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靜善

柔福帝姬(柔福)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我與弟弟能跟著去麼?」孩子又問。

韋氏和言道:「娘又不是去遊玩,只去兩天,旅程辛苦,你們就不要跟著娘去了。不如留在家好好念會兒書,學習騎射,學好了,也能讓你爹歡喜。」

那孩子懂事地點點頭,只提了個要求:「娘你看看五國城有什麼好玩的物事,給我們帶些回來。」

「嗯。」韋氏強忍鼻中酸楚,竭力使自己語音不變,仍是慈愛地微笑著,一口應承:「那是自然,娘去哪裡都不會忘了給你們帶禮物……」

兒子喜悅地睡去,韋氏才走至屋外遠處,掩面悲泣。

楊氏見狀趕來,嘆道:「娘娘若是捨不得兩位小王爺,不如一起帶去五國城,好歹還能再相聚幾天。」

「那如何使得。」韋氏凝咽著,斷續低聲道:「怎可將他們帶在身邊,讓宋人看見……」

楊氏果然是個能言善道之人,抵五國城後,她迅速找到徐家,只勸說了不到半天,許徐父歸宋,便說服徐還同意掘出亡妻遺骨,讓她帶回。楊氏立即著人掘墓拾骨,殮於新棺中,日落之後,那副漆黑的新棺木便悄悄列入了韋氏一行所帶的帝后三梓宮之後。

韋氏隱於驛館窗後窺看,待楊氏歸來,問她:「那棺木……是靜善的?」

「是柔福帝姬的。」楊氏當即答,鄭重強調:「娘娘請記住,那棺木裡躺著的是柔福帝姬,是娘娘要帶回國安葬的,真正的柔福帝姬。」

紹興十二年四月丁卯,太后韋氏偕梓宮自五國城出發歸宋,金主遣完顏宗賢與高居安一路護送。

啟程之前喬氏前來相送。她已在五國城嫁了一金將,也略知韋氏與宗賢之事,此刻見宗賢黑著臉遠遠避於一隅不發一言,知他心裡不痛快,恐影響韋氏行程,便取出黃金五十兩贈給另一金使高居安,道:「些許薄物不足為禮,聊表敬意,惟願大人好好護送我姐姐回江南。」

高居安稍微推辭兩下,但喬氏堅持,也就收下。然後喬氏舉起一杯酒敬韋氏,泣道:「姐姐途中善自保重,歸去即為皇太后,可喜可賀。妹則今生無歸國之望,必將終死於朔漠了!」

韋氏見她難過,出言安慰道:「妹妹再稍等些時日,待我南歸後請九哥設法,也接妹妹回去。」

喬氏卻只苦笑:「多謝姐姐費心。姐姐福厚,得生九哥為官家,而妹妹命薄,兒女都淪落於北國,我縱歸去,又有何生趣?」

韋氏無言以對,惟含淚與她對飲,又執手痛哭一場,大慟而別。

車輦都已啟行,卻又聽遠處有人奔來,直呼「太后留步」,韋氏遂命暫且緩行,掀簾一看,見來人竟是趙桓。

他那時被囚於五國城玉田觀,聽說韋氏歸國之事,便求了監者與他同來。待追至車隊前,趙桓先向梓宮泣拜,繼而乞求韋氏道:「太后歸去後請跟九哥及宰相說,務必為我向金主請還。我若回朝,但望得一太乙宮使的閒職噹噹,於願已足,決不敢再萌任何奢望。」

這話說罷,尚不待韋氏回答,已自覺悽苦,忍不住涕淚交流。

韋氏見他此狀甚可憐,也就先答應道:「你且耐心安居此間,我歸國後必替你設法。」

但趙桓似並不相信,仍垂淚不止,擋在韋氏車輦前,也不說辭別的話。韋氏為求他寬心,便指著自己雙目發誓說:「我南歸之後,若不讓九哥派人來接你,當瞎了我這眼睛。」

趙桓這才稍覺安寧,又佇立良久才蹣跚著跟監者回囚所。

喬氏所贈的黃金後來果然有用。行至燕山時,宗賢藉口天氣炎熱,命車隊停下,不肯再啟行。韋氏焦慮不已,私求於高居安。高居安因得了喬氏金子,也有心助她,也就指點她說:「你不妨再取出些錢犒賞隨從,上下人等得了你的好處,自然願聽你的話啟行,屆時宗賢也不好阻止了。」

韋氏深覺有理,無奈那時她自身並無多少錢,遂向金國副使那裡借了黃金三百兩,答應抵宋後加倍償還。既得了金子,楊氏便召集隨行伕役,按名給賞,令他們即日載三梓宮啟行。那些隨從一見金子當下歡聲雷動,一個個都說願冒溽暑護送太后南行。宗賢見此情形也只好作罷,仍舊黑著臉騎馬隨行。

一路行了三月才到宋境。八月辛巳,太后車輿抵臨平,這日她還如往日那般倚在輿中壁上半歇半眠,忽聽楊氏一聲歡呼:「娘娘,官家親自來接你了!」

韋氏忙啟目望去,果見前路黃麾儀仗連綿蜿蜒,漸行漸近。行至近處,前列執旗兵卒次第分列開,一人策馬奔來,陌生的黃袍龍靴皇帝的裝束,熟悉的劍眉深眸兒子的眉目,他跪倒在她車輿前,含淚喚:「母后!」

其實那一刻她真的很想笑,但在手顫巍巍地觸及兒子趙構之前,卻先有淚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