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慣他突兀而頗顯親密的恭維,她彆扭地轉頭看別處,面無喜色,但兩頰終究紅了紅。
見完顏晟拒食蜜瓜,玉箱遂放下銀匙,輕輕嘆息:「是臣妾疏忽了,只念著郎主喜食蜜瓜,所以……可惜,切了這許久竟都白費了……」
完顏晟哈哈笑道:「不會白費,這些蜜瓜朕親手喂愛妃吃也是一樣。」說完自取銀匙,果然親自喂玉箱吃蜜瓜。
玉箱亦未拒絕,略吃了兩口才接過銀匙,微笑道:「不敢再煩勞郎主,臣妾自己取食即可。」
完顏晟點頭同意,再一瞥殿內的教坊樂伎,樂伎會意,停奏絲竹喜樂,轉而擊樂鼓。
先是一名樂伎立於大鼓前花敲幹打,擊打鼓的各個部位及鼓槌、鼓架,獨奏序曲,節奏初頗徐緩,逐漸急促起來,將至高潮處忽然鼓聲稍歇,但聽珠環玎璫聲響,自殿外湧入五個舞伎,均為身形豐腴的十七八少女。
她們面塗丹粉,頭插孔雀翠羽,上身半裸,項掛以金、銀、琉璃、車榘、瑪瑙、真珠、玫瑰合成的七寶瓔珞,累累珠玉直垂至胸前,手臂上箍有與瓔珞相配的臂環,下穿五色長裙,足踝上也戴滿懸著珠玉的足飾,每人各執兩面鏡子,高下起手,左右揮舞,鏡光閃爍,其形頗像祠廟所畫電母。
這是源自金國傳統宗教薩滿教的鏡舞。眾金人連聲歡呼叫好,那些宋宗室女子見舞伎半裸,便有些羞澀,然終敵不過好奇心,也都悄悄抬目留心去看。
舞伎現身後,數十面鼓頓時齊鳴與主鼓相和,氣勢磅礴,聲韻鏗鏘,其聲隆隆似雷雨起兮,舞伎起舞間全身飾物碰撞隱約若雨聲淅瀝,而鏡光如電,劃過殿內陰幽空氣,詭異陸離地閃動游移,引導著雷雨鼓樂的輕重緩急。在一陣激揚樂章後,主鼓最後重重一響,舞伎聚攏一旋,四名女子分列於領舞者兩側,屈膝俯首,手中雙鏡交叉相扣,而領舞者引臂揚腿狀如飛天,將鏡子高高舉起,一道電光犀利地朝主席刺去,落到一人臉上。
玉箱。
第十四節鏡舞(下)
鏡舞出自薩滿教祭祀儀式,意在驅邪消災,卻絕非獻於喜宴的樂舞,而舞者以鏡光直射玉箱更是大不敬之舉。郎主見狀不慍不怒,顯然早知此事,甚至或許此事根本是由他授意。席間眾人便都凝視玉箱,看她如何反應。
自舞起之時,玉箱笑意便斂去,端然危坐冷眼看,待鏡光落到她臉上,亦未見她驚慌,只側首闔目,一抹厭惡神色一閃而過。
「這是朕特意命人為你獻的舞,有降妖除魔、驅滅鬼魅、佑護家國社稷平安之效,怎麼你不喜歡?」完顏晟笑問玉箱。
玉箱轉瞬間即恢復了常態,再微笑答:「郎主費心為臣妾點選之舞,臣妾豈會不喜歡。凡郎主所賜,臣妾莫不感恩領受。」
「是麼?」完顏晟一顧身側,侍侯著的內侍心領神會地取出一詔書雙手奉上,完顏晟接過,似笑非笑地淡視玉箱:「朕還為你準備了一份厚禮,不知你會否感恩領受。」
眾人聽說是「厚禮」,又見完顏晟亮出詔書,大多都猜這是要下旨立玉箱為後,均屏息靜氣以待宣旨。而玉箱亦起身離席,跪下準備接旨。
完顏晟卻將詔書擲至她面前,說:「你自己看罷。」
玉箱拾起詔書,展開一看,漸漸變了色:「郎主決定將昏德公與重昏侯移至五國城囚禁?」
完顏晟徐徐點頭:「聽說那一干趙室宗室對愛妃你頗有微詞,你父親還與你割袍斷義,所以朕便將昏德公與重昏侯移往更為苦寒的五國城囚禁以示懲戒,看他們日後是否還敢對你有所冒犯。這份厚禮應該頗合愛妃心意罷?」
此言遠在眾人意料之外。移宋二帝前往五國城是宗弼的建議,如今南朝有韓世忠、岳飛、張俊、劉光世為將,已收復不少失地,且勢將擴大,宗弼率兵與南朝作戰已頗感吃力,故連連上疏,請移二帝於遠北,以防他們與南朝互通訊息,加深政治上可能的危險。但完顏晟一直未作批示,想來亦有顧及玉箱之故,而今日在趙妃生辰之際宣佈移他們往五國城,且說是賜她的厚禮,雖玉箱平素未與韓州宗室有何聯絡,可這樣的決定顯然是她這趙氏女絕難接受的。完顏晟一向寵愛玉箱,此舉大大反常,除了宗雋帶著瞭然神色靜觀其變,諸人均一臉驚詫。
果然玉箱輕嘆了嘆,俯首再拜,道:「臣妾身為趙氏之女,骨肉親情,豈可罔顧?此次遷徙又將北上數百里,彼地苦寒,非昏德公重昏侯所能禁受。郎主以臣妾故,倘能庇他父子,不至凍餓,猶如臣妾身受聖恩。」
完顏晟呵呵一笑:「這話前些天你已跟朕說過多次。」
玉箱抬頭坦然視他,目光清澈而冷淡:「是,臣妾是勸過郎主多次。郎主也有父兄叔伯,何獨不容於臣妾?且臣妾記得昨晚郎主已親口允諾,說必將留他們於韓州。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況君無戲言。」
「哦,朕允諾過?」完顏晟故作沉思狀,隨即微微冷笑:「朕想起了,朕已喝了你的冰雪白玉羹,理應對你惟命是從,你要做皇后,要朕立你的兒子為諳班勃極烈,甚至要朕的性命,朕都會俯首聽命,這等小事又豈會不答應?」
臉上血色褪去,玉箱一時無言,然而仍以從容眼色打量完顏晟,細看他的雙目他的笑,靜默須臾,才緩言道:「郎主適才說的話,臣妾不懂。」
「好,那朕就讓人細細解釋一番,讓你聽得清楚明白。」完顏晟舉臂引掌一拍,殿外當即有人聞聲走進。
那是一名侍女,穿著與尋常宮女一式的宮裝,深垂著頭,小心翼翼步履細碎地慢慢走至殿中,跪下行禮後才抬首匆匆窺了玉箱一眼,旋即又低首,不敢再看,臉已燒至通紅。
玉箱的唇角漸漸挑出冰涼的弧度,看她的神色頗不屑:「鴿子,是你。」
第十五節巫蠱(上)
這侍女是秦鴿子,玉箱當初從洗衣院選出的兩名貼身侍女之一。聽見玉箱的聲音她侷促地略略膝行退後,似欲儘量遠離這年來朝夕相對的主子,而頭依然深垂,向郎主請安,語音輕顫。
完顏晟簡短吩咐:「說。」
秦鴿子略微躊躇,然頃刻肅靜的氣氛令她心驚,未敢久拖,終於啟口輕緩地開始說:「趙夫人自入宮以來,不曾有一日忘國破家亡之痛,每月朔望必焚香南面再拜,獨寢之時夜半常飲泣。近日知有大臣勸郎主另立新後,恐新後危及自己現下地位,便十分憂慮。再聽聞郎主有意將昏德公與重昏侯移往五國城,更是憂心如焚,且又明白郎主一向不喜她干涉朝政和提及宋俘,必不會聽她勸告將昏德公與重昏侯留在韓州,一籌莫展之下每每鬱然凝思,愁眉深鎖。後來侍女曲韻兒便獻計說,可用巫蠱之術攝郎主心魄,使郎主聽命於夫人,到時郎主對夫人言聽計從,不僅可讓他善待宋俘,就連讓他立夫人為後,宗殊小皇子為諳班勃極烈也非難事。」
「巫蠱之術?」坐於一旁留心傾聽的宗幹此刻奇道:「據說南朝歷代皇帝最忌巫蠱,若有宮人私行此術必嚴懲,涉及此類事的皇后都非死即廢,趙夫人身為南朝宗室女,豈會不知其中厲害?而且她這般年輕,又不與僧道往來,怎會知道施術的方法?」
秦鴿子答說:「昔日汴京曾有位女巫以巫術控制了數人,最後欲將此術用在她丈夫身上時被其夫察覺,向官府告發了她,於是她被斬首示眾。而這女巫就是曲韻兒的表姑,她父親在送她應選入宮時買通採選的人,刻意將此事隱瞞了,所以宮中人也不知曲韻兒與這女巫的關係,是最近曲韻兒見趙夫人終日煩悶憂慮,才自己將此事說出,告訴夫人她入宮前曾親眼目睹表姑作法,知道如何施術,稱那法術確有奇效,極力勸夫人一試。夫人起初一聽便拒絕,但曲韻兒反覆說那方法簡單易行,外人不可能看出,不妨試試,若成功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即便不成功,也無人知道此事,不會牽連夫人。夫人猶豫良久,見除此外無計可施,最後終於決定採納曲韻兒的建議。」
聽她如此說席間眾人都很好奇,紛紛追問那巫術如何施行,秦鴿子卻搖頭:「具體如何做奴婢也不知。趙夫人一向行事謹慎,平日最寵信的是曲韻兒,對奴婢其實並不特別親近,曲韻兒與夫人商議之事原本都是瞞著奴婢的,是奴婢那日見曲韻兒夜半悄悄起身去找夫人,覺得詫異,便暗中跟了去,這才得知此事。只依稀聽說最重要的是以符水加在生人腦裡,調以冰雪,讓人服下。後來曲韻兒便出宮找來人腦,加冰雪蜂蜜調成‘冰雪白玉羹’,外表看來便是一清涼甜品,經細細研調,想必也嘗不出腦髓味了。曲韻兒將這羹給夫人騙郎主服下,又偷偷作了法……好在郎主是真命天子,自有天佑,這種邪法亦不能損郎主分毫……」
宗幹頷首嘆道:「留這樣的賤婢在宮中當真禍害無窮。」一顧玉箱左右,不見曲韻兒,便又問秦鴿子:「那曲韻兒現在何處?非得找出嚴懲才是。」
秦鴿子微微側首再窺一眼玉箱,說:「郎主喝了那羹就開始腹瀉,趙夫人見勢不妙便故作憤怒狀,杖責曲韻兒,將她趕出了宮。奴婢猜,她大概是怕郎主起疑,所以先讓曲韻兒出宮,也是為保全曲韻兒的性命。」
「這賤婢朕自不會輕饒。」完顏晟冷冷介面:「朕已命禁軍出宮搜捕,翻遍整個京城也要將她搜出來。」
「那賤婢自然該死,但也只不過是聽命於主人的狗罷了,父皇真應嚴懲的還是這個南朝女人!」宗磐拍案而起,一指玉箱,被酒意和血液燒紅的眼底有不加掩飾的快意:「自她入宮以來後宮便不得安寧,我母后也被她陷害,至今仍住在外羅院中。我早就勸父皇提防她,這女人一直有異心,想媚惑君主做皇后,再幹預朝政,奪取大金江山,如今父皇總應明白了罷?」
完顏晟點點頭,對宗磐道:「現在看來,你母后確實冤枉,朕會接她出來。」再轉對秦鴿子道:「再說說關於皇后的事。」
「皇后……」秦鴿子踟躇著斷續說:「當日害死宗青小皇子的毒不是皇后下的……是趙夫人自己……在那碗藥中下了致命的鴆毒……」
聽了這話滿座譁然,諸人注視著玉箱神色頗震驚,而玉箱一味漠然,始終保持著先前姿態,聽著秦鴿子的話亦無一絲懼色,似她言下那一樁樁罪狀根本與己無關。
宗磐便冷笑,對完顏晟說:「虎毒不食子,而這女人為爭寵居然向自己親生兒子下毒手,可見其心之狠。母后仁慈良善,竟被她這般陷害,將她千刀萬刮也不為過。我想知道父皇會如何處治她,是凌遲,還是車裂?」
完顏晟側目看玉箱,忽然笑了笑:「你說朕該如何處治你呢,玉箱?」
第十六節巫蠱(下)
玉箱亦淺淺冷笑,道:「自臣妾入宮以來,一直深受郎主恩寵,故平日多遭後宮嬪妃嫉妒,她們私下對臣妾惡意攻訐是常有之事,蓄意陷害亦不鮮見,郎主應該很清楚,此番秦鴿子必是受人收買才會捏造出這等事來誣衊臣妾。臣妾服侍郎主一向盡心,不想如今郎主寧聽她一面之詞也不相信臣妾。」
旋即又轉首一掠秦鴿子,垂目問她:「鴿子,這回是得了誰什麼好處,居然昧著良心來害我?」
依然是平和冷靜的語調,她聲音不大,卻仍令秦鴿子一驚,額上沁出汗珠,顫著雙唇,嘴裡模糊不清地囁嚅著什麼,終未拼出一句成型的話。
完顏晟忽然一把拉起玉箱,一手將她緊箍在懷中,帶著適才的笑意迫視著她:「你想知道這些話是誰讓她說出來的?」
玉箱凝視他,透過他倏忽收縮的瞳孔看到答案,深吸了一口氣,她說:「是你。」
完顏晟哈哈笑:「玉箱玉箱,你真是聰明,叫朕怎麼捨得殺你!」隨手自桌上拿起一杯酒,自己先飲一半,再送至玉箱唇邊,玉箱漠然側首避過,完顏晟也不勉強,自己飲盡,一擲酒杯,說下去:「朕喝了你奉上的羹便腹瀉好幾天。這病這般嚴重,是前所未有的,朕覺得蹊蹺,猜是有人在羹裡做了些手腳,放了些不潔之物,故意讓朕腹瀉,便將你的貼身侍女秦鴿子召來詢問。本來只打算問明白你是否知道這羹裡有異物,不想才一發問秦鴿子便嚇得渾身顫抖,跪在地上只知叩頭,連聲說與她無關,於是朕便知這其中必有更深內情。繼續追問,起初秦鴿子似還顧及你們主僕之情,一味搪塞不肯明說,後來朕一抬手命人將五十兩黃金擺在她面前,她尚猶豫,朕又加至五百兩、五千兩,又稱待她說出真相便冊她為妃。果然這賤婢兩眼漸漸亮了起來,當下全都招了,從頭到尾,把你瞞著朕做的事一樁樁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再斜眼瞟瞟秦鴿子,完顏晟又道:「這丫頭一向膽小,豈敢在朕的面前說謊陷害寵妃?何況她平日行事說話也不夠伶俐,若要在頃刻間編造出這麼一大堆事,說得這般有條有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聽得朕真是心驚,竟把你這麼個隱患留於枕邊多年而不自覺!幸而天佑大金,而你們南朝最不缺的便是賣主求榮的小人,讓朕及時窺破了你的陰謀。」
伸手撫撫玉箱瑩潔清涼的臉龐,完顏晟嘆嘆氣,語氣卻忽轉冰冷:「留你在宮中,實是心腹之大患,外則有父兄之仇,內則懷妒忌之意,一旦禍起,朕勢必追悔莫及。」
玉箱忽地一掙扎,勉力以臂推開完顏晟,面無表情地看他,而眸中有愈燃愈烈的怒火在閃動。「別碰我。」她說,聲音聽起來清冷而幽遠,彷彿是從早已被光陰碾過的某處塵封時空中飄出:「我終於可以當面告訴你,你對我的每一次觸控,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讓我感到無比噁心!」
她如此反應,是完顏晟沒有料到的。若按以往見慣的常例,將要受罰的宮人或反覆高呼冤枉,或跪下哭求,再或是嚇得手足無措無言以對,而玉箱竟以他從未見過的強硬姿態說出此話。完顏晟不禁一愣,暫時未有任何舉動,殿內亦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默然。
玉箱揚手怒指完顏晟,斥道:「你不過是個北方小胡奴,一朝得志,竟敢侵凌上國,南滅大宋,北滅契丹,不行仁德之政,專務殺伐,淫人妻女,使我父兄孤苦流難於苦寒之地。他日你惡貫滿盈,必也會遭人如此夷滅!」
完顏晟大怒,當即右手一摁佩劍,便要拔出。
玉箱見狀挑唇一冷笑:「入宮的那天,我便失去了珍視逾生命的東西,死又何足惜!只恨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我忍辱至此,終究功虧一簣,等不到為國為家雪恥之日。」
這時完顏晟倒不怒反笑,放開佩劍,再次拉她近身,拾起玉箱不久前為他剖蜜瓜的小銀刀,對她輕聲說:「聽你們南朝人說,聰明的人都有顆七竅玲瓏心,朕真想看看你是否也長了這麼顆心!」
話音甫落,手猛地加力,那小銀刀頓時剜入玉箱胸中。
玉箱痛呼,完顏晟手一鬆,她便跌倒在地。
滿座女眷亦都失聲驚呼,尤其是趙氏女子,慘白的臉上皆是驚懼痕跡,惟一人例外,她當即離席,如風般朝玉箱奔去。
「瑗瑗!」宗雋驚起,卻未及時拉住她。
柔福奔至玉箱身邊,伸手扶她,讓她倚靠著自己半臥著,哽咽著喚她:「玉箱姐姐……」
玉箱悽然笑:「你不怨我了?」
柔福無言,惟匆忙地點頭。
這時原本跪著的秦鴿子不覺間也嚇得站起,愣愣地看著玉箱,忽然也流出淚,走近兩步,似欲說什麼:「夫人……」
「滾開!」柔福看她的目光有徹骨寒意:「她把你從洗衣院救出來,一向待你不薄,你卻出賣她。」
「不……」玉箱卻伸手掩住柔福的嘴,困難地轉頭看了看秦鴿子,再一瞟完顏晟,又朝著秦鴿子隱約一笑,並意味深長地向她微微頷首。
秦鴿子困惑地眨眨眼,不知玉箱何意,也不敢問,依舊垂下了頭不說話。而完顏晟的眼光便狐疑地游移與她們之間。
「父皇,」宗磐此刻走上前來一指玉箱,問道:「你就這樣把她殺了?豈不太便宜了她?」
完顏晟擺首:「當然不。那一刀其實未傷及她心臟,一時還死不了。」
宗磐笑道:「那好!她殺了自己兒子卻栽贓到母后頭上,可把母后害苦了,不如把她送到母后宮裡,讓母后親手將她千刀萬剮。」
「我栽贓你母后?」玉箱聞言嗤然冷笑,直視宗磐:「你以為你母后又是什麼好人?當真品性端淑母儀天下?」
「我的青兒……」她微垂雙目,心有一慟,一絲鮮血自唇角徐徐蜿蜒而下:「不錯,是我下了致命的鴆毒,可是皇后自己也早在藥裡下了毒藥,不過是毒不死人罷了,青兒若服下暫時也看不出什麼異狀,可那藥損人心智,青兒長大之後也會變得跟殊兒一樣……還有殊兒,我懷殊兒的時候誤服的那劑墮胎藥其實也是皇后命我的侍女下的,她還把罪推給李妃,好個一箭雙鵰……既然如此,我便索性在青兒的藥裡下鴆毒,讓這狠毒的女人早些得到報應……」
完顏晟蹙眉問:「你又怎會知道她這些事?」
「你們會買通我的人,卻想不到我也能學會這招麼?」玉箱淡淡掃視完顏晟及宗磐,微揚的雙眉銜著分明的鄙夷:「你們金人也會賣主求榮。」
完顏晟與宗磐對視一眼,額上幾欲迸裂的青筋顯示了他們漸升的怒氣。
「娘。」異樣安靜的殿內忽然響起一聲稚嫩的呼喚聲。眾人聞聲尋去,卻見發出此聲的竟是躲在角落處的乳母抱著的殊兒。
玉箱亦訝異,這是殊兒首次開口說話,且是喚她。
殊兒自乳母懷中掙扎而下,邁著不穩的步伐蹣跚著朝玉箱走來,小口中仍一聲聲練習般不停地呼:「娘,娘,娘……」
玉箱微微笑了,朝他伸出右手:「來,殊兒……」
殊兒繼續一步步走近,玉箱的笑意亦加深,臉上漸有了一抹明朗的光彩……
「噌」地一聲,是利刃出鞘,隨即銀光如閃電橫空,一揮而下,激起一片血光。
鮮血濺入玉箱眼中,她下意識地閉目,耳邊響起的是柔福的悲呼,待睜開眼時,她看見的是倒在血泊中頭頸被刀砍斷的殊兒——那幼小的孩子甚至還未來得及發出最後的呼喊。
只一瞬間,最後一絲血色自臉上褪去。柔福緊摟著她,柔福的淚滴在她髮際,而她無語,亦無淚,只怔忡地凝視血泊中的兒子。
宗磐神情倨傲地拭了拭佩刀上殘留的血跡,再對完顏晟一欠身:「父皇,我殺了這個賤人的兒子,你不會怪罪我罷?」
完顏晟大手一揮:「無妨。這南朝女人的孽種留下早晚也會成禍害,何況還是個傻子!」
玉箱忽地直身坐起,俯身以手摸了摸面前的殊兒,然後引回手,看看滿是鮮血的手心,靜默片刻,再徐徐轉過將血紅手心朝外,盯著完顏晟,一字一字,清楚而決絕地說:「我死之後,必為厲鬼,徘徊於上京宮闕間,無論晝夜。等著看比女真更野蠻的鐵蹄踏破金國江山,等著看你們金人為奴為婢、身首異處,遭受比宋人更悲慘萬倍的痛楚!」
宗磐怒不可遏,亮出佩刀,就要砍下,但被完顏晟一擋,冷道:「朕會命人把她拖出去,在宮門外裸身凌遲處死。」
「瑗瑗……」玉箱似虛脫般重又倒地,卻依然鎮定地睜目看柔福,捏了捏她的手,仿若鼓勵地笑笑。
柔福噙著淚,鄭重點頭,然後雙手握住玉箱胸前的刀柄,猛然拔出,再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之前高高舉起刀,用盡全身力揮下,整段刀刃,完完整整地沒入玉箱體內,不偏不倚,所刺之處,是玉箱的心臟。
玉箱全身一震,旋即恢復寧靜神態,默默躺著,連一聲呻吟也無。雙目半晗,眼波迷離地投向上方,似透過那積塵的穹頂看到雲外三春明迷、紅塵繾綣,她微笑,帛裂玉碎的美是她最後稀薄的快樂。
死亡的迫近使她不堪重負地側首,雙睫一低,一滴清亮的淚自目中零落。
「爹……」她輕輕地喚。
那是她遺於世間最後的聲音。
第十七節夜闌
柔福把刀拔離玉箱身體,整理好她的衣服與微亂的發,讓她以安詳端雅的姿態躺著,自己默默跪在她身邊,久久凝視著她。一道灰色陰影漸漸趨近,擋住柔福面前光線,她抬頭,完顏晟指向她的劍刃在她臉上映出一道寒白的光。
她直視這魔般男人,毫無懼色,無盡恨意點燃眸中冰冷烈焰,她從容而堅決地再度握起身邊猶帶血痕的銀刀,站起身,揚起手,一粒刃上血珠陡然驚落,刀尖亮了亮,隨即急揮而下,刺向自己的腹部……
一支有力的手及時截住她的腕,另一手迅速奪過她手中的刀,拋於地上一腳踹開,宗雋順勢從柔福身後將她一把箍住,她下意識地掙扎,他便加大束縛她的力量,並騰出一手緊緊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任何話。
完顏晟不垂手中劍,依然指向他們,微微抬了抬下頜,冷道:「宗雋,讓開。」
宗雋並不放手,亦未移一步,對完顏晟說:「郎主,此事與她無關,請放過她。」
「無關?」完顏晟一哂:「她是趙妃姐妹,又常與趙妃來往,謀逆之事她也難脫干係,何況又在殿上做出這等囂張行徑,刺死趙妃讓她早得解脫,你說,朕饒得了她麼?」
宗雋正色道:「她雖是趙妃從姐妹,但素不喜趙妃平日作為,已久不與其往來,謀逆之事她半點不知。她本性純良,做出今日之事全是出於姐妹親情,且其行為一未危及大金,二未傷及龍體,郎主有天子胸襟,必不會把這小女子這點不敬放在心上。」
當下情景令宗磐想起昔日與宗雋爭奪柔福之事,便頗為不快,有心落井下石,在完顏晟身邊側目瞧著柔福開口道:「這女子目光狠毒,更甚於趙妃,只怕將來會做出些更禍國殃民的事,不如早早殺了乾淨。」
「她只是我一姬妾,手無縛雞之力,能做出什麼大事來?」宗雋力辯:「郎主若放過她,我自會將她鎖於府中懲治管教,以後讓她遠離宮禁,若她以後再觸怒郎主,宗雋願以死謝罪。」
完顏晟並不理睬,只重複那句冷硬的話:「宗雋,讓開。」
宗雋搖頭,而柔福始終不斷掙扎,兩足狠狠在宗雋身上亂踢,想使他放開她,被捂住的嘴裡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音,宗雋心知那必是些咒罵痛斥金人的言語,更不敢有一絲鬆懈,牢牢鎖住她的嘴,極力護住她繫於一線的生命。
完顏晟再不多說什麼,振臂挺劍,朝宗雋摟住的柔福胸前刺去。
宗雋不及多想,立即摟緊柔福背轉身向一側閃避,但劍已逼近,終究無法完全避開,那劍便一下刺在宗雋的右臂上。
他一痛之下身體不禁顫了顫,卻仍不放開柔福。
完顏晟引回劍,看了看劍尖宗雋的血,嘆道:「當年隨先帝滅遼的八太子完勝而歸,也不曾被遼人傷及分毫,不想如今竟會為一個南朝女人不惜以命相搏。」
宗雋淡淡一笑,還以身擋住柔福:「她是我的女人,又沒犯不可饒恕的罪過,我為何不救?」
柔福暫時靜默,兩行淚倏地墜下,分別滑過宗雋的手背與手指,他覺察到那液體溫度灼熱,便像是被燙了一下,心底忽然微微一震。
柔福又開始不甘地掙扎,不住左右轉首想擺脫他手的控制,他嘆了嘆氣,不顧手臂上流淌的血,堅持一手箍住她腰,一手緊捂住她口鼻,不讓她發出任何聲音。
他加大的力道減少了她所能呼吸到的空氣,鬱結於心的怒氣燒火了臉龐卻找不到傾吐之處,她漸漸不支,手腳發軟,意識漸模糊,終於窒息。
她在夜半醒來,周遭漆黑,感覺陰冷。
她伸手以探身邊物,卻觸到一人。他當即坐起,握住了她的手。
那熟悉的觸感,和這人身上熟悉的氣息使她瞬間明白他是誰。她呆了呆,問:「我是不是死了?」
他說:「有我在,你不會死。」
她睜大眼睛想極力看清周圍環境,但一絲光線也無,令她被迫放棄這個嘗試,垂目問:「這是什麼地方?」
他平靜地告訴她:「宮中牢獄。」
逐漸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她倒也不詫異,惟想起他時才又不解地發問:「你怎麼也在這裡?」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如果我不在這裡,我不敢保證你還能從這裡出去。」
完顏晟始終不肯放過她,即便見他不惜流血相護,亦稱要將她收監治罪,而他知道將施加到她身上的任何刑罰對她來說都將是毀滅性的災難,此刻離開她,就等於放棄了她,所以他決定隨她留下,那怕是留在宮掖間的囚所中,他會有時間去想怎樣把她平安帶走。
她便沉默,須臾忽然驚問:「我的姐妹們呢?她們被放出宮了麼?」
他有片刻的躊躇,不知是否該告訴她真相,握在手心的她的手許久也仍冰涼。她執著地追問,他終於還是照實說:「郎主說凡平日與趙妃往來密切的趙氏女子都要株連問罪,你那些姐妹,大半被縛於庭院中,以棒敲殺。」
深黑的夜令他無法看清她此時的表情,而室內一片寂靜,她未發出任何聲音。他以手去探,才發現她的臉上已滿是淚痕。
她惱怒地側首避開他的輕撫,道:「你何苦救我?這樣的日子多活一刻也是折磨。」
「一定要找個救你的理由?」他想想,微笑道:「我還想喝你點的茶,你的小命,你自己不知道珍惜,那我只好替你珍惜。」
她又久久不說話,只埋首於膝上,隱有啜泣聲傳出。如此良久,他撫了撫她的頭髮,發現她在微微顫抖,便問:「冷麼?」
她沒有回答,他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然後輕輕拉過她,摟於懷中。
她如往常那樣抵抗,掙扎間忽觸到他右臂上包紮過的傷口,她便停下來,緩緩來回觸控那裡。
他便猜她也許又會突然在傷處狠狠一剜,然而她始終沒有,只是以手指來回猶豫地觸。
他展開雙臂再擁她入懷,這次她沒有再動,依偎在他懷中悄然飲泣。
兩日後,宗雋的母親紇石烈氏將他們領出了囚所。宗雋私下問母親如何說服郎主放出他們,紇石烈氏淡然答:「我只是讓他明白,那姑娘是你的軟肋。一個會為女人喪失理智的男人能做成什麼大事?有她在你身邊,你便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莽夫。」
宗雋聽後雖不悅,卻也並不反駁,淡笑低首。
紇石烈氏搖搖頭,嘆道:「這話你也要記住。我亦想知道,她到底有什麼好,可讓你忘記我的教導,失掉心智,不管不顧地做出這等冒失的事?」
「她喜怒由心,愛憎分明,對自己性情從來不加掩飾。」宗雋收斂了笑意,說:「我保護她,就如保護那個只活在我心底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