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程之時,楚國夫人面上已有笑容。坐在車中,握著夫婿的手,靠在他肩頭,只覺二人已許久未曾這般親暱,心中一時滿盈柔情。
從玉津園到秦王府,要經過宮城西側附近一條碎石路。馬蹄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略微沉悶的響聲,提醒車內人離大內不遠了。
楚國夫人想起不久後便是陳國夫人壽辰,這賀禮往年一直是她在張羅籌備,不知今年置辦些什麼是否應該徵詢夫君意見。她抬眼看了看趙廷美,只見他在閉目養神,唇邊似還有一絲笑意。她沉吟須臾,最終選擇閉了眼,繼續靠在夫君肩頭小憩。
趙廷美卻在她閉目之後緩緩睜開眼來,目光穿過絹質的車簾,投向前方。
遠處,宮城角樓隱約可見。
翌日,楚國夫人尋了個由頭,詢問陳國夫人賀壽是否依舊按往年禮數置辦。趙廷美只淡淡答了一句「暫且如此」,便不再言語。這回答讓她既略感意外,卻也暗暗鬆了口氣。賞花釣魚宴後,秦王對陳國夫人的態度朝野內外無不矚目,禮數如常,是最不會招旁人非議,也是最穩妥得體的做法。
這日趙廷美在書齋處理公務,劉娥進來奉茶,趙廷美眼見劉娥離去的背影,突然心念一動,喚住了她:「你明日去城中轉轉,看哪家糕點鋪子的糖蜜韻果做得好,買一些回來。」
趙廷美平日裡不喜甜食,尤其不愛蜂蜜的味道,故而劉娥備的茶點裡從未加過蜂蜜,而這糖蜜韻果是含有蜜的……劉娥看了看趙廷美,見他依舊埋首批註,無意再交代些什麼,便應了一聲,旋即離開。
次日劉娥便開始尋訪城裡有名的幾家點心鋪子。一路試吃挑選,但覺那糖蜜韻果均甜膩無比,進了家茶坊連飲了兩盞茶方才好些。劉娥於茶坊樓上臨窗處獨坐,看著街上鱗次櫛比的各式食肆,想起自己吃過最美味的點心,其實是母親做的。前塵往事湧上心頭,不免有些黯然神傷。
直到傍晚,劉娥才捧著點心盒子回去覆命。趙廷美一一細嘗品鑑,卻都不甚滿意。
趙廷美雖未多說什麼,難掩失望的表情卻逃不過劉娥探視的眼。她思量再三,決定一試:「大王,這糖蜜韻果的做法並不複雜,這陣子我一直在學做茶點,若大王對這些不滿意,或許我可以做做試試。」
趙廷美雙目一亮:「對,你手藝不錯,大可一試。」說著又端詳桌上的點心,「這些用於買賣的點心,終究少了幾分心意。」
他凝視糖蜜韻果的目光中有一些看不透的情愫,劉娥言辭間不覺謹慎了些:「只是不知大王什麼時候要……」
趙廷美沉吟道:「你且先做著,多做幾次,不管什麼時候,記得都用最好的料……此時暫且別讓他人知道。」
劉娥應了一聲「是」,行禮轉身離去,行至門口,突然聽到身後趙廷美似在自言自語:「這是陳國夫人最愛吃的點心。」
劉娥一怔,想起之前目睹的秦王與陳國夫人之間種種形狀,不由回頭看向趙廷美,但見他埋頭翻開了一冊書,仿若剛才的話不曾說過。
此後幾日趙廷美出入不再傳劉娥隨侍,她也有了空閒,除了外出採辦必備的材料,日夜待在小廚房裡調變點心。
一日楚國夫人歸寧探望父母,回秦王府途中,恰逢劉娥從路邊一個鋪子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盛蜂蜜的小罐子。
小妍看見劉娥,眉頭一蹙,揚聲喚:「劉娥!」
劉娥循聲望來,見是小妍,立即過去與她見禮。
車簾微微褰開,露出楚國夫人一小半臉,她打量劉娥一下,隨即簾幕重又垂下。
劉娥向車行禮:「楚國夫人萬福。」
車內默不作聲。
小妍瞥了瞥蜂蜜罐子,問:「姐姐這是做什麼?」
劉娥暫未作聲。因趙廷美吩咐不得將做點心的事告訴他人,故此她所需用料都不問王府膳房要,都是自己採辦,一時不知是否該如實作答。
小妍見她不答,又直接問:「你買這些做什麼?」
劉娥轉念一想,又覺楚國夫人應該不在趙廷美所指「他人」範圍內,遂開口回答:「大王吩咐我做點心,這是所需用料。」
車內傳來楚國夫人的聲音:「大王叫你做什麼點心?」
劉娥欠身道:「回夫人,是糖蜜韻果。」
楚國夫人頓了頓,也不再問她,徑直吩咐小妍:「走吧。」
犢車繼續緩緩前行。車內,楚國夫人隔著紗簾,眼角斜瞥,冷眼看劉娥於路旁躬身相送。
此夜,楚國夫人在床上想起今日之事,心緒難平,輾轉反側,索性起身坐著。
趙廷美回到寢閣,盥洗完畢,上床準備就寢,看見她這般模樣,有些詫異,正待發話,楚國夫人率先開口:「大王,下月給陳國夫人的賀禮,是否仍按往年禮數備著?」
趙廷美不明就裡:「夫人前幾日不是問過了麼?」
楚國夫人按捺怒氣,道:「我怕大王忘記了些什麼,所以再問一下。」
趙廷美疑惑地問:「忘記什麼?」
楚國夫人怒火愈盛,面上仍冷冷地說:「大王不是一邊叫妾身去備這備那,一邊又叫人去做什麼點心?」隨即冷笑一聲,繼續說:「糖蜜韻果……大王的心思還真是用得細緻。」
趙廷美沉默不答。
楚國夫人卻還在糾纏:「大王心裡怎麼想的,妾身不明白。」
趙廷美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大王叫劉娥去做糖蜜韻果,難道不是給陳國夫人當壽禮的?」楚國夫人終於挑明。
趙廷美面色一沉,大約明白了她發作的緣由,隨即沉聲道:「陳國夫人的壽辰,我叫人做一盒她愛吃的點心送去,有何不妥?」
楚國夫人氣極,口不擇言:「大王要對陳國夫人盡孝……」
趙廷美聞言,神情頓時大變,一道犀利的眼光射向楚國夫人。
楚國夫人瞥見,頓時氣餒,遂改口:「大王要對陳國夫人盡心意,不也應該是我出面麼?什麼時候輪到劉娥那個丫頭!」
說完楚國夫人更感委屈,猛地將帳中懸掛的銀香球扯落於地,其中炭火香藥四散。
趙廷美強忍了怒氣,溫言相慰:「下廚本就是該這些丫頭做的事,夫人多慮了。」
楚國夫人仍不依不饒:「大王既還記得我是夫人,那就應該跟我說一聲,好歹我也是秦王府的女主人。」
趙廷美見房外人影幢幢,有婢女在窺探,也恐動靜鬧大了,下人們聽了去議論,只得忍著氣繼續解釋:「壽禮一事,我也是臨時起意……」
「臨時起意也該讓我去置辦,讓個丫頭給陳國夫人備壽禮,外人若是知曉,大王可想過我將如何自處?」楚國夫人惱恨交集,聲音也不由地大了。
趙廷美黑著臉,猛地一掀被子,下床穿靴。
楚國夫人一愣,問:「你去哪裡?」
趙廷美不答,頭也不回地披衣而去。
楚國夫人一咬唇,盯著夫君遠去的方向,滿目幽怨憤恨。
一連數日,趙廷美或宿在偏閣,或留在書齋,早出晚歸,有意不與楚國夫人相見。楚國夫人躲在在房中哭了兩日,終於拭乾淚痕,有了主意。
趙廷美散朝後回府,卻見楚國夫人立於大門前迎接自己,刻意淡妝素衣,對趙廷美施禮恭迎,言語也分外柔順。趙廷美知她是在放低身段以求和好,便也不再計較,兩人恩愛如初。趙廷美不再對劉娥提糖蜜韻果一事,而楚國夫人也越發用心挑選給陳國夫人的壽禮,包括糖蜜韻果。
一日,趙廷美在園中練劍,內侍送來宮中御賜的茶餅,楚國夫人便提議就在園中品嚐新茶,也算立承君恩。趙廷美同意,楚國夫人看看他身後的劉娥,再著意看小妍:「還不快去準備茶具。」
小妍答應,立即帶人去取茶具茶器。
楚國夫人含笑看劉娥,對趙廷美道:「時常聽大王誇劉娥,說她點茶技藝進步快,我這幾個丫頭,學了這麼久,總是不成器。」
趙廷美笑道:「你身邊那幾個丫頭,是笨了點。」
楚國夫人嗔道:「我的丫頭不笨,只是這點茶技藝未經大王或大王身邊人指點,才不成氣候。」然後又一視劉娥,笑道,「大王不如讓劉娥在這裡教教那幾個丫頭,可好?」
趙廷美大笑:「有何不可?」隨即喚過劉娥,囑咐她待會兒點茶。
劉娥低首答應,但覺今日楚國夫人雖對自己笑臉盈盈,那目光神態卻說不出地怪異。可既是秦王下令,也惟有遵從。
小妍等人將茶具準備停當,劉娥向趙廷美夫婦行過禮,在二人對面的茶案前坐下,熟稔地將茶具依次擺開,觀察了下一旁茶爐的火候,準備燒水。因此番有意讓劉娥展示茶藝,趙廷美格外重視,起身負手走到她身邊,觀察她一舉一動是否合宜。
案角擱著一隻盛著水的銀湯瓶,劉娥伸手去取手,豈料剛觸上瓶身便似被火燒一般,她低聲驚叫一聲鬆開,湯瓶哐啷一聲,從案上摔倒地上,瓶中之水四處潑濺,立於她身邊的趙廷美前襟頓時被潑溼了一片,連鬚髮上也濺有水,狀甚狼狽。
園中眾人壓抑著聲音,小聲驚叫。
劉娥驚惶起身,顧不上自己被燙的手,取茶巾想去給趙廷美擦拭。旁邊的楚國夫人立時上前將她推開,厲聲喝道:「劉娥,你好大膽子,竟敢潑大王一身水!」說完又扶著趙廷美,掏出絲巾給趙廷美擦拭,輕聲問,「大王沒事吧?」
劉娥忍著燙傷的手指傳來的陣陣灼痛,低首道:「劉娥斷不敢有如此念頭,只是沒料到這湯瓶好生燙手,一時未拿穩……」
小妍不等她說完,便怒道:「胡說!這瓶中盛的是涼水,又未曾經過燒煮,怎會燙手?分明就是你自己做事馬虎,還妄想狡辯!」
趙廷美本來興致勃勃,想借劉娥展示自己一方的茶藝,不料當著眾多侍女奴僕的面被潑了一身水,心中難免有些不痛快,但又不好發作,臉色甚是難看。
楚國夫人轉頭朝劉娥冷笑:「見大王器重你,就不知天高地厚,恃寵生驕。今日好在是一瓶冷水,若燒成滾湯再失了手,那還了得!」
小妍嘀咕著附和:「這是仗著大王和藹,有意撒嬌使性吧……」
趙廷美蹙蹙眉,但終究未開口斥責。
劉娥飛快地瞥過楚國夫人的臉,但見她目中,除了素日積怨,還有一絲終於逮著對手過失的快意。
劉娥垂目看了看地上的湯瓶,終於低身跪下,聲音異常平靜:「劉娥知錯。」
楚國夫人冷冷道:「從今日起,你去織房做事,好好反省,別再伺候大王茶水。」
6.霧雨
楚國夫人用的茶具是那日在宴會上昏迷的侍女碧瑤清洗,因劉娥救了她,她心存感激,悄悄告訴了劉娥湯瓶燙手的原委:劉娥點茶當天小妍所取的湯瓶並非尋常煮水用的那種,這一個裡面中空,內外有兩層,是平時煮好熱水保溫所用,但外觀與煮水用的極其相似。那天小妍取湯瓶時先往裡面注水,再火燒外層,是以外層極燙,而其中水不冒蒸汽,劉娥不知內情,未曾防備,故此慘被構陷。
雖然知道真相,但劉娥心知楚國夫人既然已對她心生嫌隙,此時再向秦王辯解,無異公然表示與楚國夫人作對,後果只會更糟,所以暫時隱忍,不再向他人論及此事,按楚國夫人吩咐改往織房做事。
織房分給她的活兒或粗重,或極耗心力,例如在極短時日內照裁縫畫好的線裁剪王府侍女們下一季要穿的衣裳,並按規定紋樣繡花。劉娥於堆積如山的布匹和針線中度日,恍惚又回到了在華陽面對舅母虐待的時候。
趙廷美事後也覺得當日之事有些蹊蹺,但明白夫人對劉娥有成見,如今他既不想有何舉措火上澆油,也不想因維護劉娥違了夫人心意,使夫妻生分,遂只讓顧都監寬慰劉娥,請她忍耐些許時日,待夫人氣消,再另作打算。
織房中的侍女大多對劉娥有一種出於戒備的疏離,私下議論,頗多嘲諷之詞。一日劉娥抱著一疊裁好的衣物從織房出來,正巧遇到兩個織房侍女入內,劉娥側身讓道,友好地笑笑,年紀小的侍女也回之一笑,年紀稍大的那位則一臉冷漠,徑直入室,不理劉娥。
劉娥走了幾步,想起還有些什物落在房中,遂回身欲進去,不想在門邊卻聽見兩位侍女正在談論她。
大侍女質疑小侍女為何對劉娥笑,小侍女說覺得劉娥對她很好,經常幫助她做事,大侍女一聲冷笑:「她得罪了夫人,在大王身邊混不下去,也只得在這裡收買人心。你小心點,別跟她走得太近,仔細被她利用,惹夫人生氣。」
小侍女嘆道:「我覺得她不像有心機的人。」
大侍女道:「那天壽宴上,她仗著大王寵信有意顯擺,當著這麼多賓客的面指手畫腳的,命令小妍姐姐為她做事,分明是故意掃夫人的面子,向她示威。」
小侍女驚訝道:「她真的存了這心?」
大侍女繼續貶斥劉娥:「可不是麼。她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跟在大王身邊,大王給她一些好臉色,她就當自己是主子了……進府比我們晚,還以為自己能爬到我們頭上管我們,卻不知爬得越高,摔得越快。夫人也吩咐了,如果在織房還不老實,即刻逐出王府去。」
劉娥立於門邊聽完,也不再進去,轉身默默離去。
翌日劉娥以探親為由告了假,到龔美鋪子裡小坐,在龔美詢問下將近日發生之事說出,龔美連連感嘆:「早知今日,你就不該進王府,任人宰割……不如即刻向秦王告辭,離開王府,來與我做點小生意,大哥雖暫不能給你錦衣玉食,但至少溫飽是不用愁的。」
劉娥亦有些茫然,不知何去何從。彷徨間忽然聽見附近大相國寺鐘聲響起,心念一動,遂前往這京城最著名的寺廟進香。
大相國寺原為戰國時魏公子信陵君故宅,北齊時改為寺廟,此後幾經重修,如今殿閣巍峨,香火鼎盛,上至王公貴婦,下至平民百姓,都愛前往燒香許願還願。
劉娥跪於佛前,雙手合什,默默祈禱,希望佛能為其指明前路。她身邊的人往來不絕,大多帶著希冀、憧憬,或志得意滿的喜悅離去,惟她獨跪良久,離開之時步履沉重,仍覺心情鬱結如此刻天際潮溼的陰雲,被風一擰,便能墜下雨來。
出了寺門,劉娥抬頭看看烏沉沉的天,一臉憂慮。
「劉姑娘。」有人在她身邊不遠處喚。
劉娥側首一看,見趙元佐立於一駕裝飾如常人所用的馬車前,正微笑著看她。
劉娥一怔,旋即向趙元佐行禮:「楚王,這麼巧……」
趙元佐緩步過來,道:「並非巧合,龔師傅告訴我姑娘來大相國寺上香,我是特意來找姑娘的。」
趙元佐請劉娥上車,帶她來到金明池畔。兩人並肩立於池邊,遠處樓閣垂柳隨雲轉暗,化作深深淺淺的水墨痕跡,池中長堤一徑橫斜,盡頭消失在雲影煙波處。
劉娥一聲輕嘆:「沒想到龔大哥會去叨擾大王。」
趙元佐道:「龔師傅說你性子剛強,擔心你一時想不開,情急之下才跑來找我……當日是我送你們進的秦王府。若姑娘在王府裡遇上什麼麻煩,又或是受了委屈,我也難辭其咎。」
劉娥勉強一笑:「沒他說的嚴重,只是我心裡……著實有些鬱悶。」
趙元佐問:「龔師傅說,他勸你離開王府,不知姑娘作何打算?」
劉娥黯然看著前方:「爹孃去世後,我便無以為家。來王府的這幾月,算是這些年過的最安穩的日子。只是……繼續留在王府裡,我不知怎生去面對那些刁難和流言蜚語。」
趙元佐淡淡一笑:「姑娘可知,如今在秦王府的遭遇,是因何而起?」
劉娥低嘆:「大概是我行事莽撞,令楚國夫人不快。」
趙元佐擺首:「姑娘做事很認真,無論是壽宴上,或為陳國夫人備壽禮之事,犯的錯,無非都是‘僭越’二字。」
劉娥有些疑惑地看他,重複道:「僭越?」
趙元佐點頭:「楚國夫人已下令處置昏迷的侍女,你阻攔在先,眾目睽睽下指使夫人侍女於後,雖出於好心,救了病倒的侍女,但在夫人看來,那便是越俎代庖,不把她這秦王府的女主人放在眼裡。
劉娥沉默不語,趙元佐又道:「至於陳國夫人壽禮一事……這樣說吧,我的王府中,也有許多侍女,平日我琴棋書畫各有人伺候,侍女分工明確,各司其職。以前,偶爾,我也曾讓伺候我彈琴的侍女為我研墨,或讓為我打掃書房的小丫頭為我焚香,結果司琴侍女為司墨侍女怨恨,掃地的小丫頭更是被焚香的侍女明裡暗裡百般欺壓,我才漸漸意識到,職責和等級,在宮廷和王公之家會被格外重視,每個人均覺自己的職權和地位不容侵犯,而僭越的行為,小則被斥責,大則……若換在大內,是可以問罪的。」
劉娥細思他所言,喟然長嘆:「謝大王指點。我曾以為,盡職就是做好秦王吩咐的所有事,如今想來,不免幼稚愚惑。」
趙元佐溫言分析:「為秦王盡職,自然是好,但備壽禮是楚國夫人在操辦,你準備糖蜜韻果,雖是承秦王之命,落在楚國夫人眼中,就是僭越之舉。你應該暗示秦王告訴楚國夫人此事,糖蜜韻果是否由你做,請楚國夫人安排,讓她覺得,你是尊重她的。如今這般,秦王應該能明白此事原委,但勢必不會因你而與結髮之妻對抗,所以只能讓你受委屈。」
劉娥聽畢,對趙元佐深深一福:「大王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劉娥受教,多謝大王。」
趙元佐含笑虛扶,又道:「那麼現在,你準備怎麼做,還離開王府麼?」
劉娥搖搖頭:「不,要走也不是現在。如果只知逃避,下回無論我去何處,再遇到類似的事,還是不知如何解決。」
趙元佐目露讚賞之色,看她的眼神格外柔和。
此時大滴的雨水從雲中墜落,在池面上點出若干逐漸散開又交織的圓形漣漪。駕馬車的侍從匆匆趕來,向他們遞上一把油紙傘。劉娥接過,撐開傘,自然而然地舉著傘伸向趙元佐處。
在故鄉,從小到大,每次與女伴外出遇雨,都是她為同伴撐傘,此次也出於習慣,下意識地要為元佐擋雨。
然而趙元佐卻一把將傘接過,伸向劉娥頭頂。在她錯愕的注視中,他朝她微笑:「你一個人的時候,要懂得為自己遮風擋雨。但是如今我在,這傘,容我這男兒為你撐。」
他舉傘偏向劉娥這一側,讓雨不沾她衣,同時保持著與她的半尺距離,而令自己一臂沐於雨中,很快那一袖為雨浸溼,他紋絲不動,仍含溫雅笑意,端然前視,透過霧雨淡看平湖微瀾。
劉娥舉目望向煙波浩渺處,睜大眼睛,卻控制不住如水下激流般瞬間衝上心頭的情緒,她嘴角輕揚,像哭又像笑,在他無言相伴下,淚與雨俱落。
7.蓮心
這一場驟雨沒有持續太長,少頃,趙元佐伸手在傘外試了試,仰首看看天色,道:「雨停了。」
他舉著傘保持著看向水面的姿態,留了充分的時間,讓劉娥躲在柔和的傘下光影中拭淨淚痕,才從容將傘收起,負手而立。
此時天空中烏雲已散去,夕陽照射在金明池水面上,波光粼粼,暖色的光線瞬間點亮了劉娥潮溼的眼。
池中芙蕖連天,紅紅白白地,開得正豔。遠處亭臺樓閣於晚照夕嵐下輪廓明朗,一派祥和。周圍樹木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碧綠,含著雨後水氣與草木香的清風梳過園柳,吹落絲縷樹影游弋於岸邊。
趙元佐目眺遠方,漫聲吟誦:「戶外一峰秀,階前眾壑深。夕陽連雨足,空翠落庭陰。」
劉娥有些不明所以地側首看他。
趙元佐一笑,問她:「孟浩然的詩,我甚愛這一首。你可知剛才這兩句,說的是什麼?」
劉娥略一思索,試探著回答:「是說……驟雨初歇,山林美景?」
趙元佐頷首:「嗯,若非這場雨,洗去浮塵霧霾,景色焉能這樣美。」
劉娥隨他舉目看彼岸庭陰,若有所思。
趙元佐回眸,目光拂過她靜凝的眼,微抿的唇,道:「姑娘天資聰穎,心思玲瓏,做事自成章法,若稍加磨練,日後成就,豈止在王府立足。」
劉娥輕嘆:「若有朝一日,我可以不看他人眼色行事生活,於願足矣。」
趙元佐明淨眼神移向池中芙蕖,又道:「剛才的詩,還有最後一句:看取蓮花淨,方知不染心。無論外界如何泥濘,獨守初心,做好自己。姑娘的這一片清明之心,終究是會被他人明白的。」
劉娥回到秦王府,不提以往事,繼續完成織房的工作,不求迅速脫身。因見她態度誠懇,活兒也做得細緻,織房主管也漸漸對她有了好感,不再刁難,給她安排的事也不如起初繁重,時不時會給她一些休假歇息的時間。
一日,龔美忽然請顧都監安排,前來秦王府找她。四顧無人時,龔美立即急切地對她道:「妹妹,楚國夫人竟要我為她打造首飾,這一次你一定要幫我。」
楚國夫人年輕時是汴京著名的美人,且妝容服飾品位不俗,嫁與秦王后出入禁中,風姿綽約為人稱道,趙炅眾嬪御之中,也只有元佐與元侃之母隴西郡夫人李氏能與之一較短長。隴西郡夫人去世後,楚國夫人獨領汴京貴胄女子服飾之風尚,每回她出席宴集,穿了什麼衣裙,戴了什麼首飾,梳了什麼髮式,都會被京中貴婦熱議效仿,楚國夫人見狀頗為自得。
但好景不長,趙炅很快又將另一位李氏,淄州刺史李處耘之女李清瞳納入後宮,封為夫人。這位新的李夫人比楚國夫人年輕,服飾品位也不在楚國夫人之下,每回宴集上相遇,楚國夫人暗覺眾人矚目的焦點已暗暗轉至李清瞳身上,不免有些失落。
日前秦王之女雲陽公主下降韓重贇之子韓崇業,禮成後入宮謝恩,公主頭上插的一對蝴蝶金釵吸引了李清瞳的注意,私下請公主摘下來給她細觀,讚歎不已。
雲陽公主回秦王府見父母,把此事告訴楚國夫人,楚國忙細看她的蝴蝶金釵,見釵頭以鏤空花紋構成蝴蝶翅膀,線條流逸靈動,下端蝶翼拉長,似鳳尾姿態,蝴蝶觸鬚和蝶身上鑲著零星幾點米粒大小的珍珠,有點睛之妙。
楚國夫人問雲陽公主釵是何人所制,雲陽公主道:「就是前些日子住在府中的銀匠龔美呀。我也是見他給府中幾位小娘子打的首飾不俗,才請他專門為我定製的。李夫人感嘆了半晌,說比她那些官造頭面都要好。」
楚國夫人聽見龔美之名,想起劉娥,不免有些不悅,但架不住女兒戴著蝴蝶釵左右炫耀,又浮想李清瞳豔羨這首飾的神情,好勝心起,有意在即將到來的陳國夫人壽宴上戴個這樣別緻的頭面,吸引眾人,尤其是李清瞳的目光。
於是楚國夫人把龔美請來,對他道:「過些日子我要入禁中赴宴。原先備著的官造頭面,樣式過於俗氣老套,沒一件看得上眼。雲陽公主向我提及你,說你做首飾的手藝十分高超,所以我想向你訂做一套。」
龔美連忙推託,說自己出身鄉野,原沒什麼見識,怕打造的頭面難登大雅之堂。楚國夫人卻堅持,直接讓人端出黃金若干,強要他收下。
龔美無奈,只能勉為其難地答應,道:「承蒙夫人看得起鄙人,鄙人願盡力一試。只是……不知道夫人有何要求。」
楚國夫人道:「樣式要別緻新穎,但又不能太過華麗招搖。我那日穿的衣裳會比較素雅,頭面要襯得上我的衣裳,卻又切忌寒酸……總之,要配得上我的身份,但又不會讓人覺得我有僭越之嫌。」
龔美頓感左右為難,後來對劉娥道:「你說,她這首飾,華麗了不行,素淨了也不行;要引人注目,又不要完全壓過官家嬪御的風頭……我該做成啥樣才能符合她的要求呀!」
劉娥垂目沉思,龔美又殷殷請求:「妹妹,你在秦王府這許久,知道楚國夫人性情喜好,又見過大世面,瞭解京中風尚,快幫我出出主意,這頭面,到底該如何設計?」
劉娥思量再三,對龔美道:「龔大哥既如此為難,那我一定會幫你。只是,我私下助你即可,你切勿讓楚國夫人知道我涉及此事。」
龔美大喜,道:「妹妹放心,我定會守口如瓶。」
翌日,劉娥抽空去龔美店鋪,與龔美逐一細看店中的寶石原料及成品首飾。
龔美一手玉石,一手玳瑁,左右看了一眼,皺著眉頭,自言自語地重複楚國夫人的要求:「要新穎別緻,還不能華麗招搖……你說,該用什麼珠寶?該鑲多鑲少?」
劉娥從他手中接過玉石和玳瑁,在燈下細看,最後都拋下,擺首:「若用這些,難免俗套。夫人想要新穎別緻,我們就得用些不一樣的。」
龔美道:「那還是用米珠,鑲成圖案?」
劉娥道:「不好。一則雲陽公主的釵用過了,再則,雲陽公主年輕,用米珠顯得輕盈靈巧,而楚國夫人用,就顯得不夠貴重。」
龔美長嘆:「那如何是好?」
劉娥以手扶額,凝眸思忖,無意間手指碰到了雲鬢邊的簪子,心思一轉,遂將髮簪取下,細細審視。
劉娥撫摸著髮簪上的珍珠,露出了笑容:「珠圓玉潤,素雅中隱見高貴……龔大哥,就用上品明珠吧。」
龔美欣喜,接過簪子看看那粒珍珠,不住點頭:「不錯,是個好主意!」頓了頓,卻又發愁,「可是,這樣的珍珠,我也只得一顆,這支髮簪用了,我手裡可就再也沒有品相更好的珍珠了。」
劉娥道:「不急,我們還有些時日。過幾日就是初八,我們去相國寺的集市上瞧瞧,說不定能撿到什麼寶貝呢。」
8.明珠
初八的相國寺,人頭湧動,熙熙攘攘,與平日肅穆莊嚴、梵音嫋嫋的氛圍相較,多了不少人間煙火氣。
相國寺僧房禪院眾多,庭院寬闊,中庭兩廡可容萬人,是汴京城內第一古剎。每月初一、十五與逢八之日即開廟會,此時四方往來的商旅、百姓、文人墨客,乃至寺廟尼姑,各色人等均匯聚其間,列肆伎巧百工、奇珍異寶,形成一個熱鬧無比的集市。
廟會這日,龔美早早關了鋪子,在相國寺門前等著。不多時,劉娥便來了,著一身素色男裝,烏髮用一方月白色逍遙巾在頭頂束起,潔淨的臉龐顯得英氣勃勃。
龔美見狀一愣:「妹妹怎的穿這身衣裳……」
劉娥向他展示那身交領寬袖羅衫,笑道:「這身衣裳是向顧都監借來的,怎樣?」
龔美連連點頭,暗覺劉娥這男裝扮相著實比戲臺上的名伶都要俊秀,可究竟嘴笨,只說得出一個「好」字來。
劉娥笑道:「今日少不了要跟商販打一番交道,作女子妝扮,他們多半會存輕蔑之心,氣勢上我們就輸了兩分。」
龔美順著話接:「這不還有……」一個「我」字尚未出口,劉娥已廣袖飄飄大步流星地朝相國寺內走去,邊走邊問:「龔大哥,楚國夫人做這首飾給了你多少定錢?」
「夫人預付了十兩黃金。」龔美頓了頓,補上一句:「待會兒我可只管挑東西……」
劉娥一笑:「明白。討價還價,我來。」
劉娥腳下未停,穿過高大的山門,朝寺內走去。
相國寺內每一處攤販前都立起了綾錦製成的招牌,七彩繡帶迎風飄搖,無數年輕姑娘穿梭於其中,議價聲如鳥雀,笑語不斷。
龔美一路跟著劉娥,只見她流連於幾家古玩字畫攤前,興致頗高,沒有絲毫急於尋覓珍寶的意思。龔美知道這個妹妹素來是心裡極有主意的,因此也就耐著性子跟她一路慢慢逛了開去。直逛得疲憊乏力,兩人才在一個茶挑子前歇了歇。
不遠處的資聖門前圍聚著不少人,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龔美伸長脖子張望著,劉娥迤迤然起身,道:「龔大哥,咱們過去看看。」
資聖門前多為異域商賈聚集,出售些稀罕的東西。劉娥今日實則是奔著此處而來,因她之前已打聽過,汴京城來了一隊南海番商,將在此處出售商品。
劉娥與龔美越過重重人群,來到一排臨時搭出的商鋪前。幾名皮膚黢黑、頭頂怪異髮髻、身上掛著金色大鈴鐺的番商正在以古怪腔調招攬顧客。
番商面前長案上,百十個綢緞盒子裡盛放著若干珍珠,均碩大明亮,觀者皆嘖嘖稱奇。
其中一名番商正在自己案前大聲吆喝:「汴京城裡,達官貴人,都想要!今天,誰價高,賣給誰!」手裡舉起一個匣子,向圍觀者展示匣子裡的幾顆白色珍珠。
劉娥眼睛一亮:「龔大哥,這匣子裡的珍珠如何?」
龔美從番商手中接過匣子,兩人仔細檢視,只見其中有七粒珍珠,正中一顆大過龍眼,其餘三對依次減小,但最小的也比劉娥那支簪子上的大。明珠寶光交映,晶瑩凝亮,形態美好圓滿,球面上甚至可映出二人影像。
龔美喜上眉梢,側首低聲對劉娥道:「這珠子比先前的還要好得多呀……」
劉娥卻並不急著出價,只是垂目端詳珠子。龔美擔心明珠被別人買了去,幾次三番用眼神示意劉娥出價。少頃,旁邊果然有人開始向番商詢價:「你這珍珠,要多少文錢?」
那番商上下打量了一下發問者,臉色露出倨傲神色,用怪異腔調大聲說:「珠子,很貴!要用黃金買!」
不少人開始擠過來圍觀,龔美手裡拿著匣子捨不得放下,卻被番商強行接回。眼見著周圍的人紛紛出價,從一兩黃金開始叫到五兩,龔美終於忍不住了,轉身扯劉娥的袖子,急道:「妹妹,再不出價,就要被別人買了去!」
劉娥看了看番商,後者正對出價者嗤笑,顯然對目前報價不屑一顧,劉娥遂低聲對龔美說:「這珠子,看樣子要十五兩才能買到。」
龔美聞言倒抽一口涼氣:「什麼?十……十五兩?」
劉娥點點頭,此時已有人將價叫到八兩,劉娥當即上前,對番商說:「你這珠子,能否取出近觀?」
番商稍做猶豫,遞將過來。劉娥用手帕小心地拈起珍珠,仔細觀察後歸還番商,朗聲道:「你這珍珠確實品相不錯,可瑕疵也不少,若以走盤珠論,尚不夠圓潤,且細看之下,最大那一粒珠面透有螺紋。如此一來,則是要大大折價了。」
這些關於珍珠的知識,是她近日向管楚國夫人服玩的侍女刻意示好,虛心請教而來。
人群中競價的幾人見這少年雖身著素淨,但氣度不凡,且頭頭是道,應是懂行之人,便都停了下來不再競價。番商有些傻眼,一時難以應對。劉娥所說這兩處瑕疵,確是這些珍珠的致命軟肋,他之所以將珍珠專門放在匣子裡,也是為了不讓人看出底部的問題。
眼看番商已有動搖之意,劉娥趁勢輕描淡寫地說道:「我出十兩,不能再多了。」
瑕疵雖有,但做成首飾,並無大礙。
這個價格雖未達到番商的預期,但也已屬高價,番商轉身和同伴嘀嘀咕咕地商量。眼看珍珠就要到手,一個聲音自人群中響起:「我出十五兩!」
劉娥循聲望去,只見兩名小廝撥開眾人,隨後一位衣飾華貴,頭戴帷帽的女子搖著小團扇,帶著侍女走來。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再透過帷帽垂下的絲絹,看見其中那影影綽綽的面容輪廓,劉娥心頭不由一沉,認出來者正是代國公千金潘寶璐。
自從那日乘馬遇險後,潘美夫婦便不讓潘寶璐輕易外出。潘寶璐鬱悶地被關在家裡,不時發些無名火。葉子只好繼續出去尋覓,抱回來一摞書卷,都是潘寶璐愛看的傳奇。
書看多了也覺得悶。閒時聽潘夫人說起,過些日子是陳國夫人壽辰。潘夫人見楚國夫人常出入宮廷,風光無限,遂一門心思想請她為潘寶璐尋覓如意郎君。她也聽過陳國夫人是秦王生母的傳聞,有意借賀壽向陳國夫人送厚禮,以取悅秦王夫婦。
但這壽禮思量許久也未定好,總覺不如大內的好,必不入陳國夫人及秦王夫婦的眼。潘寶璐正想出門遊玩,便將葉子打聽來的,相國寺廟會將有番商寶物之事告訴母親,自告奮勇將尋寶的差事攬了過來。潘夫人這日有親戚間往來應酬,不能親往,自覺女兒眼光酷似自己,必然是不俗的,便許她帶了金銀和侍女、奴僕乘車前去。
潘寶璐興沖沖地出門,在相國寺幾個首飾鋪子前把耳墜鐲子釵試了一件又一件,聞資聖門前人聲鼎沸,才想起必是番商亮出寶物了,遂迅速前往。聽見眾人競拍珍珠,靠近一看,發現領先的竟然是劉娥,當即決定出價壓她。
「二十兩!」見潘寶璐亮相,龔美心下火起,冷不丁在她身後叫道,並一步跨上前,將劉娥護在身後。
「三十兩。」潘寶璐一瞥龔美,好整以暇地搖著扇子。
龔美不敢應聲。剛才那一聲「二十兩」,實在是看不慣潘寶璐,存心較勁,出口之後已暗暗後悔,如今要再加價是再也不能了。
劉娥從龔美后方走出,看著潘寶璐,面帶笑意:「四十兩。」
潘寶璐臉色一變:「五十兩!」
劉娥從容不迫地繼續加價:「六十兩。」
「七十兩!」
劉娥仍氣定神閒:「八十兩!」
潘寶璐一咬牙:「一……」
葉子在潘寶璐身後哆哆嗦嗦地輕扯她袖角:「姑娘……我們……沒帶這麼多錢。」潘寶璐回身一巴掌將葉子的手拍掉,氣急敗壞地繼續報價:「一百兩!」
劉娥一哂,從旁邊番商的長案上取了一柄翡翠如意,悠悠踱步至潘寶璐身邊,以如意牽開潘寶璐帷帽垂下的絲絹,注視著她含怒的雙眸,微微一笑:「姑娘肯出如此高價,想必是出於真愛,在下願成人之美。這些明珠,歸姑娘了。」
她收回手,讓絲絹重新蔽住潘寶璐欲哭無淚的臉,朝她深深一揖,然後放下如意,含笑帶著龔美離去。
長案後,番商還陷在暴富的狂喜中:「一百兩黃金!汴京人,有錢人!汴京真是好大一個繁華都市,遍地黃金,多大的夢想都能實現!」說完把珍珠匣子直直遞到潘寶璐面前,另一隻手向她攤開,等著她付錢。
潘寶璐向隨行的小廝示意,小廝取出六十兩黃金,為難地看向葉子。葉子泫然欲泣:「姑娘……方才我跟姑娘說了,我們沒帶那麼多錢……」
圍觀的人群中譏諷之聲四起:「怎麼,有膽報價,沒錢付賬?」
「看她一身綾羅綢緞,難道竟也是個騙子?」
「姑娘,要能結賬再出價,別在番邦蠻夷面前丟我們大宋的臉。」
……
那番商也急了,對潘寶璐道:「我賣珍珠,要抽解稅錢給宋國,你出價不買,讓我如何付稅錢?」
潘寶璐漲紅了臉,伸手戳了葉子一指頭:「你回府去取!」
葉子垂首,聲細如蚊:「這麼大筆錢,怎麼……跟夫人說……」
潘寶璐正待發作,忽聞有人高喊:「姑娘,錢我已取來。」
話音剛落,一男子從人群外擠過來,手裡捧著一個黑色包袱,走到番商面前開啟,正是黃澄澄的黃金。
見此變化,眾人驚疑不已。番商眼疾手快,迅速從男子和潘宅小廝手中接過黃金,然後把珍珠匣子塞進潘寶璐懷裡。
潘寶璐惘然捧著珍珠匣子看向男子,但見他二十餘歲,衣著普通,相貌平平,並不是自己府裡的家僕,看著也不像富家子弟。
男子向潘寶璐作了一揖,撥開人群裡徑直走開。
潘寶璐帶著葉子趨前幾步,問:「你是誰?」
男子轉身:「我只是聽從我家主人的吩咐,給姑娘將錢送來。」
潘寶璐更是好奇:「你家主人是誰?為何要幫我?」
「主家吩咐在下不得多言,望姑娘恕罪。」說完,那男子躬身離去。
潘寶璐仍感好奇,一路追去,跟隨著那男子一直走到數十步開外。那裡垂楊下,有位穿著窄袖錦衣的貴胄公子騎於白馬之上,側顏正朝她這邊轉來,但見他丰神俊秀,目若朗星,卻是那日自驚馬背上將她救下的金紫少年郎。
那奉命送錢給潘寶璐的男子是趙元侃的侍從張耆。張耆走到趙元侃馬前,向他作揖,隨即朝潘寶璐的方向一指,趙元侃含笑看來,正好觸及潘寶璐的目光,潘寶璐頓覺胸中一窒,驟然加速的心跳幾乎令她不能呼吸。
潘寶璐紅著臉靠近趙元侃,朝他一福,輕聲問:「公子今日之恩,寶璐銘記於心。公子此次可否告訴寶璐高姓大名,尊府何處,寶璐稍後會將公子資助的黃金如數奉還。」
她故意以「寶璐」自稱,是出於懷春少女的一點小心思,暗暗盼望面前的少年郎能記住她的閨名。
趙元侃笑道:「就當我借你的吧,不急,我要用時再向你取回。」隨即將手上韁繩一緊,側轉馬頭,飛馳而去。
潘寶璐急呼:「公子……」
趙元侃已絕塵而去,潘寶璐手摁狂跳不已的心,如在夢中。
趙元侃疾馳出了街市,來到金明池邊,喝停了奔馬,不徐不疾地慢慢踱著。迎面的陽光射來,有些刺眼,趙元侃眯著眼睛,回想女扮男裝的劉娥與潘寶璐競拍出價的一幕,唇邊不由浮起一抹笑意。
有馬蹄聲從身後傳來,趙元侃並未在意,繼續前行。忽然一箭矢般物事呼嘯著從後面朝他飛來,他心下一驚,卻已來不及閃避,下意識地抬手以手指夾住襲來的東西,凝眸一看,卻只是一根較細的樹枝。
趙元侃驚訝地回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