leo就好。」
蘇青臉上是職業的微笑,小手伸出跟對方握一握,客氣得不得了。
「leo?真是好名字,獅子座呢,還是小時候很愛看《獅子王》?」
李文博一愣,臉上的笑凝固片刻,瞬間舒展開來:「一切以蘇小姐的喜好和認知為基準,您喜歡我是哪個就是哪個。」
蘇青嫣然一笑:「我覺得兩個基準都不太像。」
李文博儼然聽出蘇青話中有話,並不接話,無言坐下,蘇青心中快意得就差飛起來了。
「蘇菲小姐,那咱們來談談這個專案的修改意見?」
「好啊。對了,你叫我中文名蘇青也可以,怕蘇菲你叫得不習慣。」蘇青公開宣戰。
「蘇青,好名字啊。張愛玲好友,民國四大才女。」李文博接收到了蘇青的資訊,變相認,腸子都悔青了,想說再也不敢在公開場合發表任何言論了。這次的確是他不對,為了風度,他也得厚著臉巧妙地賠不是。
「李兄還真是學識淵博,人如其名。民國四大才女都知道,看來平時對女性的關注度很高啊。」蘇菲話鋒一轉,「那其實我有個疑問,為什麼你這麼關注女人,卻沒有把這個心用到咱們這個專案上呢?要知道這款高階狗糧,可是完全針對女性群體的,在您的策劃案裡,我沒看到任何能吸引女性消費者購買的地方。」
「具體是哪裡不對呢?」李文博用心做的專案被否定得一乾二淨,他也有些上火,但還是儘量剋制著自己。
「沒有具體,整個案子都不對。衛生巾廣告我想李兄應該經常看吧?能麻煩你告訴我一下里面最吸引女性的要素是什麼嗎?」蘇青沒有見好就收,步步緊逼。
「……」李文博沉默片刻,在心裡罵了幾句娘,「我真想不出來,要請教下蘇小姐。」
蘇青笑得彷彿勝利女神,口中緩緩吐出三個字:「安全感!我想這是這個狗糧微電影缺少的最重要特質,我認為你們這個策劃有必要重做。」
「安全感?蘇小姐,你要我們這邊的團隊在一款狗糧廣告裡體現安全感?是不是有些強人所難?你看這個專案我們團隊其實做了很久了,咱們能不能不要推倒重來,在原來基礎上修改不是更好?」李文博意識到今天遇到了母的馬王爺,對方已然亮了第三隻眼出來,他在劫難逃,只能丟盔棄甲,搖白旗討饒。
「不行。」蘇青無辜地望著李文博,「sorry對不起啊,leo,我們得對客戶負責。」
李文博投來小狗般懇切求饒的眼神,滿臉的「女英雄我知錯了,放我一馬吧」,可此時的蘇青已然演上了癮。
「你們的這個專案doesn'tmakesense(說不過去),哦,對了,這個短語對你來說是不是難了點兒?」蘇青很賤地攤手,「那我換種說法。這個專案目前給我的感覺totallywrong(一無是處)。」
蘇青吵架神上身,把微博上看來的甲方氣死乙方的段子活學活用。
蘇青這般,周圍的人都看呆了,任李文博脾氣再好都忍不了了,他的眼神頓時由小狗變為殺手,蘇青把李文博的轉變盡收眼底,緩緩調整了姿勢,準備大戰一場。
可突然,李文博臉色一變,戾氣全無,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的幸災樂禍。
「蘇小姐,情緒不要太激動啦,有事情咱們慢慢說。要不……你先解決一下私人問題咱們再談?」
私人問題?蘇青的腦海中飛馳過這四個字,順著會議室裡眾人的眼神,她看到了自己天藍色的西裝裙淡淡地暈出一點兒紅。
蘇青的世界瞬間崩塌了,腦袋「嗡」的一聲,立在了那裡。
李文博忍著笑意,跟秘書招招手:「王秘書,你趕緊帶蘇菲小姐去一下洗手間。」
還沒等王秘書站起身來,蘇青就拿著自己的包奪門而出,耳後的會議室,爆發出一陣衝破屋頂的笑聲。
這個公司的人都是變態!蘇青欲哭無淚地衝進了廁所,坐在馬桶上,差點兒要頭撞牆死掉。
三分鐘過後,她回想剛剛的自己,不禁也倒吸一口涼氣。怪不得人家這樣的反應,她今天不像是來談事兒的,倒像是來踢館的。
蘇青,你怎麼了?蘇青蜷縮成一團,空調有些冷,她其實很清楚她是怎麼了。
不是因為被計程車司機欺負,不是因為李文博說她的名字像衛生巾,不是因為兩方溝通不暢,只是因為,她的命中大劫。
3
每個人都會有一個命中大劫,任你英明神武,在對方面前,也只能化為一個嬰兒。
蘇青的命中大劫是她的大學同學,上大學那會兒正是拉丁舞火爆的時候,兩人就是在拉丁舞社團認識的。
他叫李川,經濟學院的。蘇青第一次見他,他在陽光下微笑,穿著白襯衣,乾淨得彷彿南極的千年寒冰。
兩人四目相接的一剎那,蘇青全身戰慄,心裡有個聲音求救了只一秒鐘,而後瞬間就被馴服了。
他符合蘇青所有對未來男友的構想,性格開朗得彷彿人間四月天。
蘇青也是個好說話的人,對他稍微熱絡一點兒,兩人就順理成章地成了朋友。
日子久了,很有些形影不離的意思,開始被身邊所有的人開「怎麼還不公開交往」的玩笑,直到後來大家連玩笑都懶得開了,以為兩個人愛玩地下情。
但只有蘇青知道是怎麼回事,李川不愛她,一點兒也不。
蘇青不是沒有給過暗示,只是李川太會閃。他不拒絕蘇青,卻也不想再近哪怕一步,每次蘇青提點兒什麼,都被他無比聰明地擋開。
這感覺挺像溫水煮青蛙,直接影響了蘇青之後畸形的情感觀。
其實,無論在事業上蘇青多麼「鐵娘子」,在愛情上,她就是個兒童,段位還沒幼兒園的小姑娘高。起碼人家還知道利用女性的性別優勢跟男生換取想要的食物。
而她蘇青,連這個也不會,就算換,也只會賠光自己手上有的。
蘇青的愛是很絕望的,是星火燎原;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是自虐的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是習慣久了,就總會自我製造一點兒光,希望這光,能有一天,變成守得雲開見月明。
在愛李川這件事情上,蘇青對自己手起刀落,毫不留情,至死方休。
蘇青相信,她這份絕望的愛不是她的劫難,是牡丹亭,是倩女幽魂,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李川待蘇青很好,可蘇青要的不是好,她要的是在一起,是愛,是一輩子。
蘇青也想過放棄,想過全身而退留下一個華麗的背影,可到哪裡找一個李川這樣的人呢?蘇青試著接觸過幾次別的男人,每每都能從人家身上挑出一堆缺點來,每每見過一面之後就乖乖打電話給李川,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日子久了,蘇青也就放棄掙扎了,她飲鴆止渴一般過著日子,不知魏晉得很釋然。
她同李川每週見兩次,一起看電影或者演唱會,拉丁舞也沒放下,偶爾會一起找個機會跳一場。李川是個球迷,北京國安的比賽有球必看,蘇青潛移默化地也開始愛看球,生活又多了個愛好,蘇青也樂在其中。
今天週五,晚上工體有球賽,北京國安對天津泰達,蘇青一早就買好了票,準備晚上跟李川一起看。
週四晚上,她打電話給李川,讓李川別忘了早點兒下班,如果時間來得及,兩人還能吃個工體西門的三樣菜填飽肚子,吃飽喝足去給北京國安吶喊助威。
李川這一次卻猶豫了一下,說下午下班再給蘇青準信兒,沒準兒會有事情去不了。
蘇青特別善解人意又無所謂地掛了電話,可剛結束通話,她舉著手機躺在床上就睡不著了。
李川從未拒絕過她,這是第一次。
她內心有些莫名的忐忑,彷彿回到了初戀的少女時代,對方的一個小動作都令她膽戰心驚。
因為白天工作太累了,她最終還是睡了過去。
這份忐忑,一覺醒來後也並未減輕,而是隨著起床後的諸事不順愈演愈烈。
我這是怎麼了,我不能這樣,我可是職業女性,一流的。
蘇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時秘書小姐來敲門,從門縫裡遞進來一條褲子,說是自己的便裝,讓蘇青暫且換上。
蘇青道了謝,把褲子換上,卻沒馬上出門,而是拿著裙子在洗手間用洗手液洗掉了裙子上的那一小點兒「尷尬」,捧著在烘手機旁站了半天,待到幹了,又轉身進了小隔間,把裙子換上。
再次出來,她對著洗手間的鏡子,深呼吸了幾下,把表情調整好,昂首闊步地走出了洗手間。在前臺,蘇青把褲子還給了秘書小姐,再次道謝,客氣得很,卻保持著驕傲的距離感,前臺秘書被蘇青的氣場震得唯唯諾諾一愣一愣的。
蘇青心中冷笑,又回到會議室,人們還都在。剛蘇青這麼破門而出,眾人也覺得有點兒過了,再見到蘇青,面子上都有些尷尬。
倒是蘇青先跟大家道了歉,說自己因為個人問題耽誤了大家時間,眾人依舊沉默,倒是李文博乾咳了一下回蘇青說:「蘇小姐,剛剛我太沒禮貌了,跟你道歉。」
蘇青卻微微一笑,託塔李天王似的:「女性生理期脾氣也比較衝,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李文博暗暗為蘇青叫了一聲好,想說現代社會的女性要是都這樣,男的就不用混了。
兩人再次坐下,蘇青的談判攻勢就像跟軍隊裡的談判專家學來的一樣,很快殺得李文博片甲不留,在蘇青的強大理論體系面前,他毫無招架之力。
兩小時過去,結論是,按照蘇青這邊的意見修改策劃案。
李文博拍拍腦袋,長舒一口氣,搖著頭說:「蘇小姐,你贏了。你要是在國外,基本都可以從政了。」
蘇青卻一臉勝不驕敗不餒的樣子,起身微笑同李文博握手:「文博兄言重了,我也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咱們都是為了這個專案好,沒什麼贏不贏的。要贏,都是老闆贏,咱們這種打工一族在這裡計較這點兒雞毛蒜皮的事情幹嗎?如果不是甲方和乙方的關係,我讓你贏一萬次。」
李文博笑著說:「我可不這樣認為,蘇小姐的字典裡應該就沒有‘輸’這個字。」
「嗯,是沒有,只有‘失敗’‘挫折’‘坎坷’這些詞。」蘇青笑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兩人商議了下次交策劃案的時間,蘇青完美轉身,一陣風般地離開了李文博的公司。
她走後好一會兒,會議室的眾人都白著臉,最後李文博的小兄弟方信開口打破了沉默:「文博,那……現在怎麼辦?」
「能怎麼辦?」李文博把裝訂好的策劃案往桌子上一拍,「大家辛苦一下,照她說的來吧。」
面對這個幾乎是外星生物的女人,李文博認栽了。
4
下午五點下了班,李川也沒打電話來,蘇青一個人跑了趟三里屯,去隱泉吃了餐日本料理。
學生時期的蘇青,人生這本字典裡完全沒有「一個人」這三個字。
她無法「一個人」,連去個廁所都要拉上班裡的女生,否則,寧可憋著。
可等她開始工作了,她不僅可以「一個人」了,甚至還能夠一人分飾兩角逗自己開心。
大家都只看到「一個人」的蘇青,那麼英姿颯爽、威風凜凜得彷彿滅絕師太。
但內裡,蘇青依舊是個愛熱鬧的人,從未變過。
只是熱鬧不愛她,她也只能咬牙配合。
催眠自己命犯天煞孤星,更催眠自己耐得住寂寞才贏得來喧囂。
吃完飯剛五點四十,球賽七點半開始,蘇青彷彿賭氣似的,有意不主動給李川打電話,就乾等著。她去樓下的專賣店逛了逛,有一搭沒一搭地試了幾件衣服,消磨著時間。轉眼六點半了,蘇青再也沒了逛街的興致,去星巴克買了杯拿鐵在外面的座位坐著喝完,刷了會兒微博,看了會兒別人的糟心事兒,自我安慰爽快多了。
六點四十,蘇青起身,準備步行去工體。賽場裡喧囂得要死,蘇青卻心如死水,李川的電話依舊沒打來。
正愣著神呢,身後忽然有人拍拍她肩膀,蘇青心一陣猛跳,想說莫不是李川,但瞬間就想不對啊,票還在她這裡呢。
抬眼一看,竟是李文博,蘇青職業地擠出一個笑臉:「好巧啊。」
李文博也笑,北京大男孩那種無機心的笑容:「是啊,沒想到你也愛看球兒,自己來的還是跟朋友?」
「跟朋友……」蘇青話說一半,想了想,「不過現在應該是自己了。」
「哦?被放鴿子了吧?我也是,我哥們兒本來要一起來的,可女朋友非得去看電影,那重色輕友的小子就把我給撂了。」
「哦……」蘇青沒有接話的興致,李文博卻不介意。
「那咱們一起看得了,我坐你旁邊不介意吧?」
還沒等蘇青回答,李文博已經一屁股坐下了,遞了飲料過來,蘇青沒機會說不,只得笑著說好。
七點半,球賽開始,李文博開始跟個小男生一般滿嘴「牛b、傻×」地喊,喉嚨都快喊啞了。蘇青卻一臉波瀾不驚的樣子,滿腦子都是李川,每隔三分鐘就要看次手機。
直到中場休息,功夫不負有心人,蘇青終於等來了李川的電話,場內太吵。蘇青把包往李文博懷裡一塞,就往場內廁所衝。
剛越過重重人海找到一個僻靜角落,李川的電話就掛了,蘇青回撥回去。
「喂,怎麼?」蘇青的聲音已經難掩沮喪。
「那個……蘇青,對不起啊,現在才打給你,今天雜七雜八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沒事兒,你現在在哪兒呢?」
「我……在去機場的路上。」李川語氣中滿是欲言又止。
「啊?」蘇青預感事情不妙。
「蘇青,有件事情憋我心裡好久了,我本來想就此消失,可又覺得這樣對你不公平。我必須得跟你坦白,我……」
「等等……」蘇青打斷李川,深呼吸一下,眼裡已經有了淚,「你不會要告訴我你鄉下已經有了妻兒老小吧?」
「呵呵……」李川笑得很乾很苦,蘇青心疼得一顫,「如果是這樣,就沒什麼好難以啟齒的了,其實,我一會兒要去美國了,我在那邊有愛的人了……」
蘇青笑了,是真的笑,她在電話這頭樂不可支得彷彿一個未經世事的小女孩:「李川,認識這麼久,你知道我是個多驕傲的人,用不著玩兒人間蒸發還有異地情人這一套吧?買賣不成情意在,你這樣做可就是看不起我了,我們相處這麼多年,你有愛人我能不知道?」
「是真的蘇青,我從去年開始就在申請美國的學校,三個月前offer(錄取通知)就下來了,簽證下來後,機票訂了今天的,我一直想跟你說,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你瞭解我的,認識這麼多年,一切都盡在不言中了,這個時間節點,我還需要跟你扯一個謊?」
「夠了!」蘇青眼睛沁出了淚,「李川,不帶你這樣玩兒我的。」
「對不起……蘇青。」
「咱倆沒什麼好對不起的,你是我的誰啊!」
球賽中場休息結束,場內爆發出一陣滔天的歡呼聲和哨子聲。
蘇青怔怔地呆了好一會兒,腳步都是輕的,沒有人在意她,她彷彿一隻螞蟻,隨時都可以被人無意中一腳踩扁。
她邁著跌跌撞撞的步子往回走,一進場就看到一片綠的海洋,這一面的看臺上,所有人都穿著北京國安的隊服,那感覺奇妙極了,彷彿一片海,廣闊到絕望。
蘇青的世界安靜了下來,好像可以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撲通、撲通、撲通……」
砰,一個射門踢到門柱上,人們惋惜的聲音像浪花一樣把蘇青推到最高處。
蘇青對自己說,不能哭,不能哭,我總得想點兒什麼,不然撐不住了。
「《自殺手冊》怎麼樣?」蘇青心裡的那個小小人給她建議。
對啊,多好的建議,蘇青才發現自己的嘴角竟然翹起來了,正在笑呢。
跳樓是價效比最低的死法,必須抱著四分五裂的心才能實行,如果摔成殘廢那就更慘了;一氧化碳中毒可以讓面孔保持美妙的粉紅色;還是上吊最好,但是把頭伸進那無可挽回的繩索之前一定要去廁所解決好大小便哦,上吊很容易讓人大小便失禁,這樣會破壞這完美的死法,發現她屍體的人會嫌棄地捂住鼻子:好討厭哦,還要給她擦身體……
人群爆炸開了,不少人站起來,滿臉油光的中年人操著京腔:「犯規!犯規!」
旁邊正處於發育期的少年被荷爾蒙拉成了一米九,但整個人瘦弱到必須要大聲咒罵對方球員才得以壯聲勢。
蘇青想起小s在《康熙來了》中說過,每次主持大型頒獎典禮之前,都緊張到希望場地趕快被炸掉。此刻,她恨不得在場的幾萬人陪著她凋零的心一同灰飛煙滅。
站立不動的樣子引起了保安的注意,蘇青連忙閃身,尋找自己的座位。
她可不想跟三流偶像劇一樣,被人拋棄就立馬失聲痛哭,然後被保安架到休息室裡,她一把拉住東北口音的保安:大哥,我被人甩了,心好痛好痛……
對於自己生命裡剛剛出現的這一狗血戲碼,彷彿是她家祖墳上瞬間冒出的一株桃花樹,突兀到彷彿順理成章。
她只能攤開手心接受。
蘇青真想拿ak-47掃射場內,把這些歡呼的人打到血肉橫飛,而後她要跟金剛一樣爬上旗杆,待到飛機大炮以及電視臺的新聞直播車開來的時候,她要對著鏡頭血淚控訴,告訴全世界:李川轉身時,以為袖子揮得很瀟灑,沒帶走蘇青天空的任何一片雲彩,但其實已經生生地把她的自尊連皮帶肉給扯了下來,沒有她這塊隱形的絆腳石,李川的離開之路走得如練過凌波微步般,殊不知她的自尊已然成為他的減震氣墊。
步履成刀,最後把那沉浸在「你轉身離開但我還原地不動」的蘇青削成人彘,萬劫不復。
舊日里他已經成了衛生巾、內衣和隱形眼鏡一樣習以為常的東西,原以為這關係能相處一輩子,沒想到故事急轉直下,竟然逼得蘇青打碎牙齒和血吞——連分手都不能說,對啊,我蘇青是你李川的誰啊!
球場突然沸騰起來,綠色球衣猶如夏天生機勃勃的草坪,隨著聲浪翻來覆去,蘇青狠狠地掐著自己的中指,提醒自己千萬別失態。
她跌跌撞撞地憑著感覺回到座位,卻發現那裡坐著人,假裝自己的座位在後排,可也有人。
蘇青一時間不知所措,碩大的體育場,她找不到自己的座位了。
她被強大的喧囂包圍,腦海中卻是一片靜寂,一切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