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惟演尚未遠去,而劉夫人聲量不小。劉娥聞言竭力回顧,發現錢惟演的步履在襄王府的門楣下明顯地滯了一滯。
他是一個細瘦的少年,比趙元侃尚小几歲,兩側微微凸起的肩骨此時似乎在顫抖,然而他很快控制住驛動的情緒,揚首出門,廣袖飄飄的身影消失在大宋親王府邸前漸趨熾烈的日光中。
此夜月明如鏡,劉娥緩步來到襄王府花園,在芍藥欄杆上坐下,愁眉深鎖,望月嘆息。
張耆這兩日外出,帶回來皇城司搜捕秦王府舞伎的名單,劉娥才發現,原來秦王讓她頂替逃逸舞伎表演,並未將她名字替換入上報的舞伎名單,是以如今搜捕名單上寫的還是她頂替的舞伎名字,劉娥自己的名字不在其中。
回顧當日之事,她亦漸漸明白了秦王不許她上龍舟,並非嫌她技藝不精,不懂禮儀,而是欲謀大事,不想她牽連其中,說明他對她頗有愛護顧念之心。
念及此事,劉娥愈發感傷,只覺世事亦如天邊月,一夕圓滿,轉瞬便成玦。想秦王當年,妻美子孝,位極人臣,一時風光無兩。誰曾想金明池一場宴罷即淪為階下囚,如今處境之艱難,恐怕是自己無法想象的。自己居於襄王府,雖然安全,但豈能心安。
趙元侃從月光拂下的花影中走來,緊挨著劉娥坐下,劉娥挪了挪,和他保持距離。
趙元侃含笑問:「還在生氣呢?」
劉娥冷道:「你們想把我關多久?」
趙元侃道:「這裡雖不能隨便出去,但有吃有住的,不比你在外辛苦奔波強?」
劉娥道:「我若在外面,自然可以自己養活自己,哪稀罕你的嗟來之食。」
趙元侃笑道:「你就當陪我坐牢唄,暫時不得自由,但我可以給你賠償。」
「賠償?」劉娥冷笑,「你拿什麼賠?」
「錢我不賠,」趙元侃又朝劉娥那邊湊了湊,「但是我可以陪你鬱悶。」
劉娥惱火地跳下欄杆,要離開。趙元侃立即追上,抓住劉娥手臂讓她面對自己,「好了,不說笑了。今日之事,你應該也能明白,不是我不許你走,是乳孃看管太嚴,無論你我,都無法出去。」
劉娥甩開他手,沒好氣地道:「焉知不是你串通了乳孃作戲給我看?」
「姑娘忒也小瞧我了。」趙元侃嗤笑,唇角倔強地上挑,隱含她素日少見的怒意,「我不會違揹你心意,將你禁錮於我身邊。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但總有一天,我會令你心甘情願地走進我的王府。」
見他難得如此嚴肅,斬釘截鐵地說出這樣的話,劉娥倒無言以對了。兩廂沉默須臾,趙元侃又緩和了語氣,溫言道:「你有沒有想過,你從襄王府裡出去,要做什麼,以及能做什麼,改善我四叔的處境?」
劉娥被他問住了。一直認為恩人有難,自己不能匿於襄王府袖手旁觀,但自己就算離開王府,確實也不知道能做什麼以減輕秦王的罪責。她思索良久,末了亦只能一聲嘆息:「我面對困境或許可奮力自救,但若要救秦王,確實力不從心,無計可施。」
趙元侃淡淡一笑:「你知道原因麼?」
劉娥嘆道:「我身份低賤,人微言輕。」
趙元侃擺首:「與身份無關。我大哥身份高貴吧?照樣救不了他最敬愛的四叔。」
「那你說,是何原因?」劉娥問。
「是權柄。」趙元侃黯然道,「自己掌握權柄,或者掌握持有權柄的人,才能兼濟天下。沒有權柄的人,無論是貴是賤,是貧是富,都不過茫茫蒼生中一枚棋子,每一步都要按當權者制定的規則行走,一步踏錯,便萬劫不復。四叔,便是走錯了一步。」
見劉娥沉吟著琢磨這句話,他又笑逐顏開:「行了,別多想了。窮則獨善其身,你那麼窮,還是好好待在襄王府修身養性吧。我知道你急著出去是記掛著秦王和我大哥,想打聽他們近況,這事交給我來做。」
驟然聽他提趙元佐,劉娥的心怦然一動,一陣熱潮湧上雙頰,她垂下雙睫,訥訥道:「你胡說什麼呢……什麼秦王和……你大哥……」
她的窘態盡入趙元侃眼底。他略感酸澀,但卻還是縈繫著笑容,溫言寬慰:「你別擔心,我會設法入宮去打探大哥和四叔的訊息。你安心等待,一定會等到好訊息的。」
5.廷杖
次日晨,劉夫人按例來到趙元侃寢閣巡視,卻不見他人影,閣中侍女說大王天未亮便去書齋唸書了。劉夫人心下疑惑,覺得元侃不至於如此勤奮,遂立即前往書齋檢視。
剛走到書齋門前,便見張耆匆匆過來,朝她一揖,稱大王今日要潛心讀書,不許任何人進入書齋,黃昏時他自會出來。
劉夫人繞過張耆走到窗邊,朝窗內望去,只見趙元侃背對著她,正捧著一卷書在讀,似乎頗入神,姿態良久未動,只是不時翻翻書頁。
劉夫人滿意地轉身離去。
將近午時,劉夫人親自端著一盅湯水來到書齋前,又被張耆攔住,道:「夫人,大王還在……」
劉夫人打斷他:「還在讀書,我知道。只是用功這許久,也該進食了。這是我親自給他煲的湯。開門,讓我進去。」
張耆賠笑道:「遞湯水這種小事何須勞煩夫人,就讓我來做吧。夫人請把湯給我,我送進去。」
劉夫人見他幾番阻攔,疑心愈甚,冷硬地道:「不必,你開門,我自己送進去。」
張耆遲疑著,左右阻擋就是不讓她入內。劉夫人惱火,一把推開他,自己開了門。
劉夫人疾步入內,張耆涔涔汗下,亦緊隨她,不時喚「夫人」,唯望她停下腳步。
劉夫人端著湯走到那兀自讀書的身影背後,道:「大王讀了這麼久的書,也該稍事歇息。且飲一盅老身為你煲的湯,書稍後再看。」
那人背對劉夫人,默不作聲,但握書卷的手輕輕地顫了顫。
劉夫人試探地連喚兩聲「大王」,那人依然不答。
劉夫人頓時明瞭,重重地把湯水擱在案上,不客氣地將手搭在那人的肩上,狠狠地拉那人轉身,面對自己。
看清此人面目,劉夫人先是一驚,旋即怒容滿面,揚聲道:「好啊,竟然是你,劉娥!大王呢?」
劉娥直視她,道:「大王入宮見官家去了。」
劉夫人怒問:「怎麼出去的?」
劉娥默不作聲,劉夫人又將詢問的目光投向張耆。張耆低首,從旁嘟囔道:「翻牆出去的……」
劉夫人急怒攻心,兩眉倒豎直指劉娥:「是你教他這雞鳴狗盜的手段的?」
劉娥搖了搖頭,欲要解釋,卻也不知從何說起。
今日一早,趙元侃便帶她來書齋,硬要她穿戴自己的衣冠,又取出日前為她買的重臺履,要她穿上。劉娥不肯,他便稱若穿上他就有法子入宮打探訊息。劉娥半信半疑地穿上了。他滿意地上下打量,又走到她面前,與她比了比個頭,笑道:「真的快比我高了……下次給你買雙兩寸的。」
劉娥追問他到底何意,他才說出自己的計劃:劉娥穿上他衣冠模仿他在書齋讀書,張耆在門外看守,不許人進來,他則翻牆出王府,入宮打聽訊息。
劉娥雖覺此舉未免有些兒戲,但現下劉夫人堅決不許趙元侃此時入宮招惹是非,若要出去,似乎也沒別的法子了,遂只好答應假扮他留在書齋讀書。
趙元侃換上一套尋常少年的衣裳,將要出門,又折回穿著重臺履的劉娥面前,朝抬眼直視他的劉娥笑了:「以前我所見的人,不是比我高就是比我低,我看他們,不是仰視就是俯視,現在,終於有個人能與我相互平視了,真好。」
劉娥心中一動。回想赴京以來,遇見的人身份多高於她,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低眉奉承著。雖然趙元佐對她格外友善,然而他在她眼中,宛若周身沐著日月光華的神祇,她對他亦是仰視的。而趙元侃,她倒可如對常人一般,不卑不亢地與其交流,就若他所說,是「平視」。這固然是因為一開始她不知他身份,不辨尊卑,但也緣於身為親王的他願意放低姿態俯就她。所以,他應該一開始便視她為一個平等的人的吧。
這些事,劉娥自然不願與劉夫人細說,於感慨中保持著沉默。面對劉夫人咄咄逼人的詢問,是張耆為她辯解:「不是劉姑娘教的,是大王自己想出的法子……」
劉夫人利劍一般的眼神刺向張耆:「住嘴!」
張耆瑟瑟噤聲。
劉夫人對劉娥冷笑:「你這賤人,妄想攀龍附鳳,想靠小聰明迎合大王,唆擺大王離經叛道,今日少不得要自食其果,得點教訓。」言罷厲聲朝外喊:「來人!把劉娥給我拖出去,備好我的鞭子!」
劉娥倉皇地睜大眼睛,從對面那中年婦人的眼中,看到了久違的,舅母眼中的戾氣。一種可以稱作仇恨的情緒從她目中浮升,像此刻天際的陰雲,烏鬱的靜寂中潛伏著瞬息將至的電閃雷鳴。
這日萬歲殿中,二皇子許王趙元僖在父親的注視下提筆,龍飛鳳舞地寫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幾字,請父親過目。
趙炅捋須細看,讚賞地頷首:「不錯,數日不見,二哥翰墨精進不少,頗有二王遺韻。」
趙元僖與趙元佐、趙元侃不同,外貌遠不如他們俊秀,身材魁梧而偏胖,加上自幼說話又有些口吃,因此平時沉默寡言,顯得頗憨厚,在宮中遠不如元佐兄弟受眾人矚目,父親也甚少誇讚他。此刻聽趙炅這般說,受寵若驚地連連躬身長揖:「爹爹謬……謬讚,臣愧不……不敢當。」
趙炅拍拍他肩膀,道:「你前日呈上的策論爹爹也看了,沒想到你對朝政也頗有見解,甚合我意。」
趙元僖低首道:「臣……謹承爹爹教……教導,才有些許……見識。只恨身為……為宗室,不能科……科舉出仕,為爹爹分……分憂。」
趙炅嘆道:「我原也希望你們哥兒幾個都來做官,為爹爹分憂。但如今想來,宗室不問政事,安享富貴,才是正道。若非我當年許你四叔涉政,也不會發生現在這等禍事。」
此前他暗設詔獄,追查秦王謀逆一事。想到即將結案,免不了賜廷美一死,心下惻然,面上也顯得鬱鬱不樂。
趙元僖窺探著父親面色,道:「四叔謀逆,死……不足惜。爹爹為天下……天下蒼生,宗廟,社稷,大義滅……滅親,元僖十分……欽佩。」
趙炅淡淡一笑,不接此話。
此時王繼恩入內行禮,稟道:「奏知官家,楚王求見。」
趙炅蹙眉:「元佐?他怎麼來了?」
王繼恩道:「官家前日為楚王訂親,便解除了對他的禁足令。今日楚王求見,臣斗膽猜測,恐怕與秦王之案有關……」
趙炅揮揮衣袖:「你去告訴他,我累了,將要歇息,讓他改日再來。」
王繼恩領命而出。
然而趙元佐似乎並不聽從父親命令,很快闊步進來,王繼恩一臉焦慮,追在他身後不住地喊:「大王留步,大王留步!未經宣召,大王不可步入官家寢殿……」
趙元佐已走到趙炅面前,跪下,朝趙炅行禮,一句「聖躬萬福」尚未說完,便被趙炅厲聲喝止:「住嘴!我沒讓你進來,你就闖進來了?你知不知道,違抗聖意,是何等罪過?」
趙元佐叩首請父親恕罪,然而很快又仰面抱拳拱手道:「爹爹,臣聽聞秦王之案即將宣判,爹爹手握多名逆臣口供,要賜死四叔……」
趙炅一字一頓,冷冷道:「所以,你暗中遣人,打聽國之政要?」
趙元佐語塞,旋即伏首道:「臣知罪,甘領罪責,但還望爹爹聽臣一言……」他舉目凝視父親,殷殷勸導,「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然而趙炅根本不欲聽他說完,怒示左右,揚聲命道:「把楚王拖出去,杖責四十!」
周圍宦者愣怔,趙炅怒喝:「還不動手?」眾人立即答應,多名宦者上前,架住趙元佐便朝外拖。
趙元佐不斷掙扎,連聲懇求:「爹爹,四叔謀逆並未既成事實,他懸崖勒馬,爹爹理應網開一面,求爹爹寬恕,饒四叔一命……」
趙炅決然揮袖,示意眾宦者加速,將趙元佐拖離了他的視野。
趙元佐被除去冠服,僅著素衣中單跪在萬歲殿前庭中。兩名宦者手握廷杖,立於他身後。
王繼恩走到趙元佐身邊,躬身施禮,萬般無奈地,在他耳邊道:「大王,實在是聖意難違,臣也無可奈何……但臣已吩咐他們,減輕力道,還望大王忍耐,臣等得罪了。」
王繼恩朝持廷杖的兩名宦者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即高舉栗木廷杖,輕緩地一下一下擊打在趙元佐的背上。
趙炅於殿中聽到杖擊的聲音,怒喝:「給我重重地打!誰要手下留神,朕便取了誰性命。」
行刑的宦者相顧駭然,只得加強力道,開始重擊趙元佐。
趙元佐咬牙忍耐,眼神不屈。
血從廷杖落下之處透過白色中單,漸漸滲了出來。
趙元侃剛至萬歲殿前便看見這般景象,不由心驚。王繼恩向他走來,低聲解釋了兩句,趙元侃凝眸思索,還在想如何為大哥說情,卻見李清瞳扶著陳國夫人從殿外匆匆趕來,一見這情形,陳國夫人立即高呼「住手」。
行刑宦者暫停落杖,望向萬歲殿內。而殿中傳來的仍是趙炅斬釘截鐵的命令:「打!」
兩名宦者又高高地舉起了廷杖。
陳國夫人見狀,瞬時朝趙元佐身後撲去,廷杖落下,重重地砸在她背上。
陳國夫人渾身一震,感覺到體內有骨頭斷裂,一口鮮血隨即嘔出。
李清瞳驚呼,趙元佐回身一看,亦發出一聲悲呼,立即抱起陳國夫人,連聲喚她。
陳國夫人緊閉雙目,已然暈厥。
趙元侃疾步過去探試陳國夫人氣息,但覺她呼吸微弱,已命懸一線。
李清瞳進入福寧殿中報訊。趙炅迅速從殿內出來,身後跟著趙元僖和李清瞳。
趙炅來到陳國夫人身邊,低身與趙元佐一起託著她,輕聲喚:「乳孃。」
少頃,陳國夫人徐徐睜開眼睛,一見趙炅,兩行淚頓時湧出,一隻滿是皺紋的手顫巍巍地抓住趙炅衣襟,氣若游絲地道:「官家……老身這輩子,幾乎沒有求過你什麼。這一回,你就答應老身吧,放過四郎,就算把他流放到偏遠之地,做平民百姓也行,只是……別傷他性命。」
趙元佐亦朝趙炅跪拜,接連叩首請求:「臣請陛下饒四叔一命,向天下人展示君主仁德之心。」
趙炅沉默須臾,旋即鎮定開口:「乳孃,對不起。四郎謀逆,法不容情。」
陳國夫人目中神采霎時一暗,抓住趙炅衣襟的手鬆開,無力地沉沉垂下。
6.落棋
趙元佐悲呼「陳國夫人」,李清瞳亦搶上前來攙扶陳國夫人,檢視她面色,試探其呼吸,然後朝趙炅點了點頭。趙炅一臉木然地站起,舉目望向遠處,淡淡吩咐:「宣太醫。」
王繼恩立即指揮小黃門去召太醫,李清瞳命左右護送陳國夫人回居所。趙炅默默轉身朝萬歲殿裡走去,趙元侃迅速跟上。
趙炅回首瞥瞥趙元侃,冷冷問他:「你,也是來勸我饒了你四叔的?」
趙元侃搖搖頭:「不是……」
「那你入宮,所為何事?」趙炅追問。
趙元侃深垂首,赧然道:「臣是聽說,爹爹新作弈棋三勢,一個叫‘獨飛天鵝勢’,一個叫‘對面千里勢’,還有一個,叫‘大海取明珠勢’,皆神妙之極,諸學士和眾位棋待詔都不能解……臣斗膽,想請爹爹將這三勢示予臣,讓臣琢磨琢磨,以增進棋力。」
趙炅錯愕:「你專程入宮,就為這個?」
趙元侃立即長揖:「元侃頑劣,不好好讀書,整日想著這些,讓爹爹失望了,爹爹恕罪。」
趙炅注視他良久,目中漸有笑意泛起,最後拋下一字:「來。」即負手進入萬歲殿。
趙元侃跟隨父親入內,兩人在棋盤兩端坐定。趙炅命內侍裴愈取黑白子布棋局,先列出‘對面千里勢’,然後目示趙元侃:「此勢白子先行,你且看看,如何救活下面的白子。」
趙元侃凝視棋局沉吟許久,然後拈起一枚白子,正要落在某處,忽覺立於父親身後的裴愈長袖輕舉,動了一動。趙元侃微微抬目看父親,趙炅正在舉盞飲茶,並未覺有異。趙元侃再看裴愈,見裴愈目光落在他將要落子之處,輕輕擺首。
裴愈年齡不過二十多歲,然而通詩文,善弈棋,清俊多才,故此頗得趙炅賞識,趙炅命他監管秘閣圖書,閒時舞文弄墨、弈棋撫琴,也常讓他相隨左右。趙元侃知道裴愈棋藝超群,不亞於眾棋待詔,見他擺首,便明白這一子不應落於此處,遂收回白子,又凝思須臾,再舉棋往一處去,其間抬目看裴愈,裴愈依然立於趙炅背後,目含隱約笑意,極其輕微地朝趙元侃點了點頭。
趙元侃遂氣定神閒地將白子落下,再觀棋勢,已豁然開朗。趙炅定睛一看,又不動聲色地拈黑子應對,趙元侃落子之前再看裴愈,在他頷首擺首提示下順利解開了父親設下的難題。趙炅最後捋須讚道:「三哥近日常弈棋麼?竟精進至此。我這一勢連翰院學士都解不開,你居然一來就看出了門道。」
趙元侃朝父親作揖道:「爹爹謬讚。實不相瞞,每次臣與爹爹對弈之後,回到王府都會將棋局覆盤,學習爹爹每一妙著,分析自己得失。若棋力稍有增進,也是拜爹爹所賜。」
趙炅龍顏大悅,命裴愈取自己近日所錄棋譜賜元侃。趙元侃似喜不自禁,忙起身鄭重拜謝父親。趙炅笑而命其平身,見趙元侃迫不及待地翻看棋譜,又問道:「以前你成天蹴鞠,並不怎麼愛下棋,為何如今轉性了?」
趙元侃嘆道:「球還是愛踢的,只是如今大哥輕易出不得門,我改和五哥一組,帶著幾位宗室兄弟,與二哥和四哥帶的隊踢。近日四哥一不留神,說二哥說話結巴,二哥心裡不痛快,踢球時就不與四哥配合,以致我和五哥的隊每戰必勝。四哥不樂意了,與二哥吵了一架,兩人誰都不理誰,我們這球自然也沒法踢了。」
趙炅聞言搖頭:「四哥固然不懂事,但二哥大他許多,竟也跟弟弟置氣,還將氣撒在球場上,讓你們趁虛而入,難怪要輸。」
「正是這個理。」趙元侃道,「兄弟就應該和睦相處,共同禦敵之時,凡事理應相互包容,若兄弟鬩牆,就給了對手可乘之機。好在這只是蹴鞠,若是鎮守疆土……」
趙炅聽出他弦外之音,頓時沉下臉來,拍案呵斥:「大膽!」
趙元侃迅速在父親面前跪下,伏首進言:「爹爹息怒,臣只說一句,望爹爹三思:四叔糊塗,有意犯上,理應嚴懲,但畢竟未成事實,而我大宋開國未久,契丹虎視眈眈,若這時大動干戈懲處四叔,朝野內外人心惶惶,高興的豈不是四方蠻夷?」
趙炅緩緩起身,在趙元侃面前來回踱步,良久沉吟未語。保持著伏拜姿態的趙元侃想到父親的目光如冰似劍,正在自己身上掠過,頓感脊背生寒,額上沁出一層冷汗。
趙炅終於站定,舉目望向殿外,沉聲喚:「繼恩……」
話音未落,便見王繼恩略顯驚慌地匆匆趕來,跪下稟道:「官家,陳國夫人……歿了。」
垂首跪著的趙元侃見面前父親的袍袖顫了一顫,他很想仰首探看父親此刻的表情,然而終究不敢,只是繼續低頭沉默。須臾,聽見趙炅開口,以冷靜如寒潭之水的語調問王繼恩:「楚王呢?」
王繼恩道:「楚王很悲傷,此前杖擊也傷得不輕。臣讓人攙扶他在陳國夫人閣中廂房歇息,並請太醫診治。」
趙炅不再多言,徑直往陳國夫人閣中去。趙元侃想了想,不問父親意見便起身追趕,亦步亦趨地隨他前往。
趙炅步入瀰漫著哀泣之聲的陳國夫人閣,默默在乳母床榻前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但覺這雙曾給予幼年的自己無數溫柔慰藉的手已漸趨冰涼,又見她瞳孔渙散,然而眼瞼未閉,一雙眼兀自空洞地望向上方,不由心下酸楚。默然枯坐片刻之後,他和言對已逝的乳母說:「我只罷去四郎開封府尹之職,讓他出任西京留守,離開汴京。謀逆之罪,暫不追究。乳孃,你安心走吧。」
閣中陳國夫人的宮人聞言均下拜,叩謝官家恩德。趙元侃亦隨之下拜,稱:「爹爹聖明。」
趙炅冷眼看趙元侃,命道:「你去告訴你大哥這事,讓他別再置氣,打點精神,籌備與梁國公之女的婚事。」
劉娥身著中衣,被綁縛在襄王府中庭木架上,身上傷痕累累,盡是鞭笞的痕跡。晦暗的雲端有雨點墜下,在地上擊出大而圓的水痕,隨之而來的風聲也一陣緊似一陣。鞭笞她的小黃門垂下鞭子,抬頭望望天,又看向廊廡下端坐著的劉夫人,請示道:「夫人,下雨了,是不是……」
「繼續。」劉夫人冷麵下令,接過身邊侍女遞來的茶,從容啜了一口,把茶盞遞迴給侍女,再掃視周遭的人,「誰敢再對大王進讒言,讓他做錯事,今日的劉娥就是你們的下場。」
眾人噤聲,均不敢言。
行刑的小黃門只好再度揚鞭,朝劉娥揮去。
這一鞭刺激之下劉娥抬起頭來,然而咬牙絕不呼痛,只是睜眼怒視劉夫人。
劉夫人倨傲地問她:「你知錯了麼?」
劉娥道:「我何曾有錯?襄王離開王府,是他自己的決定,非我慫恿。」
劉夫人斥道:「你沒入襄王府之前襄王一向循規蹈矩,從不做出格之事。若非你這賤人蠱惑,他會忤逆至此?」
「忤逆?」劉娥捕捉到這詞,不由一哂,「你認為襄王不聽你話是忤逆,那麼,你是把他視為你兒子?」
劉夫人語塞,掩飾道:「老身是奉官家之命照料襄王,他不按規矩行事,便是對官家忤逆。」
劉娥擺首:「不,你是一直把他視為你的兒子,你覺得他應該一直像兒子那樣孝順你,聽命於你。如今你發現他有了自己的主張,不肯再做任你擺佈的木頭娃娃,你不敢面對事實,便把罪責都推到我身上。」
「住口!」劉夫人怒不可遏。
劉娥冷笑,繼續說:「你希望他視你為母親,但你並非他生母,你們原本尊卑有別,你不想讓襄王意識到這點,而你的蠻橫卻促使他明白了,你不願自責,只好遷怒於我。」
劉夫人無言以對,見周圍人等開始竊竊私語,愈發憤怒,起身從劉娥身邊小黃門手中奪過鞭子,揚手一鞭朝劉娥抽去。
劉娥生生受了一鞭,臉上卻還帶著冰冷笑意:「你到底是害怕我呢,還是害怕襄王從你的掌控之下逃走?你那麼想掌控孩子,怎麼不去管你的親生兒子?你既然是乳母,應該生過孩子的,你的孩子呢?」
劉夫人有一瞬的沉默,繼而渾身顫抖,目中怒火銳如閃電,拼盡全身之力,一鞭鞭抽打在劉娥身上,幾近雨點落下的頻率。
連續鞭打一陣,劉夫人氣喘停手,與劉娥隔雨相對,雨霧氤氳,卻模糊不了劉娥嘲諷的笑。
劉夫人再次切齒揚手,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劉夫人回首,面上怒色一滯,喚道:「大王……」
趙元侃狠狠地甩開她的手腕,快步走到劉娥身邊,親自為她鬆綁。
繩索一解開,劉娥即虛脫墜地,趙元侃忙扶住,見她無力,索性攔腰抱起,冷麵欲離開,劉夫人追上去,再次喚他「大王」,欲解釋什麼,趙元侃掠向她的眼風異常犀利。
「乳孃你並不是襄王府真正的女主人,劉娥也不是府中奴僕,她是我請來的客人,你沒有處罰她的權力。」趙元侃一字一頓地鄭重宣告,「我也不再是需要你監護的孩童,希望你行事有點分寸,否則,我會為你另擇居所,請你離府別居。」
趙元侃抱著劉娥決然而去。劉夫人追了兩步後止步,凝視趙元侃的背影,老淚橫縱地屈膝跪倒,將撕心裂肺的痛苦化作喉間壓抑的嗚咽,融於此間滂沱的風雨聲中。
7.幻影
劉娥受傷不輕,心中又是憂怒交加,兼受風雨寒氣所侵,被趙元侃送回房中時已幾乎暈厥,趙元侃忙喚來侍女伺候劉娥更衣,又命人傳太醫,細詢病情,親自檢視藥方湯劑,暗中照顧劉娥,堪稱無微不至。然而並不敢在劉娥清醒時去她房中,她臥病在床,若此刻入她閨房,怕她又覺自己輕浮。因此只在劉娥沉睡時靠近她,細察她面色,默默在床前獨坐須臾,若見她將要醒轉,立即起身離去。
劉娥周身發熱,昏昏沉沉地躺了幾日病勢才漸漸減輕。一日劉娥醒來,見床前幔帳微動,而門窗關閉,顯然無風,遂揚聲問:「誰在這裡?」
趙元侃踟躕許久,在劉娥追問下終於現身,垂首解釋:「我是來給你送藥的……」
劉娥不動聲色道:「你過來。」
趙元侃一愣,困惑地向前幾步,劉娥又命道:「走到我面前。」
趙元侃依言走到床頭,劉娥坐起,默默打量他須臾,問:「這幾天我喝的湯藥,都是你守著煎的?」
「哪裡,」趙元侃立即否認,「我府中侍女無數,煎藥這種小事我豈會親自動手。」
他是不曾親自動手煎藥,但每次侍女煎藥,他都會拿著方子去檢查劑量、火候是否正確,在爐邊一守就是多時。
劉娥瞥瞥他衣裳,道:「你聞聞你袖子。」
趙元侃引袖一嗅,一縷清晰的藥味鑽入鼻端,他再看冷靜審視自己的劉娥,不由耳根發燙,尷尬地低目轉身,快步去取案上備好的湯藥,掩飾道:「這藥味重,我才來這一會兒就沾了一身藥味。」
劉娥淡淡一笑。她這幾日雖昏睡時多,但並非毫無知覺,常感到有人走近默默陪伴自己,她病得耳目不清,睜不開眼,卻能聞到那人身上帶有與自己所飲湯藥一樣的味道。適才簾幕微動,空氣中仍流轉著那熟悉的藥味,趙元侃現身,她命他靠近,果然他行動間這藥味又撲面而來,那種深入衣物纖維的濃郁氣息是守於沸騰湯藥之旁才能洇染上的。
她心知肚明,卻沒有說破,只半坐在床頭,接過趙元侃遞來的湯藥,緩緩飲盡。
趙元侃接過空碗放下,向她遞上一方絲巾,溫柔地看著她拭淨唇角的湯藥痕跡,然後告訴她:「太醫說了,風寒之症已去大半,剩下的皮肉之傷,每日按時敷藥,靜心調養,不日即可痊癒。我讓侍女給你用的都是宮中秘製的藥,也不會留下疤痕。」
劉娥點了點頭,明顯對此不甚關切,抬朝外看了看,再對趙元侃道:「現下沒閒人,你可以告訴我,秦王之事,如今怎樣了。」
趙元侃將父皇決定從寬處置秦王,不追究謀逆之罪,只罷去開封府尹的職位,命其出任西京留守之事說了,劉娥目露喜色,雙手合什,嘆道:「名利終究是身外物,能保住身家性命便是大幸了。」頓了頓,又遲疑地問:「還有楚王……他……可曾受秦王之事牽連?」
趙元侃略顯為難,沒有立即回答。劉娥只道趙元佐身處困境,立即焦急地追問:「他一向與秦王親近,一定會與官家據理力爭,是否激怒了官家?如今可還平安?」
趙元侃搖頭道:「大哥曾被禁足幾日,但如今我父皇已放他回王府,應該沒事了。」
劉娥明顯鬆了一口氣,神情迅速轉歸平靜。趙元侃冷眼看著,心下黯然。
兩人隨即沉默,一時都不知該說些什麼。片刻後,劉娥再問:「既然秦王已平安,大王可否送我回秦王府?」
趙元侃一口否決:「不妥。如今四叔雖未被按謀逆罪論處,但實際仍在父皇的監視之下,很快要被送出汴京,隨行家眷人數有限制。何況,就算你能回去,仍舊是自投羅網,四叔再不是以前那個清貴秦王,我不會讓你隨他立於危牆之下。」
劉娥默然低首,斟酌良久,似做了個決定,略有些難為情地再次開口:「那麼,大王能允許我離開嗎?」
趙元侃問:「你又想去哪裡?」
劉娥垂目不語。
趙元侃瞬時明白,無奈一笑:「你是準備去楚王府吧?」
見劉娥無言預設,趙元侃略一沉吟,終於說出實情:「大哥最近可能會很忙……父皇已經為他定下親事,如今應該是在籌備婚禮了。」
劉娥難以置信地直視趙元侃,趙元侃坦然迎視,告訴她自己所知的事實:「他未過門的夫人是梁國公馮繼業的女兒,父皇和德妃都很滿意,說馮氏溫婉可人,應該會與大哥舉案齊眉,甚為相得。」
他的表情有她少見的凝重,使她明白他的表述沒有一絲可置疑。劉娥最後惻然一笑:「好,我明白了。」
趙元侃想安慰她,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遷延須臾,亦只得站起,和言道:「你且好好歇息,稍後我讓人送膳食來。」
劉娥頷首,朝他欠身:「恭送襄王。」
她的語調如常,語氣客氣而疏離。趙元侃轉身離去,走到門邊回首看劉娥,見她側身朝內,亦不知是何表情。
她會不會落淚呢?趙元侃想。
你不配落淚,根本連落淚的資格都沒有。劉娥在心裡甩了自己一個耳光,逼自己抑制住泛起的淚意:掬水月在手,然而手中明月原是幻影,隨時可自指間溜走,真正的月亮始終高懸於天際,與自己相隔九霄,無福之人只配於紅塵中掙扎浮沉,為何還心存妄念,貪戀那月光相浸的瞬息溫柔?
秦王廷美赴西京上任,趙炅一面派人沿途護送,並監視其他言行,一面在趙普建議下令御史臺制獄,繼續抓捕秦王黨羽嚴審,欲將涉及謀逆的臣子盡數剷除。其中包括此前與趙廷美勾結的中書守當官趙白、秦王府都監小吏,以及宮中與秦王有來往的多名宦官,自然也少不了兵部尚書盧多遜。
其餘秦王黨羽稍受刑罰即全盤招認,盧多遜卻與眾不同,御史臺報稱無論如何用刑,盧多遜都拒不招認,既不承認自己參與謀逆,也不肯說任何秦王籌謀奪位的細節。
趙普不會放過徹底摧毀盧多遜這一多年對頭的機會。趙廷美王爵不除皇帝難安,盧多遜不招供亦不算塵埃落定。某夜趙普在御史臺官員的帶領下朝監獄內部走去,決定親自解決這一難題,無論為公為私。
趙普步入囚牢深處,兩側囚室內的犯人哀嚎不斷。
一名犯人剛被獄卒推進囚室,見趙普走近,即瘋狂地撲過來抓住囚室欄杆,朝外喊:「我沒有謀逆,我什麼都沒做,放我出去!」
他對面的囚室內,獄卒正鞭打著其中的囚犯,鞭聲霍霍,犯人慘叫不已。
隔壁囚室中的獄卒提起燒紅的烙鐵,一臉漠然地走向已經暈厥過去的犯人。
犯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喃喃囈語:「我說,我說,你讓我說什麼,我就說什麼……」
趙普加快了步伐,目不斜視地朝前走。
行至盧多遜囚室外,守門的獄卒開門,躬身請趙普及御史臺官員入內。
盧多遜被綁縛在囚室中,滿身血汙,緊閉雙目,身邊擺著各式各樣的刑具。
趙普瞥瞥刑具上的沾著的血跡,旋即緩步走到盧多遜面前,朝他一拱手,帶著格外禮貌、無可指摘的微笑,喚道:「盧尚書。」
盧多遜抬眼看看他,目中怒火幾欲迸出,很快又閉上了眼睛,全無與他對話之意。
趙普吩咐獄卒:「快給盧尚書鬆綁。」
獄卒答應,為盧多遜解開繩索。趙普與獄卒一起扶盧多遜坐下,再對御史臺官員道:「我與盧尚書多日不見,想與他敘談敘談,還望為我們備些美酒,容我們小酌兩杯。」
御史臺官員答應,帶獄卒退出。
趙普目送二人遠去,方才微微一笑,對盧多遜道:「盧尚書,你原是一等一的聰明人,如今的情形你必然看得十分明白,秦王大勢已去,官家遲早是一定要除掉他的,你何必拼死維護秦王。不如棄暗投明,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官家仁德,必會保全你性命。」
盧多遜「哼」了一聲,側首毫不顧趙普。
趙普再勸道:「我等都不是貪戀權勢之人,你雖與我爭鬥多年,但我也敬你行事坦蕩,所求不過是為輔佐明主鞠躬盡瘁。只是盧尚書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錯選了驕恣任性,遇大事又優柔寡斷的秦王,才有今日之禍。」
盧多遜冷笑道:「要殺便殺,夫復何言?」
趙普依舊不惱不怒,緩緩道:「秦王的性情,盧尚書是知道的。你說,若不是他在官家面前將罪責都推到你身上,官家豈會放他去西京,而讓你受這麼多苦?」
盧多遜目光微滯,面露猶疑之色。
趙普見他動容,繼續勸說,這次語意中隱含幾分威脅:「你在秦王眼裡,不過是枚隨時可棄的棋子,盧尚書又何必為了他做此犧牲?再則,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家人若受你連累,將會有何等遭遇?」
盧多遜冷道:「就算我犯事,又與我家人何干?」
趙普一哂:「盧尚書,謀逆是頭等大罪,你若一意孤行,你的家人豈可全身而退?今日你在獄中所見的景象,或許就是他們明日的遭遇,甚至,可能不止於此。」
盧多遜明顯被這一言激怒,揚聲喝道:「我家人全然無辜,不可定罪!」
趙普含笑道:「你家人是否能保全,全憑盧尚書一句話。」
盧多遜默然。
趙普保持著雲淡風輕的語調,丟擲一句刺向盧多遜心頭的話:「盧尚書最孝敬的老母親如今正生著病吧?你最寵愛的女兒,日前剛過了十六歲生日,到了該婚配的年齡吧?你說,若你不回頭是岸,說明真相,戴罪立功,她會被送到哪裡?」
盧多遜一拳捶在桌上,手不住顫抖。趙普不再說話,等到御史臺官員帶著端著酒的獄卒進來,才哈哈一笑,親自為盧多遜和自己斟了一杯酒,向他舉杯:「來,盧尚書,老夫敬你一杯。」
盧多遜猶豫片刻,顫抖的手終於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8.蒹葭
翌日趙炅在後苑接見趙普,心知趙普帶來的是趙廷美與盧多遜的訊息,卻並不急著追問,一壁氣定神閒地玩著投壺遊戲,一壁以閒話家常般語氣問起秦王近況:「派去西京的人回來了?秦王對西京景象與宅邸可還滿意?閒時有無官吏與他相從攜遊,賞月觀花?」
趙普道:「西京官吏對秦王之事有所耳聞,故此小心應對,並不敢與之過從甚密。秦王居於宅邸,煢煢孑立,形影相弔,常感悲慼。其妻楚國夫人曾問及金明池宴集隱情,他避而不談,只說未曾做過對不起陛下的事。」
趙炅不由冷笑,指尖掠過剛拈起的一支箭矢磨去銳氣的端首,道:「陰謀挫敗,便當一切沒發生過,未曾對不起我,說得連他自己都信了。」
趙普嘆道:「秦王策劃謀逆,其罪當誅,陛下寬宏大量,格外開恩,只放他往西京,他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出此怨言,暗指陛下容不得他,將他放逐出京。臣民不知內情,或受其挑唆,誹謗君主,長此以往,輕則有損陛下清譽,重則動搖社稷根基。」
趙炅短暫沉默,旋即將手上箭矢投向壺口,箭矢穩穩正中壺心,立於壺內紅豆之中。趙普率眾喝彩,趙炅微微一笑,接過內人遞來的手巾擦了擦手,才又問趙普:「盧多遜可鬆了口?」
「已畫押招供。」趙普稟道,「他供出了秦王賄賂他,與他結交的過程。策劃謀逆的細節也說了,還供出秦王的一句肺腑之言,完全暴露了秦王處心積慮欲弒君篡位之心。」
趙炅選箭的動作一滯,投向趙普的冷凝目光有陡然加深的涼意:「什麼肺腑之言?」
趙普深垂首,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眼睛躲避著皇帝居高臨下的審視,低聲,但清晰地回答:「盧多遜說,他投靠秦王之時,曾向秦王表示:‘願官家早日晏駕,我好盡心事大王。’秦王立即答道:「此言正合我意,我亦願官家早晏駕,屆時與爾等同享富貴。’」
趙炅一時無語,伺候他投壺的內人未解其意,還依舊把箭筒送至他面前等待他挑選,趙炅陰沉著面色揚手一拂,箭矢嘩啦啦散落一地,刺耳的聲響霎那間撕裂了這閬苑瑤臺的風和日麗。
趙普、眾內人、宦者均應聲下拜,屏息賠罪。趙炅神色卻轉歸平靜,起初的怒氣散於風中,他波瀾不興地淡淡下令:「帶盧多遜來見朕。」
趙炅親審盧多遜於崇政殿,之前屏退閒雜人等,只有趙普及王繼恩在側,審問盧多遜的內容也暫未公諸於眾,不久後,趙炅端坐於朝堂之上,宣佈了虢奪秦王封號的決定。
王繼恩向持笏分列兩側的百官宣讀詔書,稱「秦王廷美交通盧多遜等大臣,陰懷異議」,皇帝顧及手足之情,未加嚴懲,僅責授西京留守,謫居洛陽。「然廷美不思悔過,仍懷怨望」,故「降廷美為涪陵縣公,房州安置。妻楚國夫人張氏,削國封。子貴州防禦使德恭等只稱皇侄,女韓氏婦去雲陽公主之號。盧多遜等及其家眷流放崖州。」
王繼恩念畢,趙普與潘美率先出列,向趙光義跪拜,齊呼:「陛下英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大臣亦隨之跪拜,山呼萬歲。
面對這萬眾臣服的天下,趙炅卻並無多少伐除異己的快意,弟弟幼時的無邪笑容自心中閃過,他惻然想:我只是許你一片放紙鳶的天空,你卻覬覦我足下的江山。你以為拋卻親情可以達到目的,卻不想你要面對的我更不會為親情所累……
一念及此,一陣尖銳的疼痛從心底瞬間漫升,像隱於胸中多年的刺又亮出了鋒芒。趙炅迅速直身坐穩,阻止自己墜入記憶的漩渦,泯去感傷之意,他朝眾臣端然微笑,並告誡自己:朕與那放紙鳶的弟弟已迷失在彼此的人生中,此後憑他去往何處頹垣荒墟,朕皆應心如寒鐵,不聞他窮途之哭。
劉娥病好之後趙元侃仍以錦衣玉食奉養,劉娥難感心安,但見前路茫茫,一時也不知該往何處去,只得暫留於襄王府中,仍堅持做侍女職事,拒絕白白領受趙元侃恩惠。
這日趙元侃在書齋內讀書,讓劉娥相隨。劉娥便在他看書之時手持拂塵,這裡掃掃,那裡拂拂,見桌上的瓶花供養了幾日有些衰敗之相,便放下拂塵仔細清理枯枝敗葉。
趙元侃目光雖停留於書上,眼角餘光卻始終不離劉娥,見狀忍不住擱下書冊,嘆道:「阿湄,你不用幹這些活的,我請你來,不是要你做侍女。」
劉娥道:「我身無分文,你既收留我,我總不能什麼事都不做。」
趙元侃正色道:「你怎麼沒做事,你幫我做了件大事。」
劉娥目含疑問。
趙元侃忽地展顏一笑:「你伴我左右,為我消除了一樁心事。」
趙元侃銜笑欲待劉娥回應,但見她一雙眼眸清澈,直視自己的神情卻格外嚴肅。
趙元侃笑容漸漸有些僵硬。
劉娥平靜地注視著他道:「這瓶花該換換水了。」
劉娥捧著花瓶出門,抬首見劉夫人一臉鐵青地立於門邊,也不知是何時來的。劉娥朝劉夫人微微欠欠身以示意,劉夫人表情漠然地看著她走出去。
待劉娥走遠,劉夫人疾步走至趙元侃面前,道:「我聽到風聲,秦王謀逆之事被再次追查,牽連甚廣,被捕入獄者不計其數。如今秦王已被虢奪封號,貶往房州居住,盧多遜等人均被流放,大王可曾知曉?」
趙元侃道:「這個自然。昨日入宮定省,爹爹都與我說了……你暫別告訴劉娥,她還不知道。」
劉夫人含怒道:「大王時刻為那丫頭著想,卻可曾想到,你收留罪臣奴婢,本就是大罪,若有人告發,後果不堪設想。」
趙元侃反詰:「你是想讓她離開王府?你不是也覺得讓她出去不妥嗎?怕她說出我收留她之事。」
劉夫人眉頭深鎖,道:「那時官家尚未宣佈怎麼處置秦王,事態尚不明朗,是得把她留在王府,以防她外出節外生枝。但如今秦王謀逆之事已坐實,雖然官家暫未判他和家眷死罪,但罪臣之名是逃不掉了。你繼續收留劉娥,遲早會有風聲被外人知道,若傳進官家耳朵裡,他豈會不動怒?」
趙元侃決然擺首:「她如今無依無靠,我不能放任不管,就讓她繼續住下,出了事我擔著。」
劉夫人又氣又急,連連拍案道:「你擔當得起嗎?別以為官家近日對你有些好臉色就會容許你做任何事。若論曾獲得的寵信,你比秦王如何?比楚王如何?他們如今又是何等情形?」
趙元侃仍不改心意,只說:「乳孃不必多言,我自有分寸。」
劉夫人咬唇,將心一橫,直直地在趙元侃面前跪下。
趙元侃一驚,忙起身攙扶劉夫人:「乳孃,你何苦如此!」
劉夫人推開他雙手,堅決不起:「老身受大王母親李娘子之託,要拼此一生,扶助襄王,實不忍見大王以身犯險。請大王以大局為重,若不肯把劉娥交給官家,也請將她送出王府,讓她去一個偏遠之地隱姓埋名地生活,大王再也不要與她有任何瓜葛。」
趙元侃不回應,只道:「你快起來,此事以後再議。」
劉夫人冷麵保持著下跪的姿態:「大王不答應,老身便一直跪下去。秦王被流放至房州,實乃前車之鑑,大王切莫繼續任性,收留劉娥。」
趙元侃見她語含威脅,也不免有氣,冷道:「你不必如此逼我,我不會答應的。」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輕喚「大王」,趙元侃一愣,辨出是劉娥的聲音。聞聲望去,見劉娥捧著花瓶站在門外,面色蒼白,顯然已聽見乳孃與他說的話。
她出門未久,看到花瓶中有附於瓶壁的**花葉,想回書齋取工具清除,遂原路返回,不意兩人對話盡入耳中。
劉娥進到室內,將花瓶擱下,朝趙元侃襝衽一福:「請大王容我離開襄王府,前往房州,追隨秦王。」
趙元侃急切勸道:「四叔處境不妙,你何必此時趕去,輕則受苦,重則喪命。還是留在這裡,不管出了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
劉娥抬頭看他,語意堅定:「如果秦王平安,我可以留在京師。正是因為他處境不妙,我才必須隨他而去。他兩次相救於我,他既對我有恩,我便不能對他無義。」
趙元侃嘆道:「你一弱女子,怎麼也學那些士大夫講什麼禮義。」
劉娥淡然笑笑,道:「我孑然一身,一無所有,所剩者,無非幾分義氣,我敝帚自珍,不想丟棄,還望大王成全。」
趙元侃惘然與她相視,漸漸明白,這一回,無論如何是留不住她了。
劉娥連夜於房中收拾行囊,將這些日子趙元侃送給她的衣物一件件疊得整整齊齊,擱於床上。然後整理鞋履,低首間看見床下的重臺履,目光不由縈迴於那鞋上,須臾,輕輕將鞋拾起,想起了趙元侃見她穿上重臺履後說的話:「以前我所見的人,不是比我高就是比我低,我看他們,不是仰視就是俯視,現在,終於有個人能與我相互平視了,真好。」
劉娥看向一旁的包袱,猶豫要不要把重臺履收進去。思前想後,終於還是將鞋放下,鬱郁地看了重臺履最後一眼,便不再回顧,動作麻利地將必備之物收好,隨後將包袱繫上。
天尚未破曉,揹著行囊的劉娥便從襄王府中走出。守門的侍衛前一晚已得到指示,不再攔她,只是詫異地問:「劉姑娘自己走麼?」
劉娥淺笑著點點頭。雖然趙元侃早已為她備好車馬,但她不欲使用,提前了一個時辰啟程,便是為謝絕他最後的好意。
此去一別,恐怕永無再見之時,他施恩過重,她怕無以為報。
劉娥朝逐漸從黑暗中甦醒的清晨走去,片刻後停下來,回眺仍在燈影裡靜佇的襄王府,神色黯然,旋即抬目,望向等待著她的遠方,繼續前行。
劉娥沿著汴河出了城,一位戴斗笠、蹲於船頭休息的船伕見她揹著行李,立即站起,熱情地詢問她的去處,邀請她乘舟。劉娥與他對談,斟酌了路程與費用,決定上船走一段水路。
河邊蒹葭蒼蒼,蘆荻的穗如浪起伏,小纜扁舟盛著一段煙霞,被蕭蕭淅淅的晨風吹入汀水深處。
趙元侃騎馬馳來,見了劉娥的舟即下馬,長袍廣袖、衣袂飄飄地朝河濱奔來,一壁奔跑一壁連聲喚「阿湄」。
劉娥自舟頭站起,朝趙元侃方向看來。船伕見狀止棹。
趙元侃立於河濱,懇切地盯著劉娥,揚聲問:「阿湄,你還是要走麼?」
劉娥點點頭。
趙元侃道:「那你再等一下。」
言罷他仰面朝天,向上揮舞雙袖,口中似在吟哦。
劉娥不解地問:「你在做什麼?」
「我在向雲中君求雨……」他凝視劉娥,似舞蹈似禮拜的動作仍在繼續,「求來一場傾盆大雨,我就有理由把你多留一天了。」
劉娥想笑,但牽了牽唇,終究沒笑出來。
「大王……多保重。」她輕聲說了這句話,然而並不足以令趙元侃聽見,她也無意再說,轉顧船伕:「走吧。」
船伕長槳一抵岸邊大石,船悠悠地蕩遠。船伕繼續舉棹,令扁舟逐漸遠離了河濱。
趙元侃停止求雨,隔著河濱蘆葦,朝船行進的方向亦步亦趨地奔跑。
劉娥悵然低首,在船頭坐下,再不看岸上的趙元侃。
水雲間一輪紅日冉冉升起,透過蘆葦,劉娥的小船緩緩朝紅日的方向駛去,漸漸化為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終於漂出了趙元侃的視野。
趙元侃無奈止步,微微喘著氣,落寞地眺望水雲之間,覺出臉上有水珠,他茫然引袖拂拭,自己也不知是汗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