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入宮看望母親之時,在慶元宮前,宗雋遇見正款款走出的玉箱。
移步如閒雲,衣袂輕揚,這女子一舉一動皆恬淡而從容,見了宗雋,薄施一笑似浮光。
宗雋亦施禮,低首間目光一掠她左右,便窺破她鎮靜表情下的不安,猜知她來見紇石烈氏的目的。
兩列的侍從,手中均託有價值不菲之物。人參、鹿茸、紫貂皮,南朝的古玩和珠寶,每件皆極品,數量不少,非紇石烈氏宮中物,顯然是玉箱帶來的,然一絲不亂地盛在托盤中,上覆的輕紗幽幽飄垂,像是根本沒被動過,亦證明了紇石烈氏對這批禮品的拒絕。
在大金後宮攬盡風華的玉箱,除了郎主的寵愛,其實一無所有。春日的雪花敵不過漸暖的天氣,消融是隨時可能經受的命運,她眼下的地位,便如此脆弱縹緲。
皇后失勢,並不意味著她這宋俘之女有被立為後的機會,而她如今的受寵引起了大金宗室權臣的惶恐,保住現在的皇后或設法讓完顏晟另立女真名門淑媛為後,是他們積極策劃著的事。
宗幹建議完顏晟立新後,並已為他挑選了數位候選女子,均為裴滿及徒單氏女,宗幹的母親與正室便分別出自這兩大家族。
宗幹的行為激怒了唐括皇后的長子宗磐,他一面與宗幹明爭暗鬥,一面與手下謀士黨羽商議,尋求讓皇后獲郎主諒解、重掌後宮的辦法。
後族唐括氏的人首要考慮的自是怎樣維護本族利益,皇后的長兄支援宗磐營救皇后,但卻也不敢將希望僅寄於此,他在自己女兒中選了數位有才色者,若皇后無法步出冷宮,便準備送女兒入宮。
無論如何,即便完顏晟果真廢后,再立的皇后也許會是裴滿氏、徒單氏,或另一個唐括氏,而不可能是玉箱這個趙氏宗室女。
縱然長袖善舞,她始終孤立無援。新後一立,她會瞬間迴轉至一個普通妃嬪的狀態,這必是她最不願見到的。她需要一些可以助她的力量,與她一起阻止此事發生,而曾經有恩於她的紇石烈氏是完顏晟敬重的皇嫂,也是她現下唯一可以接近的貴人。
但紇石烈氏不會接受她的拉攏,這點宗雋很清楚。母親一生從未跟後宮哪位妃嬪有過密往來,待每人都友好而客氣,永遠保持著冷靜恰當的距離。她在玉箱蒙難時曾向她伸出援手,然而其後並不因此多接近她,婉言謝絕她此時的賄賂是理所當然的事。
見宗雋看著一干禮品,玉箱徐徐解釋:「我見紇石烈皇后生活極為簡樸,日常用度全不似皇后應有的,想來是宮中管事一向疏忽了,所以今日挑選了一些補品玩物奉上,親自送來,也是應有的禮數。可惜紇石烈皇后似乎不喜歡。八太子可否告訴我你母后平日都喜歡什麼,以免玉箱下次還如此冒冒失失地行事,惹她老人家不高興。」
宗雋微笑說:「夫人誤會了。我母后不是不喜,只是一向簡樸慣了,不愛珍寶玩物,身體也還健朗,不需這麼多補品,所以才請夫人帶回,但夫人好意,我母后必是心領的。」
玉箱亦淺淡一笑:「知母莫若子,八太子說的話與適才紇石烈皇后所說的不差分毫。」
宗雋道:「為人子者,自應瞭解母親的性情習慣。」
玉箱微微一頷首,又道:「聽說八太子去韓州了?」
宗雋答說:「是,帶瑗瑗去踏青。」
「還是八太子有心。」玉箱含笑道,然後一顧兩側侍從,吩咐身邊一侍女:「鴿子,你先帶他們回去。」
那侍女名叫秦鴿子,與曲韻兒一樣,是當初從洗衣院中選出來服侍玉箱的南朝宮人。此刻鞠身應承,帶著侍從先行離去,玉箱僅留曲韻兒相伴。
玉箱再看宗雋,問:「八太子能否隨我去後苑一敘,跟我談談一路春日美景?」
明白她想知的非僅春景而已,宗雋卻也未拒絕,坦然隨她去後苑。
坐定在亭中,玉箱隨意問了幾句宗雋此行沿途風物,忽話題一轉,道:「此去韓州,路途不近,想必八太子另有公務在身,卻還能分心欣賞春景,當真灑脫之極。」
「公務?」宗雋搖頭笑道:「此行確是帶瑗瑗踏青,因她思鄉心切,順便讓她見了見她三哥。我這等無才之人不堪郎主重用,哪有許多公務可行!」
玉箱悠悠目光拂過他臉,淺笑道:「八太子過謙了。八太子文才過人,精通漢學,這我素有耳聞,最近更聽說你武功也不俗。天輔七年五月,你隨先帝及二太子大破遼軍,生擒遼主皇子秦王、許王及公主奧野,那時你還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此事已在國中傳為佳話。」
「哪裡,」聽她提起自己昔日輝煌戰績,宗雋不露半點喜悅之色:「當日那戰功在父皇與二哥,我之所為微不足道。」
玉箱也沒繼續恭維下去,抬首看看苑中枝上新綠,轉而問他:「那遼國公主奧野也是個美人罷?八太子可納了她?」
宗雋一笑答道:「是很美,但我無福消受。我把她獻給我父皇了。」
「獻給了先帝?」玉箱詫異道:「可我在宮中未曾見過她。」
「現在自然見不到了。」宗雋說:「父皇駕崩後,郎主將她賜死殉葬。」
玉箱暫未說話,但雙眸一漾如微瀾,可見心中亦有一凜。須臾,她輕輕嘆道:「亡國之女,半生殘命不由己,倒也不足為奇。」
宗雋延續著那點笑意,略低了低聲音,卻足以使她聽清楚:「夫人何必如此感傷。你身負天命,貴不可言,豈是其他亡國之女可以相比的。」
「身負天命?」玉箱沉吟著迎視他雙目,再問:「此話怎講?」
宗雋保持著閒坐的姿態,不曾轉側,而眼角餘光已悄無痕跡地掃過周際。除了低垂雙目默然立於玉箱身後的曲韻兒,此刻後苑中再無駐足停留的人,偶爾有人經過,也都行色匆匆,能聽到他們說話的,惟枝頭飛鳥而已。
於是了無顧慮,他說:「夫人不是有枚天賜玉印麼?由此可知,夫人母儀天下是命中註定事。」
「玉印……」聽宗雋提及此物,玉箱並不顯意外,只微微擺首:「那只是枚嬪妃的印章,如今我已是郎主之妃,確應了當日拾印之兆,但母儀天下豈是我這南朝臣女能奢望的?八太子這般說,玉箱實在惶恐。」
那傳說中的玉印存在與否尚不可知,宗雋一向是不信關於玉箱的詭異流言的,適才那一說,一半意在試探,而今見她神態如此坦然,倒越發好奇了,難道她真有這麼一枚印章?
不動聲色地,他繼續剛才的話題:「夫人不必有所顧忌。既然玉印上刻的是‘金後之璽’,說明天意便是如此,郎主遲早會立夫人為後。」
玉箱雙目微瞠,問:「我那印章上刻的是‘金妃之印’,八太子從哪裡聽說是‘金後之璽’?」
「從哪裡聽來的,我倒忘了,但聽說的便是如此,一定不會錯。」宗雋語氣斬釘截鐵,倒似那玉印是自己的一般:「夫人不妨取玉印出來一觀,看宗雋有無說錯。」
玉箱笑道:「自己隨身帶著的東西,上面寫的什麼我還會記錯麼?」一壁說著一壁解下腰帶上繫著的一個繡花絲囊,果然從中取出一枚玉印,自己先看了看,再遞給宗雋:「看,我沒說錯吧?」
宗雋接過,見那枚玉印是由和闐玉雕成,通體瑩白溫潤,其上為螭虎鈕,四側刻雲紋。螭虎頭似虎,身形如獅,為螭與虎的複合體。螭為陰代表地,虎為陽代表天,螭虎神獸意指天地合,陰陽接,象徵皇權與吉祥。自秦漢以來,惟帝后之璽才可用螭虎鈕,普通嬪妃的玉印一般用鳧鈕,而玉箱這枚玉印用了螭虎鈕,但印面陰刻的卻是篆體「金妃之印」四字。
果然好雕工。宗雋心下暗贊。形狀古樸似秦漢古物,足以亂真,難為她身在金國居然還能找到有這等手藝的南朝玉匠為她制這枚印章。在印面謙遜地刻「金妃之印」字樣,卻用了尋常金人不懂其含義的螭虎鈕,假託「天賜玉印」的說法,將來爭後位時又可成秉承天意的理由。這女子早有預謀,心機當真頗深。
抬目看看玉箱,見她正凝神觀察自己的表情,便在心底那絲冷笑浮上唇際之前給它略加了點淡淡的溫度,宗雋注視著那滿懷戒備的女子,讓自己的笑容顯得十分誠懇:「是我沒說錯,果然是‘金後之璽’。」
玉箱便微笑,道:「奇了,別人看見的都是金妃之印,為何八太子偏偏會看成金後之璽?」
宗雋將玉印遞還給她:「這玉印既是天賜,必與凡品不同,蘊有靈氣,此中真意未必人人皆能看出。」
玉箱手指輕撫印面刻字,含笑看宗雋:「八太子確是有心人,只是玉箱命薄福淺,但求能與殊兒平安度日就好,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宗雋笑道:「夫人龍睛鳳額,地角天顏,這等命相天下罕有,將來富貴不可限量,也不是夫人能推卻的。」
玉箱奇道:「咦,八太子連看相也精通麼?」
宗雋道:「不過略知一二。是夫人命相矜貴,讓人一看便知。」
玉箱淺笑不語,須臾,忽嘆了嘆氣:「紇石烈皇后真是好福氣,有八太子這樣文武雙全才智過人的兒子,可惜我那殊兒先天不足,甚為愚笨……日後八太子若有空,不妨對他多加教導,玉箱感激不盡。」
宗雋一頷首:「夫人客氣了。我與殊兒是兄弟,相助是應該的,‘教導’二字不敢當。」
「如此,玉箱先謝過八太子了。」欠欠身,說完此話,玉箱緩緩理好膝上雙袖,坐直,微微向後仰,依然帶著她恬淡的笑意看宗雋。
宗雋正是等她這麼說,此刻聽見了,貌甚平靜,與她相視,心照不宣地笑。
「夫人,該回去讓小皇子服藥了。」此時曲韻兒悄聲提醒。
玉箱便起身,向宗雋告辭,走了幾步,忽又回首,似瞬時想起了什麼,對宗雋微笑道:「先帝之子各有所長:二太子四太子戰功赫赫,八太子精通漢學,大太子除了治國有方外,還精於醫術,可惜我幾次三番請他給殊兒治病,他總謙辭推卻,殊兒只得繼續吃著太醫開的不溫不火的藥,也不見變聰明一點……」
這下宗雋倒大為訝異了:「大哥精於醫術?我怎麼一向不知?」
玉箱亦睜大雙目,像是吃了一驚:「八太子不知道?大太子常跟太醫們來往,切磋醫術,據說哪位將領領軍途中受傷患病,都是由他先了解病情後再遣合適的太醫前去為他們治療的……」
宗幹?宗雋怔了怔,一抹疑雲無法遏止地飄過心間:「那麼,我二哥病時,也是大哥派太醫去給他治病的?」
玉箱點點頭說:「我聽郎主說過,是這樣……怎奈那次的太醫發揮失常,連小小的寒疾都治不好……也許是二太子位高權重,太醫面對如此貴人惟恐誤診,戰戰兢兢地治,反而弄巧成拙……」
「位高權重……」宗雋低聲重複這詞,不覺淺淺苦笑:「位高權重……」
玉箱淡瞥他一眼,微笑說:「二太子薨逝已久,八太子如今念及仍惻然,當真兄弟情深。」言罷輕款轉身,帶著曲韻兒徐徐離去。
第十一節藥引(上)
若玉箱所言是真,宗幹刻意隱瞞他與太醫們來往之事,並稱為宗望治病的太醫是宗磐請郎主派遣的便顯得別有用心,殊為可疑。
宗幹為人穩重,身居高位卻不飛揚跋扈,與宗雋一向相處親睦,宗望死後又是他幫助料理後事,對宗望家人頗為照顧,因此宗雋從不曾懷疑過他跟二哥的死有關。如今聽玉箱這麼說才漸漸想起,宗幹身為國論勃極烈,是輔政大臣,而宗望當時掌管燕京樞密院,與宗翰一起控制大金軍權,領軍在外時常自作主張,未必總聽朝廷號令,回朝議事時往往與文臣意見相左,完顏晟礙於他戰功與權力,決策不得不傾向於他。在郎主面前尚且不存多少顧忌,想必宗望也不會將宗幹放在眼裡,且不說政治上的分歧,就是平日私下相處,言辭舉止間得罪了宗幹也未可知。而以宗幹的性情,即便對宗望懷恨在心也必不會流露,暗施毒手並嫁禍於宗磐倒是很有可能的事。
從皇位繼承順序來看,他是先帝庶長子,若嫡子嫡孫們均早薨,他不是沒有繼位的希望。當然,以他一向求穩的行事習慣來看,他不會讓自己成為身處險境成為眾矢之的,現在他已請求郎主將完顏亶交予自己照顧,一手安排這小皇孫的生活與教育問題,如此一來,若完顏亶日後即位,宗幹必將藉助他得到想要的權力。
再回想宗幹言笑晏晏的神情和每次見自己時必行的親切抱見禮,宗雋不免有些不寒而慄。入慶元宮見了母親,便將這點疑惑說出來,問母親是否知道為在外大將出診治病的太醫是由宗幹派遣。
紇石烈氏看看他,問:「是趙妃跟你說的?聽說剛才她請你去後苑敘話。」
母親平靜的表情使宗雋覺得她對這一切早已心知,此刻聽他忽然提起,也不覺得奇怪,像是一直在等他自己來問。
宗雋點頭,說:「宗幹現在在勸郎主另立新後,趙妃這樣說有攻訐宗幹的嫌疑,但若此事不是她憑空捏造,那二哥之死,大哥便脫不了干係。」
紇石烈氏嘆嘆氣:「追究這件事對你沒好處,即便要追究,現在也不是時候。」
「怎可不追究?」宗雋手按了按佩刀,目中寒光隱約一閃:「有仇不報,非女真男兒作風。」
紇石烈氏蹙眉道:「我不喜歡你現在的模樣。把殺氣都寫在臉上,你是怕人家不知道你想對付他麼?你還是先管好自己罷,眼下情形,你拿什麼跟他們鬥?稍有異動,便性命不保了。」
宗雋低頭一想,再一笑,神色頓時緩和:「多謝母后提醒。母后請放心,如今該怎樣做我自有分寸。」
關於宗幹的事,紇石烈氏再不肯多說,話題一轉,談及玉箱:「那趙妃……你日後離她遠些。」
宗雋問:「母后看出什麼了?」
紇石烈氏側首看他:「她很危險,你不會看不出。」
「危險?」宗雋笑問:「是人危險還是處境危險?」
紇石烈氏未直接答,只說:「如今的她,就像一個漩渦,隨時可能把接近她的人席捲入內。所以,與她接觸是極不明智的做法。」然後凝神注視宗雋,鄭重說:「何況,你不可忘記你是大金皇子,不能助這個宋女做任何有損大金的事。」
「母后言重了。」宗雋道:「她那點心思我豈會看不穿,適才只是碰巧遇見,便隨意跟她說幾句她聽得順耳的話,若她真有什麼企圖,我絕不會受她擺佈。」
紇石烈氏便略笑了笑,說:「你從來便是這麼自信……她是個相當聰明的女子,只是現在處境十分不利,才有些沉不住氣……若她真能忍過現下這段,說不定真能做出什麼事來,到時,只怕你也未必會是她對手。」
此後幾日,宮中陸續有關於玉箱的傳言散播開來,說她那天賜的玉印常有吉祥瑞光閃現,有慧眼之人還能看出那上面的刻字其實不是「金妃之印」,而是「金後之璽」,想來應是她將被立為後的徵兆……傳的人多了,細節也越來越豐富細緻,瑞光的色彩亮度、何時及如何閃現,那刻字如何幻化都被描述得活靈活現。女真人原本就崇拜天地敬畏神靈,聽了傳言亦有不少人相信,一些納了宋宗室女的貴族甚至頻頻讓這些妻妾入宮,意在巴結玉箱這傳說中的新後。
但柔福一直不再入宮,就算玉箱再三命人來請她也每每藉故推辭。宗雋知她因青兒之死落下了心病,亦不加以干涉,自己也未刻意與玉箱接觸。
某日,卻見玉箱的貼身侍女曲韻兒隻身前來求見,未穿宮中宮裝,打扮得跟尋常市井女子無異,且未乘轎,是自己步行走來。宗雋便覺詫異,轉瞬一想,即猜到她此行目的不同尋常。
果然,見了宗雋與柔福,她要求摒退了周圍侍從才說:「趙夫人想請八太子為宗殊小皇子找一味治病的藥引。」
宗雋道:「既是夫人吩咐,宗雋自是樂意效勞。但要尋藥引為皇子治病,若直接告訴郎主,請他傳下令去,想必要比我去尋找要快捷得多,夫人又為何特意要讓姑娘這般辛勞多走這一趟呢?」
曲韻兒解釋說:「夫人是從南朝古醫書中找到這個治腦病的偏方的,因這藥引不但不好找,也甚是特殊,若讓郎主知道,恐不會答應讓夫人用來為小皇子配藥,故此夫人才命奴婢前來請八太子幫助尋找。」
宗雋遂問:「那這藥引是什麼?」
曲韻兒抬目淡定地看他一眼,答:「人腦。」
「人腦?」柔福一聽,當即蒼白了臉色,失聲驚問。
曲韻兒一頷首,重複說:「人腦。」
宗雋倒不驚奇,神色如常地微笑問她:「一定要人腦麼?可否換用羊腦豬腦?」
第十二節藥引(下)
曲韻兒聞言一愣,旋即又恢復了適才神色,順目答道:「八太子說笑了。若家畜腦髓可用,夫人只管問御膳房要就是,何必再來煩勞八太子相助尋求呢?」
身著庶民的布衣,低垂的眼睫下卻投出屬於宮廷的陰影,這玉箱器重的女子,舉止間亦帶有些她主子的風範。宗雋半晗雙目觀察著她,一時未置可否。
「她……要八太子殺人麼?」柔福沉吟著問。
曲韻兒淺笑道:「八太子去尋個死囚處決後取腦即可,這並非傷天害理的事。」
柔福再問:「這死囚有沒有指定是誰?」
「沒有。」曲韻兒答,向柔福微微一欠身,問:「帝姬還有問題要問奴婢麼?」
柔福默然,宗雋此時開了口:「請姑娘回稟趙夫人,既是要為小皇子治病,宗雋自會盡力尋求這藥引。姑娘兩日後來取便是。」
曲韻兒道謝,深施一禮告辭而去。她平靜地走遠,裙幅輕擺如微瀾,卻讓他想起母親提及的漩渦。
柔福扶門目送曲韻兒,漸晚的天色帶來幽涼的風,她不禁打了個寒戰。現下空氣轉瞬間便可用陰冷形容,此季的溫度從來都被日光與暗夜隔得分明。她身處北地已久,卻始終未慣及時添衣,立於風中時,那身影便顯得尤為單薄。
宗雋看在眼裡,便喚她進來,她卻搖頭,鬱郁地走開。
玉箱的目的,宗雋暫時也想不明白。人腦能治痴傻之症,這說法他並不相信,若真是為兒子治病,她直接問郎主索要又有何妨?本就殺人如麻的完顏晟又豈會覺得此事殘忍。曲韻兒便衣而來,顯然也是為掩人耳目。可她要這人腦何用,頗令人費解,難道僅僅是要他為她殺個人以證明他願意為她效勞的誠意?一切不會如此簡單,這詭異的要求下必隱藏著涉及陰謀的真相。
次日與人的一次閒聊讓他意外地窺見了此事端倪。
白天入朝議事時,聽宗幹說要為完顏亶尋一漢學先生,宗雋便隨口推薦了昭文館直學士韓昉。韓昉字公美,是燕京漢人,此時四十餘歲,年輕時於遼天慶二年科舉中考中進士頭名。金滅遼後亦入朝為官,因出使高麗有功,官至昭文館直學士,兼堂後官。其人飽讀詩書,學富五車,宗雋亦常就漢學問題請教於他,因此便建議宗幹讓他教完顏亶學漢文。宗幹見他確有學識,為人也穩重,性情耿直,非奸猾之輩,便點頭同意,並建議郎主加韓昉為諫議大夫,遷翰林侍講學士。
散朝之後,韓昉找到宗雋表示謝意,宗雋遂與他略聊了一會兒。其間聽見韓昉咳嗽了兩聲,便道:「這幾日風急夜涼,韓學士多保重。」
韓昉笑道:「不礙事。偶感風寒而已,我已自配了幾副藥,再喝兩天就沒事了。」
宗雋當即問:「韓學士還懂醫理?」
韓昉擺手道:「胡亂看過一些醫書,未敢稱懂。」
宗雋便問:「不知學士可曾見醫書中有人腦入藥一說?」
韓昉想想,搖頭:「從未見過。」頓了頓,忽又說:「但聽人說過,人腦可用於巫蠱之術中控制人思想舉止。」
宗雋一睜目:「如何控制?」
韓昉道:「具體如何做就不知了。我也只是聽一位南朝的親戚提過,幾年前汴梁城中有位女巫曾取人腦和以符水作法,欲蠱惑其夫聽命於她,後被察覺,當時開封知府便將她斬首示眾。」
心底的疑問隨之有了隱約的答案,宗雋一笑,對韓昉說:「多謝。」
「八太子不必如此客氣。」韓昉亦笑著問他:「八太子為何突然想起問此事?」
「沒什麼。」宗雋輕描淡寫地回答:「我是在一部南朝書中看到取人腦之事,但取來何用書中不曾細說。我便猜人腦與熊膽虎骨一樣可入藥,因此才來請教學士。」
與韓昉又暢聊一番,回府後已是夜間,見書房有燈光,便知必是柔福在內。走進,果然見她,案上擺滿一疊疊醫書,她正蹙著兩眉一冊冊地翻看。
「不必看了,這次,她不會害自己的兒子。」宗雋坐下,對她說:「現在殊兒是她唯一的兒子,也是保住她地位的重要條件。」
她抬頭,訝異地直視他雙眸,他便唇角上揚,對她呈出一點笑意。
「不要這樣對我笑。」她冷冷側首,看著地上燭紅搖曳的影象:「我討厭你的這種笑。」
「為什麼?」宗雋問。
「這種笑似未帶任何情緒,卻可惡地含糊,彷彿將它傾入水中,便會沉澱出幾層色彩。」
「是麼?你有否發現,趙妃也會這樣對人微笑?」
「玉箱……」她輕輕嘆息:「她從小便是如此……我初次見她,是在某年父皇的天寧節上,她隨她父親晉康郡王入宮慶賀。在鄭皇后向她引見各位帝姬時,我的幾位姐姐見她只是郡王之女,遂對她露出了倨傲的表情,她便安靜地走回父親身邊,牽著他的手,依然看著姐姐們,神色不慍不怒,只是淡漠。我注意到她,便朝她笑,她亦對我微笑,但當我走去拉她的手要她跟我玩時,她卻輕柔而決然地將手抽出,看著我,臉上仍帶著那淡淡的笑……那天父皇封她為宗姬,她拜謝如儀,卻無喜悅之色。父皇便問她:‘做了宗姬,你不開心麼?’她便又淡然一笑,我在一旁看著,不明白為什麼她分明笑了,卻不見得是因為高興。後來長大了才漸漸懂了,很多時候人露出笑容,並不僅僅是表示喜悅之情,而我,還是常常看不懂玉箱的微笑。」
「看不懂未必是壞事。」宗雋說,看她的目光多了些許柔和:「如果你看懂了,便也會對別人這樣笑。」
她轉而凝視燭上焰火,無盡悵然。須臾,問宗雋:「你真會為她找人腦麼?」
宗雋點點頭,說:「為什麼不找?她不是要用來為殊兒治病麼?」
不覺間他面上又浮現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柔福淡看一眼,不語起身,棄書而去。
次日晚曲韻兒如約而至,宗雋親手遞給她一個食盒,曲韻兒開啟一看,見其中正是一泊腦髓,鮮亮細白,上面兀自帶著幾縷紅紅的血絲,顯然是不久前才取出的。
第十三節鏡舞(上)
一支纖纖素手拾起果盤邊的小銀刀,另一手扶著桌上選定的蜜瓜輕輕一剖,蜜瓜旋即裂開,淡黃綠色的表皮下露出滿盈瑩亮水色的淺桔紅色果肉。玉箱有條不紊地將果肉削出,切成大小均勻的塊擱入碟中,雲紋織錦袖口下露出一隻細細的金素釧,隨著她的動作在如玉皓腕上悠悠地晃。
這日是她二十歲生辰,郎主設宴廣請宗室大臣為她慶祝,並特意命他們將所納的趙氏宗室女也一併帶來。娥眉只是淡掃,朱唇只是漫點,未刻意多做修飾,席間盛裝女子百媚千妍,她靜靜地處於其間,仍炫目如光源,閒閒一轉眸,晨曦千縷梳過雲靄,曉天從此探破。
她身著窄交領花錦長袍,腰束紳帶,帶兩端垂於前面,長長飄下,那腰身纖細,似不盈一握,雖已連生二子,她卻還婀娜苗條若未嫁少女。殿內男子都在凝神看她,她彷彿渾然未覺,漫不經心地切完手中蜜瓜,放下銀刀,以銀匙挑起一塊切好的果肉,這才加深了唇角若有若無的笑意,抬首,眼波微漾,將銀匙送至完顏晟嘴邊,請他品嚐。
完顏晟卻以手一擋,含笑對她說:「愛妃忘了麼?太醫說朕腹瀉之症還沒完全痊癒,不可多吃瓜果。」
坐於近處的宗雋聽了此言低首舉杯,將不禁溢位的那絲微笑及時淹沒在杯內美酒中。
在此之前,完顏晟一連數日腹瀉不止,據說是吃了玉箱的貼身侍女曲韻兒按宋宮秘方調變的「冰雪白玉羹」所致。那羹色如豆腐腦,內調有冰雪,和有蜂蜜及花露,冰涼而芳香撲鼻。現下尚未入夏,可那幾日京中異常炎熱,故完顏晟一見此羹大喜,當即飲盡,並讚不絕口。豈料不久後便腹痛不已,連瀉多日,如今看上去面色蠟黃,眼圈烏黑,整個人似虛弱蒼老了許多。
出事後曲韻兒立即當眾長跪請罪,供認說是不慎用了不潔冰雪,誤使郎主致病,玉箱大怒,命人杖責曲韻兒,並將她趕出宮,稱永不再用。而完顏晟似乎絲毫未怪罪曲韻兒的主子玉箱,仍對她十分寵愛,並興師動眾地為她慶祝生辰,使妃嬪大臣們更為憂慮,都道郎主受此女所惑非輕,照此下去,他不顧眾人非議立她為後也大有可能。
然而一切不會如此簡單,眼下的盛宴應是一場好戲的序幕。宗雋側首看身邊的柔福,見她正帶些疑惑地注視自己,遂對她笑笑:「看什麼?」
柔福雙睫一閃,問:「什麼事這般可笑,讓你一笑再笑?」
這麼說,他剛才那絲意味深長的微笑也沒能逃過她的眼睛,這小女子如今很是留意琢磨他的心思。宗雋便笑得更愉悅,低聲對她說:「在殿內女子中,惟有你堪與趙妃相比,豈不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