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長的崎嶇山坡,他一路攥著她提著她,身體的疼痛已堆積到極限。
周遙跪坐在他身邊,伏低身子,歪頭看他的臉,見他疼得眉心緊皺,冷汗涔涔,趕緊拿袖子給他擦擦。
駱繹垂著頭,眼神移過來,抬起看她,眼皮上的摺痕更深。他目光筆直地盯著周遙,一瞬不移。
周遙的心突地磕了一下,砰砰直跳。她猜不透他在想什麼,稍稍紅著臉,把手縮回來,小聲問:「你看我幹什麼?」
他抬手,忽然輕輕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周遙瞪大眼睛看他,面紅耳赤。他沒什麼表情地收回手,搓了搓手指,低聲說:「有灰。」
周遙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有心思管這個?
駱繹再度低下頭,重重地喘氣。
這時,手機亮了,一個未存的號碼,是姜鵬。
駱繹吸一口氣,抬起頭。
接起電話,他瞬間變了狀態,表情沉穩,聲音有力,聽不出半點受傷的氣息:「我已經到鎮上。」
那邊不知說了什麼,又過幾秒,駱繹勾起慘白的唇角,淡淡笑出一聲:「我的確不知道你那拳莊的位置,但大致方位是清楚的。我特地在拳擊臺上滾過一圈,褲子沾了那大塊頭的血。如果拉幾隻警犬去那附近找,你說找不找得到你的窩點。」
周遙暗歎他心思縝密。
夜風冰冷,從遠處的山脈吹來。姜鵬說了很長一段話。
「可以。一筆勾銷。」夜色襯得駱繹眸光冷冽,「但我想確認是誰通知你來找我。」
風聲突然小了下去,周遙聽見電話那頭姜鵬回答:「請小妹子喝茶的時候,我告訴你了。」
周遙疑惑,喝茶的時候?——那枚祖母綠?
駱繹笑出一聲:「和我想的一樣。」
「駱老闆,之前的事,咱們各佔一半,就既往不咎了。今晚之後,或許還能合作呢。」
「呵。」駱繹穩穩地掛了手機。
「我也給師兄打個電話,不然他們要急死了。」周遙剛拿出手機,卻發現駱繹手摳地面,眉頭緊皺,額頭上豆大的汗直往外冒。
周遙驚愕:「駱老闆!」
他疼得面容扭曲,突然攥住她的手,力度大得要把她的手腕折斷。
「你再堅持一會兒——」周遙驚慌失措,慌忙拿他手機想打電話催促。
他抬起頭,汗水迷眼,死死盯著她,下一秒卻神色一變,驟然栽進她懷裡,沒了意識。
……
駱繹醒來的時候,病房裡空無一人。
窗簾開著,窗外陽光燦爛,天空又高又藍。
後來的事他記不太清,模糊記得周遙抱著他的頭嗚嗚哭。
他閉了閉眼,再度睜開,開始琢磨起那顆祖母綠,成色和阿桑脖子上戴的一樣。
聽姜鵬的意思,應該是吳銘送的。借刀殺人?
駱繹意識到,他需要援助了。
屋內光線忽然變了少許。
駱繹挪眼過去,病房門被推開,周遙踮著腳尖,無聲無息地溜進來,像一隻貓。
她拎著一個保溫盒,慢動作地悄悄關上門,又慢動作地悄悄轉過身,一眼撞見駱繹正無聲地看著她。
「你醒啦。」周遙臉上綻放大大的笑容,跑過來。
駱繹倒沒什麼表情,問:「你在表演默劇?」
「……」周遙輕輕白他一眼,看他是病人,沒跟他爭辯,又把保溫盒開啟,笑眯眯道,「熬了好久的雞湯,快趁熱喝。」
她端到他面前,駱繹愣了一愣,頗為奇怪地看她:「你做的?」
「怎麼可能?」周遙一挑眉,又笑道,「我請餐館裡的廚師做的。——不過這隻雞是我親自挑的,我看它長得就很有營養。」她還有點兒邀功的意思。
駱繹要笑不笑的,說了句:「謝謝。」
周遙跟他客氣:「應該的,你也是因為救我才受傷。」
駱繹淡淡道:「照這麼說,你被抓走,是我害的。」
周遙說不過他,癟了嘴:「你就不能好好喝湯別說話麼?」
話最多的人倒怪別人話多。駱繹不說話了,一心喝湯。
周遙抬著小臉,盯著他碗裡看:「把雞肉也吃掉。——還有雞肝,吃了對身體好的。」
外頭傳來醫生的囑咐:「已經沒什麼大礙,過會兒再檢查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謝謝啦。」這是阿敏的聲音。
周遙立刻從病床上站起來退到一邊,駱繹看了她一眼。
扎西阿敏他們走進病房,
「老闆你不是下來進貨麼,怎麼會跟人打起架來?」扎西進門就問;
阿敏則一如既往地貧嘴:「一把年紀了還學小憤青,脾氣能不能好點——」
駱繹眼神禁止,兩人條件反射地閉嘴,正想著難不成老闆受了氣不高興,一轉眼見周遙站在一旁衝他倆笑,面色略微尷尬,兩人就猜到了什麼,不多說了。
阿敏岔開話題,對周遙道:「哦對了,你的朋友都在問你呢。」
「我昨晚還有今早都跟他們打過電話了。」周遙說,「謝謝啊。」
……
下午出院,直奔昨天停麵包車的地方。
扎西開車,駱繹坐上副駕駛,從雜物盒裡拿了打火機和煙,煙剛咬嘴裡,周遙見了,立時就皺了眉,上前一步把他嘴裡的煙奪下來,道:「不準抽菸!」
駱繹微張著唇,眼神筆直而吃驚地盯著她。
阿敏和扎西也都詫異極了,老闆和她什麼關係?!
夥計們看著,駱繹難免有點兒脾氣。
他表情恢復冷靜,朝她攤出一隻手掌:「拿來。」
平靜之下帶著壓力。
周遙終究還是有點兒怵他,咬咬唇,要還給他,可心裡鬥爭一下了,頭一昂:「說了現在不準抽菸。」
扎西和阿敏兩人更驚訝,
駱繹微眯起眼,低低重複一遍:「拿來!」
周遙也犟了,一挑下巴:「不給你又怎樣?」說完要走,駱繹突然開門下車,周遙撒腿就往路邊跑,駱繹兩三步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舉高了摁在牆上,瞬間把她制服。
周遙臉通紅,掙了掙,可手被他固定在頭頂,如何也掙不脫。
駱繹平淡俯視她半刻,抬起眼眸,從她手裡把煙拿回來,這才鬆開她,坐回車上,重新把煙咬在嘴裡。
車內的扎西和阿敏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出。周遙板著紅彤彤的臉,杵在原地不動。
駱繹打燃了火機,湊到嘴邊剛要點菸,瞥一眼後視鏡,鏡子裡的周遙很小一隻,她緊咬著嘴唇,瞪著那塊牆壁出氣,眼睛要紅不紅的。
他手慢慢一鬆,打火機滅了。他頭靠在椅背上無言半刻,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再度開門下車。
「嘖——給你給你!」駱繹說,到周遙跟前拍了拍她腦勺,轉身時,那支菸就別在了她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