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茶經

柔福帝姬(柔福)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當下心一涼,抬目四顧,果然發現左前方灌木叢中有一黃黑相間的東西在急速竄動,它瞄準的目標,應該是樹下的完顏亶。

前行或後退,他有兩種選擇。他有一瞬的猶豫,而他亦只給了自己一瞬的時間來作決定,或,下賭注。

一場有關生命的賭博。於生死一線間,他忽地找到了那如光芒豁然一現的前程契機。

於是不再猶豫,他躍上馬背,奮力策馬,讓它朝完顏亶飛馳而去。

馬疾如閃電,一轉目已奔至完顏亶面前,而那猛獸卻也呼嘯著同時撲來。淡黃色的豔麗皮毛,腹面淨白,身上道道橫紋黝黑油亮,額間有橫槓條紋,略有貫聯,好似一個「王」字,正是生長在長白山中的東北猛虎。

虎的捕食目標本是完顏亶,但經衝來的馬一擋,那虎爪就狠狠落在了馬的臀部上,撕脫一大片皮肉,馬一聲痛鳴,轟然倒地,宗雋也跌落在地。那虎停了停又再度朝完顏亶撲去,宗雋連站起的時間也無,只略略支身伸左臂一攬完顏亶,迅速將他抱住順勢一滾,使老虎撲了個空。

然後宗雋將完顏亶猛地向旁邊一推,雙手緊握長矛,眈眈地緊盯面前的兇猛對手,準備接下來的關鍵一擊。那虎此刻也意識到宗雋是應最先解決的人,隨即張開血盆大口,低沉綿長地怒吼一聲,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

宗雋緊握長矛中段,在猛虎撲來之際用盡全力朝它左目刺去。那虎來勢洶洶,猝不及防間無法收勢,果然中招,那矛順利地刺入了它的左目中,而矛也應聲折斷。

虎驚痛之下瘋狂猛撲,宗雋奮力朝左邊滾去躲避,卻畢竟晚了一步,那虎右掌落下,拍在他左肩上,傷處頓時血肉模糊,錐心火燒般地疼痛。

幸而那虎左目失明後一時驚慌無措,悲吼著四處亂撲亂咬,目標倒不僅僅鎖定在宗雋身上,無意間再次撲在宗雋那剛剛站起的馬身上,當即摁住一陣狂噬,倒讓宗雋贏得了些時間。他立即站起,左臂攬住完顏亶命他摟緊自己的腰,右手扯下身上套獵物用的繩索往頭頂的樹上一拋,達在一較高樹枝上,然後快速扯下成兩股垂下,猛地一拉,向上躍去,終於在虎再次進攻之前置身於樹椏之上。

長吁一氣,隨後宗雋取下背上彎弓,抽出一支箭頭泛著綠綠幽光的箭,引弓對準正衝著樹狂躍的老虎。

尋常捕殺獵物不須用毒,但每次出獵均要備一兩支餵過毒的箭,以防猛獸襲擊。像老虎這樣的猛獸,皮厚而韌,不易刺破,一人遇上時甚為危險,關鍵時刻可以用帶毒的箭射其雙目,使其中毒而亡。這是父皇教他的,而他也一直遵守,無論是在哪裡狩獵,都會帶上一支喂毒的箭。

現在,他瞄準的,正是樹下老虎尚存的右目。

一箭射出,立即中的,見血封喉。那老虎狂吼數聲,盲目之下狂奔幾丈,終於漸漸無力,一斜倒地,氣絕而亡。

宗雋這才完全放心,將弓擱下,閉上雙目,仰靠在樹幹上。而肩上的傷口也越發顯得疼痛,可以感覺到那裡的鮮血如何汩汩地沿著背部流下,浸溼了半幅衣裳。

驚呆了的完顏亶此時才回過神來,拉著他的手臂喚:「八叔……」

宗雋牽牽已變得蒼白的唇,微笑道:「沒事了。」

完顏亶一陣靜默。少頃,忽然睜著一雙烏黑清亮的眸子問他:「八叔,是不是有人想殺我?」

第十五節券書

宗雋側首看他,不免有些詫異,笑容卻不改,問:「你怎會這樣想?」

「國相說這裡的老虎都被獵殺光了,外面有那麼多兵守著圍場,如果老虎從外面跑進來,他們應該會知道。」完顏亶說:「而且,剛才我追小鹿的時候,好像看見有人在前面跑,小鹿也跟著他跑,我喚他,請他停下來幫我捉小鹿,他肯定已聽見,卻不管,跑到這裡就不見了。」

「八叔,」他再問:「這虎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罷?你知道是誰想殺我嗎?」

宗雋一時不語。能從這一尚無實權的小小孩子的死亡中得益的人,必定是有機會爭奪皇位繼承權的人,因此這樁未遂謀殺案的主謀應該是宗室中人,或是與他們關係密切的角色。如果今日完顏亶死於虎口之下,這將是今年發生於宗室中的第三次意外死亡。先遭厄運的是二哥宗望,他的死,公佈於眾的正式說法是「身染寒疾兼舊傷復發」。宗望薨後沒幾天,太祖唐括皇后所生的第三子宗傑也「暴病而薨」。唐括皇后另一兒子烏烈早亡,至此,太祖元配皇后所生的三位嫡子均已離世。

林間的風間歇地吹,和著秋意,帶給皮膚低涼的溫度,卻終難有心底衍生的寒意那麼沁骨。若完顏亶一死,下一個意外身亡的或許會是自己,太祖繼後所生的皇子,屆時,他們又會給自己安一個怎樣的死因?

可憐的二哥,生命於他最志得意滿鵬程萬里時嘎然而止,將權力和皇位繼承權分別遺給與他有競爭的權臣和其餘的宗室子。為他剺面送血淚者眾,然而他們隨後的環飲歡宴卻比靈前的血淚來得由衷。他的死,透過上至完顏晟,下至宗翰宗弼宗磐隱約的笑意看來,倒顯得十分眾望所歸,於是具體的死因便成了誰都樂意忽略的問題。

三位嫡皇子與二哥的死,使宗雋忽然發現自己與皇位的距離瞬間縮短,也徹底理解了母后讓自己韜光養晦的深意,而如今面前這個孩子,也成了他與藏於暗處的冷箭之間的最後一道屏障。

於情於理於遠略,都應盡力保全這小小的嫡孫,至於是誰想殺他,最有動機的人自不難猜,但他寧願再多看多想,他記得母親那句話「事情未必總如看上去那麼簡單」。

他對完顏亶淡淡一笑,撫了撫他光溜溜的腦門:「有人想殺你麼?我不知道。如果有,你會怎樣?」

完顏亶答:「把他找出來,殺了他。」

他說這話時眼睛依然專注而純真地看著他,一清如水,語調卻平靜,彷彿說的「他」不是指人,而是一隻再尋常不過的小鹿小兔。

不愧是完顏氏的孩子,這般年幼卻已有了王者的勇狠決絕,而特殊的身份與處境,顯然引發了他的早慧。

「那你怎麼找?」宗雋問他。

完顏亶垂目想想,說:「我現在也不知道。八叔教我。」

宗雋再問:「你願意聽我的?」

完顏亶點點頭:「八叔捨命救我,是對我最好的人。」

「好。」宗雋微笑:「現在你不必刻意去查是誰想殺你。他既希望你死,你就反其道而行,好好地活下去,去爭取他不希望你得到的東西,屆時他忍不住,必會站出來與你作對,然後,你就可以設法殺他了。」

完顏亶眨著眼睛思索一會兒,又道:「可是,他這次殺不了我,肯定還會繼續想法害我的。」

「所以,你現在要找一個可以保護你的人。」宗雋道。

完顏亶聞言朝他笑了:「八叔,你不就可以保護我麼?郎主說我今年生辰他還沒送我禮物,問我想要什麼,我回去便請他封八叔做大官!」

「不,八叔只可在暗中保護你。」宗雋笑而搖頭:「你需要的是一個大英雄,一個別人一聽他名號就會感到害怕的保鏢。」

「大英雄……」完顏亶雙眸一亮:「八叔是說國相?郎主說他是大金第一英雄。」

宗雋頷首:「是,你二叔薨後,國相自然也就成了‘大金第一英雄’。」

完顏亶便問:「那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保護我呢?」

宗雋略一沉吟,再告訴他:「一會兒咱們回去後,郎主可能會問國相的罪,說他沒有照顧好你,使你身入險境,或者郎主不直說,但國相也一定會主動請罪。這時,你要站出來,當著眾人面說,是你自己貪玩才誤入密林,與國相無關。而且國相此前告誡過你不得擅自離開他,以便保你安全、隨時教你騎射狩獵,所以國相不但無罪,還應嘉獎。既然郎主答應送你生辰禮物,你便請他賜國相免罪券書,免去他將來除反逆外的一切罪過。」

聽到此處完顏亶插言問:「只要不反逆,隨便殺人放火都沒關係?那免罪券書很重要罷?郎主肯聽我的,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賜給國相麼?」

宗雋一笑:「肯,他會肯,但你一定要當著所有大臣面請求,不要私下對他說。」

完顏亶點頭,又問:「然後呢?」

「然後……」宗雋仰首望向被樹上枝椏裂碎的青天,語調清淡和緩:「然後你就不必再擔心了,國相會幫你殺退所有想傷害你的人,並會全力助你得到你將來想得到的東西。」

「好,八叔,我會照你說的去做。」完顏亶應承,神色頗鄭重。

有馬蹄聲漸漸傳近,宗雋移目朝來路望去,從樹叢曲徑間瞥見了一行熟悉的騎兵身影,於是對完顏亶淺笑道:「有人來找咱們了。記住,切勿把我今日跟你說的話告訴任何人。」

回去後的事一如宗雋所料,完顏晟得知完顏亶遭虎襲擊的事後大發雷霆,一面差人細查縱虎入圍場之事,命帶來的太醫為宗雋包紮傷口,一面不點名地責怪「身邊人」沒照顧好完顏亶,宗翰一旁聽見,面色青紅不定,終於忍不住出列單膝跪下,道:「小王爺受今日之驚,是臣照顧不周,一時疏忽所致。臣甘願受罰,請陛下降罪。」

完顏晟聞言看了看他,徐徐坐下,正欲開口,不想此時完顏亶跑到他面前,先跪下伶俐地叩了個頭,然後揚聲把宗雋教他的話說了一遍,聲音響亮得足以令在場的每一位大臣都聽得清楚明白。

「賜國相免罪券書?」完顏晟大感意外,一時沉吟不語。

宗翰聽完顏亶非但為他求情,還請郎主賜他免罪券書,當下大喜,感激而讚許地看看完顏亶,但又見完顏晟躊躇,知此物干係重大,他不見得會願意,便又再拜出言推辭:「小王爺好意臣心領了,但臣功勞微薄,才智有限,於大金也無甚建樹,實在不敢領受免罪券書。這券書陛下請留下,日後賞給作為遠勝微臣的人罷。」

完顏亶當即睜大眼睛問完顏晟:「郎主不是說國相是大金第一英雄麼?還會有人功勞能勝過他?」

完顏晟便若被他將了一軍,當著群臣之面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只略顯尷尬地笑。

其餘人也不便插言,也都沉默。須臾,元帥右監軍完顏希尹忽然開口,微笑著說:「國相功勳蓋世,大金的確再無人比他更應得免罪券書。」

此言一齣,宗翰的心腹密友紛紛附和,高慶裔與蕭慶二人更是開始列舉宗翰破遼滅宋所立的赫赫戰功,雖不明言請求,但意在促完顏晟答允此事。

終於,完顏晟呵呵一笑,道:「眾卿所言甚是。國相功勳蓋世,為國屢立大功,理應特別嘉獎。朕明日會下旨,賜國相免罪鐵券,除反逆外,餘皆不問。」

宗翰此時也不再推辭,雙膝跪下鄭重朗聲謝恩,那喜色滿溢於言笑間。完顏亶轉目去看一直冷眼旁觀的宗雋,目光暗含詢問:「我做得好麼?」

而宗雋若不經意地側首避開,神色淡定如常,只把笑意隱於心間。

宗翰是前國相撒改的兒子,雖然是現下第一權臣,但始終不像太祖或完顏晟諸子一樣,有繼承皇位的希望,所以完顏亶的存在與否本來就對他影響不大,而現在,藉機讓完顏亶施恩於他,可讓他知恩圖報而大力保全完顏亶,說不定還會幫他爭取皇儲之位。何況,就宗翰自己的利益來說,輔佐與控制一位年幼的君主,遠比受成年皇帝制約要好得多,扶持完顏亶必會成他以後主動積極地去做的大事。

「此番亶兒能脫險,全靠宗雋捨命護衛,宗雋自然也應嘉獎。」完顏晟忽然注意到了宗雋,溫和地看著他問:「說罷,你想要什麼。」

宗雋微微一笑,應道:「臣近日頗愛玩賞漢人書畫,陛下就把取自汴京大內秘府的珍品賞臣一些罷。」

完顏晟聞言開懷大笑:「宗雋喜好漢學,倒真變得越來越風雅了。好!回京後朕即刻讓人送一大堆漢人書畫到你府中。你好好養傷,慢慢看。」

宗雋是被隨從抬回府的。過多的失血使他幾度昏迷,皮膚像是突然褪色,面上指間盡是瘮人的蒼白,而活力隨著鮮血溢流殆盡,前所未有的虛弱使他無力地閉目,進府之後奴婢們因看見受傷的他而發出的驚呼此起彼伏,生生傳入耳內,令他不堪其煩。

入到房中才稍稍安寧。靜靜側身躺了一會兒,忽然聽見一個清泠悅耳的聲音響起:「怎麼受傷了?」

他緩緩睜目,眼前朦朧的景象逐漸變得清晰,他在俏立於床前的柔福眸中窺見自己模樣,便淡淡笑了:「我又帶回一張虎皮。」

她說:「我以為只有長白山才有老虎。」

「嗯,我以前也這樣想。」宗雋微笑道:「但事實往往出人意料。」

因是左肩受傷,所以他面朝右方側臥,柔福就立於他面前,他順勢往下一看,發現她今日穿的是一雙寬鬆的女真童靴。這發現令他覺得愉悅,遂伸手,想拉她過來坐下。

她一閃躲過。而他這一動牽動了傷口,似又有血流出,他收回手,痛苦地瞬了瞬目。

她悄然走近,盯著他的傷口看了許久,見有新鮮的血液自包紮的白布縫隙中滲出,便輕輕地用右手食指沾了沾,指上頓現一點鮮紅。

他再度睜眼時,正好看見她笑。她透過他的鮮血和他微蹙的眉頭品嚐著他的疼痛,於是綻開了一抹笑,但這笑意有欠明朗,像雪山上穿透冰封空氣的稀薄的陽光,又似在霧氣深重的林間點亮的篝火,遼遠而模糊。

而她的眉宇間,多了一種他從未感知的神情,似是憂愁?那常常在他面前大怒大悲的小女孩,也會有了如此纖細的情緒?但他無力再想,傷口的劇痛有所緩解,而頭卻越來越沉重,在失去意識前,他只記得她曾以指沾著他的鮮血,憂思恍惚地笑。

第十六節浮影(上)

依稀醒來時,頭痛欲裂,而身體越來越灼熱,血液彷彿有了滾水的溫度,在四肢百骸中一味奔流,薄薄的汗滲於髮膚間,而肩上疼痛也隨之甦醒。勉強睜開眼,只見室內深暗,而庭戶無聲,四下靜謐,應是夜半。

他茫然躺著,雙目微晗,思緒飄浮,一時不辨這是何時,身在何處。

那門,忽然無聲地徐徐開啟,一道清麗窈窕的影子撥開瑩瑩月光,如雲飄落於室中。

靜立片刻,她終於緩步入內,悄無聲息地漸漸走近。他所見景象不盡清晰,只覺她穿了一身淺色衣裙,頭上白羽有月色光華,在被攪動的空氣中輕輕地顫,而臉,卻模糊。

多麼熟悉的情景。又是她麼,阿跋斯水溫都部絕美的女子?

嚥下凝結的嘆息,他像往常那樣迅速闔眼,作沉睡狀。她停在他床前,一脈沉默。閉著雙目,他仍可感覺到她的目光如何在他臉上婉轉流連。

她悄然在他身側坐下,冰涼的手指開始踟躇地輕觸他額頭。那超常的熱度似令她一驚,倏地縮回手,停了停,才又以手心撫上他的額。

還如往常,那手清涼纖小,有柔和的觸感。他其實並不厭惡這樣的感覺,這一瞬,不妨就此停留。但這些話,他從沒有,也永不可能對她說。

從不得已地接受她為妻的那天起,他就決定以疏離作為他對她的基本態度。新婚之夜,她在匆匆看清了他的模樣後便垂目含羞地笑,而他只給她那傾城容顏漠然一瞥,便轉身離去,任她在錯愕委屈中流了一夜的淚。

此後也甚少與她同宿,府中美婢頗多,他從來不缺侍寢的人。而她並不敢就此多言,在他面前,她永遠是一副柔順賢淑樣子。他不愛睬她,偶爾有事喚她一聲,她便驚惶地抬首,仿若受驚的小鹿。這令他更為不快,覺得她根本與她的家族一樣卑微而懦弱。

某日,他著涼發熱,卻拒絕她殷勤的照顧。於是在夜半他半夢半醒間,她悄然進來,輕撫他的額頭,用冰水浸過的布給他降溫。他其實已經清醒,卻始終不睜目看她。

從此漸漸成習慣,她常在他獨寢時於夜半進來看他,默默地坐在他身邊,怯怯地撫摸他的臉龐他的手,動作輕柔無比,惟恐驚醒了他。而她一直不知道,他的沉睡從來都是偽裝,他可以感覺到她每一次觸控,聽見她每一聲鬱然低迴的嘆息。

他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與感受。夜半時,在她依依目光與輕觸下他會感到很安寧,甚至開始期待,若她不來,會略感失望。但,一旦他與她相遇在日光中,幽浮於夜色中的那縷柔情似瞬間消失,她又成了卑微怯懦的庶族女子,別人居心叵測地硬塞給他的妻,看見她連坦然迎視自己的目光都不敢的軟弱模樣,他會覺得對她保持冷麵鐵心的狀態實在再自然不過。

後來他自請去曷蘇館任職,一大目的就是避開她。其間她亦曾前往曷蘇館探望他,而久別的他對她依然很冷淡。她失望地回京,自此一病不起。他得知訊息後又等了許久才起身返京,待到府中時,她已逝去,穿著婚禮時的盛裝,如沉睡般躺著,豔美無匹。

這次是他伸手撫過她髮膚,她的額頭她的唇,她的脖頸她的眉,在生氣消散之後,卻呈現出他從未感知過的奇異的美。她雙眉淺顰,唇際卻有一縷恬淡的笑意。他木然看著,心底一片空茫。

「唉……」現在,他又聽見了嘆息聲,幽長細柔,無盡的悵然。

然後,有冰涼、尖銳的東西輕抵在他頸間。那是什麼?她的指甲她的刀,還是她的積怨她的恨?

此物邊緣鋒利,在她的加力下已劃破他皮膚,瞬間的清涼感消失後,那一絲傷處有和著輕癢的刺痛。

他無力亦不想反抗,其實喉內鬱結的隱痛更甚於肌膚之痛。還如往常,他始終不睜目看她,但終於開口,夜半,絕無前例的首次,自己也訝異。

無聲地嘆息,他說:「穎真,對不起。」

女子的動作就此停滯。那一刻時光凝固,夜色不再流轉,她默然而立之處,是他聲音淺淡掠過的空間。

良久,他感覺到那迫人的鋒芒與她一起離他而去,她起身那一旋,髮絲拂過他的臉。

脖上有兩三滴水珠緩緩滲流而下,似是傷口落了淚。

第十七節浮影(中)

次日一睜目,便看見憂心忡忡地凝視著自己的母親。周圍的太醫與侍女正在忙著為他治傷降溫,一屋斑駁的人,見他醒來都驚喜地出聲相慶,而他只對母親安慰地笑。

紇石烈氏輕輕拭擦宗雋的額、臉,溫言問:「好些了麼?」

仍是四肢乏力、耳鳴目眩,不過這並不重要,他自然地點頭,說:「放心,我不會有事。」

紇石烈氏手中的白巾忽然停在他耳後,「怎麼傷的?」她問。

「遇虎。」他簡單地答,此刻也無力詳細地解釋更多。

「這事以後再說。」她搖搖頭,手指橫橫地輕撫過他的脖頸:「我是說這裡,怎麼傷的?」

宗雋自己亦摸了摸脖上那道淺細的傷痕,傷口已凝合,手觸之處是一絲凸出的細線和已乾的血痕。昨夜那青衫白羽的身影漸漸自心底浮出,一時間他也有些迷惑,若非傷處確切,他會以為那只是舊日幻影。

穎真?明亮的光線喚醒清晰的思維,他從來不信會有魂魄能入夢,何況她還有手中刀,可以著實切過他皮膚。

轉瞬之間,他已隱隱猜到她是誰,於是慵然半闔著眼,似漫不經心地回答:「在密林中被銳利的樹葉邊緣劃傷的。」

母親便不再作聲,也不要他多說話,只繼續照料他,直到黃昏後才乘輦回宮。婢妾們爭先恐後地前來看望,他的目光撥開重重粉黛朱顏,卻始終未見柔福。

「小夫人呢?」他問身邊侍女。

侍女說:「聽說小夫人今天不大舒服,一直閉門在房中休息。」

心下了然,亦未追問下去。到了夜間,他吩咐侍女:「以後若無我召喚,不得讓府中任何人入我臥室。但……小夫人除外。」

雖已無性命之憂,然此後兩日病勢仍不輕,終日躺於病榻上靜養,將婢妾摒於室外倒也保得耳根清淨,而唯一有權接近他的柔福也一直未曾出現。

第三日拂曉初醒時感覺有異往日。與景象無關。破曉的晨光融合了室內暗鎖的夜色,那光有淺藍的色調,透窗而入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潮溼,兩廂一觸,便變得幽幻溟濛。這些,都與平日無甚區別,不同的,是在窗前那光影溟濛中,立著一皎皎少女。她斜倚在窗邊,望著柳梢上尚未完全消去的淡月痕跡,舒展的眉間,有一抹磊落的愁緒。

沿著她手臂看下去,見衣袖下素手所執之物並非刀刃,而是一方正在被她無意識地糾纏著的絲巾,宗雋唇角一牽,本想喚她,但終於還是選擇了沉默,繼續躺著,在感覺到她即將轉身看他時閉上了眼睛。

她也只是轉身看他,並不再動,亦不走近,靜靜地凝視他,正如他預料的那樣。

如此良久,直到有人啟門進來打破了此間的靜默。

「小夫人,原來你在這裡!一醒來就不見了你,讓我好找。」壓低了的女聲傳入耳中仍很清楚,宗雋聽出來人是柔福的侍女瑞哥。

「我正要回去。」柔福似小吃一驚,倉促回答間透露出一些忐忑意味。

瑞哥輕輕笑:「沒關係,我知道你在這裡就好了。八太子說你可以隨時進來的,倒是我不能久留。」

「我跟你一起走。」柔福像是要立即出去。

「別,別!」瑞哥拉住她:「你在這裡等,等到八太子醒來,別跟穎真夫人一樣……」

說到這裡覺出了顧慮,一下便滯住了,卻引起了柔福的好奇:「穎真夫人怎樣?」

瑞哥一時噤聲不說,柔福連連促她:「說呀,別怕,他傷得那麼重,昏睡著呢,現在不會醒的。」

又過一會兒,瑞哥才開始悄聲對她說:「穎真夫人以前也常常在八太子睡著時進來看他,可從不敢等到他醒來,總是看一陣就悄悄走了。」

「她……」柔福問:「一定很喜歡他罷?」

「唉,豈止喜歡,他簡直是她的命啊。」適才的輕快蕩然無存,瑞哥的語調變得很是沉重。

柔福一時沒接言,須臾才又問:「她的死,跟他有關?」

瑞哥遲疑半晌,大概是反覆看了看宗雋,確信他是在沉睡,這才輕聲告訴柔福:「穎真夫人不是九姓貴族之女,八太子一直不喜歡她。八太子後來去曷蘇館,許多人都猜他是為了避開她才去的。穎真夫人等了很久沒見他回來,在娘娘催促下終於決定自己去曷蘇館看他。那時我是服侍她的侍女,但她沒讓我跟她去,說怕八太子見她帶太多人去會覺得煩,便只帶了她的一個陪嫁丫頭和必要的侍衛。」

「後來呢?見到八太子又如何?」柔福追問。

「我也不知道。」瑞哥說:「反正穎真夫人很快就回來了。我私下問過她八太子好不好,她微微笑著說:‘好,他很好。頭頂大金國廣袤的藍天,足踏曷蘇館眾女子的愛情。’」

「這句話……」柔福似在細細琢磨:「你再說一遍。」

瑞哥又長嘆一聲,放慢語速,把那話重複了一遍,然後說:「當時我也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也來不及細問,穎真夫人便病倒了,待八太子終於歸來時,她已經……」

第十八節浮影(下)

那輕盈的浮影隨著侍女的回憶重又飄落於心間,逐漸清晰的是穎真望著悲哀微笑的面容,不曾有過的接近,忽又驚覺其實她從未遠離。在不斷加強的晨光中波瀾不興的他的臉可以助他在人前嚴守秘密,而驕傲卻向難以遏止的隱痛俯首認罪,他悄然向自己承認,昔日他不肯一顧的妻終究以生命在他心上留下了一道烙印。

各異的感傷引起相同的沉默,其後還是瑞哥先開口道:「其實八太子對小夫人已經很好了,要是當初穎真夫人能得到你所得的兩分寵愛,不知會多開心,可你為什麼不願安下心來,好好跟八太子過日子呢?」

「你會跟把你搶來的強盜好好過日子麼?」柔福反問。

瑞哥想想說:「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們女真人有搶親的習俗,我奶奶就是被我爺爺搶來的,後來還不是與他恩恩愛愛地過了一輩子?」

柔福一怔,說:「那是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呀!」瑞哥笑著示意讓她看宗雋:「何況那個強盜還這麼英俊勇武又聰明。難道你敢說,你就沒有一點喜歡他麼?」

「不,我怎會喜歡他!」柔福斷然否認,隔了一陣,又幽幽輕聲說:「我喜歡的人跟他完全不同,斯文有禮,舉止從容,從來不會強迫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去年春天我見他,是在華陽宮的櫻花樹下,他穿著窄袖錦袍緋羅靴,騎著一匹白色駿馬,眉間衣上盡是光華……我踢飛了毽子,他在馬上一揚手便接到了,看見我,便微笑……」

起初她跟瑞哥說話都是用近來學的女真話,最後這一段,不知是否因為表達有難度,她全用漢語說出,聲音漸趨細微,倒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

瑞哥聽得很是困惑,便問:「小夫人,你在說什麼?」

「他,終有一天會騎著白馬來救我。」柔福提高聲音預言般地擲出這句話,然後步履聲響,她逃也似地離開了宗雋的臥室。

宗雋的傷一天天好起來,人也漸漸有了精神,依然像往常那樣常召柔福來陪他說話或看書,柔福若不願意來,他便讓人一遍又一遍軟硬兼施地去請,迫使她忍無可忍地衝過來對他胡亂發頓脾氣,而他目的達到,便只是笑笑,繼續逗她或不理她不過是選擇的問題。

他的傷處需要隔兩三天換一次藥,每次換藥之前要先以薄竹片颳去腐化的血肉,這顯然很疼痛,雖然每次他都面不改色,一旁看著的柔福卻總會不禁地流露出異樣神情。有一天她看著侍女為他刮傷處,眉頭再度微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並側過頭去,宗雋一時興起,便揚手喊停,命侍女把竹片遞給她,讓她來刮。

柔福不住搖頭不肯接竹片,宗雋就揶揄她:「是心疼,還是不敢?」

她受此一激,果然乾脆地接過,走到他背後細細檢視傷口半天,才下定決心以竹片去刮。

她的動作很輕,力度比剛才的侍女要小許多,而且一下一下颳得徐緩,不知是格外仔細還是有所猶豫。

「那接住你毽子的人是誰?」宗雋忽然問,悠悠地回首看她。

她的手如他預料的那樣抖了一下,竹片被打亂的執行節奏暴露了她內心的悸動,然而她很快反應過來,挑釁地抬抬下頜,祭出的冷笑有類似報復的快意:「他是第一個吻我的人。一個有別於你這野蠻夷狄的完美的人。」

「今晚侍寢。」他簡單地命令,以短短四字瞬間捻滅了她眼中剛剛點燃的驕傲與鋒芒。

一剎那的悲哀失神之後,她又怒了,揮動手中竹片狠狠地剮了一下他的傷處,新生的肌膚隨之破損,再度鮮血淋漓。

「去死,你這可惡的金賊!」她痛斥一聲,猛地扔下竹片,在一屋侍女驚愕的目光中疾步奔出。

宗雋透窗望去,見她跑得急促,長長的秀髮與翩翩的裙袂攜著秋意一起飛,庭院樹上有黃葉驚落,在空中劃過不規則的軌跡後無奈地沉寂於她所經之處,而她,決然離去,不思回顧。

忽然沒了繼續與人談笑的心情,他垂首,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