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軍官竟端正地朝她伸出手掌,宋冉受寵若驚,忙遞過去跟他握了下手。
軍人的手很有力量。
他利索地問:「女士,我可以為您效勞嗎?」
宋冉紅著臉說想了解一下這邊的歷史。
軍官點點頭,帶著兩人過了守衛線,走上坡頂。
山崗海拔不太高,但可以俯瞰地勢平坦的阿勒城。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視野清晰,能清楚地看到戰爭對整座古老城市的摧殘。
軍官英語不太流利,卻很耐心而反覆地對宋冉講訴,幾個世紀前他們國家遭受過侵略戰爭。當時的東國面臨著滅國和種族屠殺的危機。阿勒城是古東國的首都,反圍剿戰役打了足足一年,死傷上百萬人,尤以馬圖曼崗戰役最為慘烈,為國獻身的將士們前赴後繼犧牲在此處。
而如今,藍天萬里,青草茵茵。眺望四周,早已不見數百年前的槍林彈雨與鮮血淋漓。
站在高處,俯瞰山坡,宋冉很快看見了剛才沿小路而上時沒能看清的景象——茫茫青草之中,一塊塊石碑靜靜地躺著。
和國內為亡者豎立的碑不同,這裡的石碑平躺在地,像一張張安息的床。一塊又一塊,整整齊齊,鋪滿整個山崗。
原來,曾經的馬圖曼崗戰場歷經數個世紀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墓場。幾百年前在衛國戰爭中死去的人們安息在此處,永遠守護著他們的故土。
而她,竟站在這座巨大墳墓的頂端。
蒼涼的風吹著,一股悲愴卻又肅穆的情感將宋冉緊緊裹挾。
她不禁走下山坡,踏在淹沒腳踝的青草之間,只見每個墓碑上頭都鐫刻著名字和年歲。
五六百年前,1413年出生的年輕人們,許多卒年不過十七八歲。
軍官站在墓地邊,說道:「究竟是山崗埋下了他們的屍骨,還是他們的屍骨堆成了山崗,已經不知道了。」
宋冉走回去,上臺階時,忽然看見其中一塊墓碑,黑色的墓石上鎏金鐫刻著東國的語言,寫了很長一段話。
她問:「這是什麼,墓誌銘嗎?」
軍官走下來,低頭看一眼,念道:
「別把我埋得太深,兄弟。如果有人侵略我的國家,請叫醒我,我會爬起來繼續戰鬥。」
宋冉一時竟就失了語言,她胸腔起伏著,深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天,卻看見山頂那巨大的銅像,中世紀的女戰士揮舞著長劍,神情視死如歸,呼喊著,向前衝刺。
銅像映著海一樣湛藍的天空,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厚重,濃郁,沉沉地壓在人心裡。
宋冉舉著相機正拍照,一旁,李瓚問軍官:「我聽說,有一批士兵從開戰到現在一直駐守馬圖曼崗,不讓極端組織佔領這塊地,是你們吧?」
宋冉看過去。
那原本嚴肅的軍官竟笑了一下,比劃手指:「我們是第九批。」
宋冉自然清楚這話是什麼意思。
軍官道:「他們想炸燬這座山崗,毀掉英雄的骸骨。如果這是你的故鄉,你會允許嗎?」
李瓚極淡一笑,搖了下頭。
風淡雲輕的一個小動作,眼睛裡卻閃過一絲狠狠的堅定。
宋冉心中微動。
李瓚扭頭,目光注視她,緩緩一笑:「怎麼了?」
她微笑搖頭:「沒什麼。」
他們在山崗上待了大概一個多小時,道謝告辭。
離別時,宋冉問那位軍官:「你覺得保衛戰會贏嗎?東國會贏嗎?」
軍官很篤定地說:「shewillsurvive.」(她會挺過來的。)
宋冉隨著李瓚下山。
下午的太陽炙烤著小道,地面溫度有些高,她的心卻格外平靜,彷彿有雙看不見的手在撫慰著。
她眺望遠處的阿勒城,問李瓚:「你覺得會贏麼?」
李瓚說:「不到戰爭結束,一切都說不準。」
她莫名緊張起來:「如果輸了呢?」
「那就等下一次,養精蓄銳,捲土重來。只不過,平民又得繼續遭殃了。」
「你們是和他們一起行動嗎?」
「不是。應該在大戰爆發之後,相隔不會太久。」李瓚說,「我們的戰場在西北郊的極端組織據點。」
宋冉低頭走在他身邊:「你來這兒也三個月了吧?」
「對。」
「受過傷麼?」她輕聲。
李瓚頓了一下,表情不太自然,說:「沒受過重傷。」
「重傷是……」
「斷胳膊斷腿,要做大手術的。」說完,察覺到什麼,扭頭看她一眼,淡笑,「我們的作戰方式跟政府軍不一樣,受傷率不高。別擔心。」
「別擔心」這話一說出口,彼此都有些沉默。
宋冉隨手揪起路邊一片青草葉子,道:「你好像沒跟我說過,為什麼一定要來這邊。雖然大致原因我想得到,但,那時我們都沒仔細聊過。」
李瓚知道她想聽什麼,卻偏偏在這個關口無法回答。
他扯起嘴角,隨意笑笑:「哪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太煩恐怖襲擊了,看他們不爽。」
宋冉順著他的心意,也笑了一笑:「我也差不多,為了寫寫書什麼的。」
說話間,已走到山崗底下,宋冉再次回望這座巨大的墳墓。
這時,幾個流浪的少年唱著歌兒走過。
憂傷輕緩的調子,正是宋冉在東國聽過無數次的民謠。只不過這次那幾個少年唱的英文,她忽然聽懂了歌詞:
「他們說時間能治癒一切悲傷,
他們說將來你總是能夠遺忘;
但這些年來的笑容和淚痕,
卻始終讓我心痛象刀割一樣!」(註釋1)
李瓚將頭盔遞給她,說:「在哈頗城拆彈的時候,那個小孩就唱的這歌。」
「我剛也想到了。」宋冉戴著頭盔,跨坐上摩托,在他背後輕聲說,「謝謝你今天帶我來。」
李瓚微抬著下巴,繫著頭盔帶子,沒答話,反而交代了一句:「真等大戰爆發了,你要注意安全。不要衝出前線。其他地方也不要亂走。那時候,沒有哪片區域是絕對安全的。」
「我知道。」宋冉說,「我會跟他們本國記者一起,而且會在軍力比較強的後方。倒是你……」她聲音低下去,心口忽然抽疼了一下。
李瓚有一會兒沒做聲,似乎仍在繫帶扣,只有清淡的嗓音從前頭傳來:「我的話,你不用擔心。戰爭過後,我會轉移去下個地點。如果到時你沒看見我,不要胡思亂想,應該是我走了,去其他地方了。……也不用去找我。」
宋冉根本不信他這話。
可不信又能怎麼樣呢,在這座風雨飄搖的城裡。
明知……他不願讓她擔心。他已肩負太多。
她坐在他身後,忽然發現,他的後背其實挺瘦的,他也還很年輕。她眼圈紅了,但他再也沒有回頭看她,發動了摩托。
大風吹過來,很快就蒸乾了她眼中的水霧,了無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