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繹不置可否,低頭彈了一下菸灰,說:「land的事你和她解釋一下,別讓她矇在鼓裡。如果她有自保意識,你們的壓力會減輕很多。」
「會的。你就別操心了。」
……
窗外雨聲小了,周遙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過了不知多久才睏倦地睡去,迷迷糊糊之際,夢見自己肚子變很大,爸爸和媽媽失望地看著她。她一下子醒來,趕緊摸一摸肚皮,還平坦,這才慢慢鬆了一口氣。
周遙很困很累了,可兩腿又酸又痛,被子裡也冰涼,十分難受,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這一晚的跌宕起伏,她不知明天該如何面對駱繹,如何與他告別。她對「懷孕危機」措手不及,估計他也一樣。而現在危機還沒解除,周遙整個人都焦灼不已。
她自己折騰自己,直到天快亮才再度有了一絲睡意。
「遙遙,遙遙,周遙……」
周遙慢慢醒過來,天光大亮,院子裡傳來旅客們的笑聲。
蘇琳琳的臉出現在眼前:「你今天怎麼啦?睡到現在還不醒。要出發走啦。」
「你怎麼不早點叫我呀?」周遙趕緊起身,渾身一痛,「嘶——」
「我看你很累的樣子啊。」蘇琳琳奇怪,皺著眉毛,「你怎麼啦?昨晚跟人打架肉搏去了?」
這也能被她蒙對?
周遙又羞又氣:「蘇琳琳你好煩吶!」
周遙很快下了床,洗漱整理收拾行裝,轉眼就到了出發的時刻。
三個舍友出了門,周遙背上行囊,最後一個走出房間,回頭看一眼,四張小榻,雕花木窗,第一晚到達時興奮激動的景象還在眼前。
秋風吹起窗簾,拂過紅藍條紋的床褥,周遙收回目光,帶上了房門。
林錦炎他們正辦理退房手續,阿敏在前臺接待。
周遙走下樓梯,望一眼公共區,時候還早,廳內一片清淨,陽光寂寞地灑在木桌上。沒見到駱繹。她稍稍落了一口氣,卻也並不歡喜。
夏韻和蘇琳琳在公共區的塗鴉牆上寫字,喊周遙:「遙遙,來留個紀念唄!」
周遙走過去看,牆上寫滿住客的留言,多數是誰誰到亞丁一遊,誰誰喜歡誰之類的。夏韻和蘇琳琳也逃不過這個套路,正很有耐心地寫著隊裡七個人的名字。
周遙看到幾條和駱繹相關的:
「駱老闆有腹肌,但不給我們看。」
「老闆太冷,活潑一點就好了。」
「哪個老闆啊?沒遇見誒。」
「你們運氣不好,沒碰到。哈哈。」
「這兒的老闆好帥啊啊啊,不想走啊啊啊。想嫁!!!」
「湊表臉。駱老闆是我的,口亨。」
周遙癟癟嘴,忽然有些不高興,也拿起筆在牆上寫了一句。
「同志們,出發嘍!」紀宇在門口喊。
周遙放下筆,回頭望一眼寂靜無人的吧檯,走了出去。真到要離開了,周遙有些失落。她站在院子裡望一眼這四四方方的客棧和頭頂高高的藍天,深吸一口氣,坐上了車。
阿敏出來打了聲招呼就進去了,告別也是匆匆。
而駱繹不知在哪裡,連別離也不給。
周遙歪頭靠在玻璃上,面無表情。
汽車駛出院子,上了小路,周遙卻突然瞪大了眼睛。駱繹一身黑色風衣,站在路邊的黃葉下,秋風吹散他指尖的煙。
他立在秋光漫天的黃葉裡,目光筆直而柔軟地看著她。
周遙一愣,立刻趴去窗戶上,手掌拍上玻璃要對他說什麼,一秒間,擦身而過。
他的身影如流水般逝去。
她心頭一窒,慌忙回首,可他早已被拋在山路盡頭。車一轉彎,那頎長的人影瞬間被金黃的樹叢淹沒。
周遙呆呆望著樹稍上灰紅色的客棧屋頂,眼淚就滑落下來。
她怕車上其他人看見,趕緊低頭拿袖子蹭去淚水,沒發出一點聲音。
還沒來得及和他說,
駱老闆,我走了哦。
……
回程路上,周遙十分辛苦。
她身下本就有些疼痛,幾番顛簸,便冷汗直流。好不容易到了山下小鎮,車也不停,直接開過。
那熟悉的鎮子也成了甩在身後的風景,只有周遙回望一眼,其餘人對那小鎮並沒有多少感情。
近中午,到了稻城縣,大夥兒停下吃了頓中飯。周遙倉促吃完,藉口上廁所,偷偷跑去藥店找緊急避孕藥,紅著臉說出口了,店員居然說已賣光。
周遙啞口無言地返回。
路上,掏出手機看一眼,沒有任何訊息。周遙化勞累為怒氣,忿忿地罵了駱繹一路。
吃完中飯再出發,半小時到機場。這機場小得很,不用廊橋也不用擺渡車,出了候機廳,走幾步就上飛機。
機上乘客少,為平衡飛機,乘客被分散坐開。周遙單獨坐在窗邊,望著舷窗外的黃色大地。
忽然,後邊遞來一張紙條,竟是陸敘。
她詫異地開啟紙條:「明天有時間出來談一談。」後邊跟了一串電話號碼。
周遙把紙條收進口袋裡,猜測陸警官找她多半和駱繹有關。
到了成都,等待,轉機,終於落地北京,周遙累得筋疲力盡,結果一齣首都機場便堵進了漫漫車流。
車窗外,大部分樹木已經枯敗,鋼筋水泥建造的城市,往哪兒看都是灰濛濛的,空氣裡也全是汽油和灰塵味。
周遙歪在靠椅上,拿手指戳玻璃,心裡頭有股子難言的急躁:「早知道跟蘇琳她們坐地鐵回學校了!」
司機微笑:「夏總已經一個月沒見到你了,剛回來怎麼能去學校。況且今天還是週末。」
周遙趴在窗邊,張開嘴巴,對著車窗呼氣,看玻璃一會兒朦朧,一會兒清晰。
司機善意提醒:「遙遙,坐有坐相。夏總看見又要生氣了。」
周遙不高興地撇一下嘴,坐直了身子,過一會兒,又惦記起了避孕藥,可她沒機會去買。
深夜回家,桌上留著晚餐。夏總臨時開會,回公司了;周教授在學校實驗室加班。
周遙一個人輕鬆自在吃完飯,好好洗漱一番倒在自家柔軟的大床上。
房間裡安靜極了,一點聲音也沒有,窗外也沒有風聲。
她望著天花板上的歐式吊頂和絢爛燈光,忽然覺得恍如隔世。一天之內,她似乎跨越了千山萬水。
周遙看一眼手機,剛好晚上十二點。
昨晚的十二點,她在駱繹的床上,她的身體深深地包裹著他,容納著他衝撞的力度。周遙想起那無數個近乎瘋狂的畫面,不自禁打了個哆嗦,急促地喘了口氣。
她側了個身,望著對面擺滿石頭的櫃子發呆。小鎮醫院,搖滾音樂會,扎西哥哥的婚禮,堰塞湖潰堤,姜鵬的山莊……一切好像都在今早,可怎麼此刻她就突然回到了這裡。
她又看了一眼手機。
駱繹還是沒有給她打電話,也沒有發簡訊,都不問一句她到了沒有,也不怕萬一飛機失事。
周遙不禁猜想他在幹嘛,在吧檯調酒,還是在房間裡抽菸?可無論怎麼想,她也不可能跑下樓去檢視甚至敲他房門了。
周遙不滿地哼一聲,發誓不會先聯絡他。她癟著嘴,啪地關掉了燈。
……
深夜,駱繹一盞一盞關掉公共區的燈,走到塗鴉牆邊時,卻鬼使神差地想,周遙會不會在這面牆上寫下過什麼。
他還記得她明信片上醜醜的字。
是的,那時他在注意她。
駱繹從來不看塗鴉牆,這是第一次。
他目測著周遙的身高線,沿水平方向找了一遭。他認得她的筆跡,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寫的那句話,
「駱老闆,再見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