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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楊姝的車行駛入一處別墅區,繞過樹林池塘,停在一間三層半的象牙色歐式建築前。
景明獨居於此,因而只有一樓客廳和二樓的書房亮著燈。
楊姝拿上資料下了車,陳賢也從自己車上走下來:「麻煩了,你在家裡吧?」
「沒。在景夫人家裡。」楊姝說,「怎麼突然要萬向的資料,不是在聽鋼琴演奏會嗎?」
「不知道啊。我看他這幾天情緒不好,東西也吃得少,給他定了他很喜歡的一家法餐廳,結果飯吃到一半,正餐才剛上呢,走人了。鋼琴會也是,聽到一半就離場,說是想著工作上的事。」
楊姝想不明白:「我進去看看吧。」
陳賢領她過去,拿鑰匙開了大門。
楊姝換了鞋進屋,她第一次來景明的家,看看四處,室內裝飾為北歐冷感風,藍灰色牆壁,白灰色地板。沙發地毯櫃子,多以藍灰、綠灰、白為主。
開放式廚房也是一片墨綠色,灶臺乾乾淨淨,明顯沒動過煙火。
半點兒生活氣息都沒有。
一個人住這麼空空蕩蕩又冷冷冰冰的大房子,楊姝無法體會。
她走上樓去。
二樓有個不小的客廳,落地臺燈,沙發,滿壁書櫥。兩道房門關著,不知哪個裡頭有人。
她正準備隨機敲一個,聽到滋滋滋的機器聲。
回頭一看,一隻矮小的眼睛大大的機器人從沙發後邊鑽出來,腦袋左轉轉,右轉轉,看見她,眼睛眨巴兩下,立刻噠噠噠地朝她跑來。
小機器人跑到她腳邊了,滋滋滋仰起腦袋,萌萌地說:「你這個女孩子脾氣不好喲。」
楊姝一頭問號:「啊?」
小機器人說完,滋滋,滋滋,腦袋歪來歪去,辨認了一會兒,似乎察覺不對,忽然不說話,掉頭就走掉了。
一邊走遠,一邊撲騰手臂,嘀嘀咕咕:「哎呀,是我錯了。咕嚕咕嚕~~不要生氣了好不好呀?」
楊姝正摸不著頭腦呢,書房門開啟,景明看向她,問:「資料拿來了?」
「這兒。」
景明拿過去,到沙發邊坐下,半癱在裡頭翻開起來。
楊姝靠在牆上,等得無聊,拿出一根菸。
景明頭也不抬:「我家禁菸。」
她挑挑眉,把煙收起,抱著手等著。
滋滋滋,伊娃跑來景明腳邊,小爪子摸摸他的腳。他低頭看她一眼,把她抱起來放腿上,手指撥弄著她的小爪子,一邊快速翻動資料。
小機器人好奇地看著,糯糯地問:「這是什麼呀?」
「資料。」他答。
小機器人嬌嬌道:「哦~~~」
「……」楊姝捏了捏手中的煙,倒意外他對這小機器人的態度,跟寵女朋友似的。
不過幾分鐘,景明迅速翻完,說:「約萬向的人見個面,有個合同的事要談一下。」
「哪個合同?」
「和元乾的一筆交易合同。」
「如果事情不大,我交代下頭的人去做,你不用親自出面。」
景明沒答話。
她理解了:「行。約好了我告訴你。」
景明放下那隻小機器人,走進書房。小機器人噠噠噠跟著他跑進去。
楊姝出了別墅,陳賢走上前來:「什麼事兒啊?」
「不知道怎麼突然對萬向和一個叫什麼元乾的公司的合同感興趣了。」
陳賢一愣。杜若就在元乾。
這六年來他一直定期給景明彙報杜若的訊息,雖都只是簡短的幾句話,並不詳細,但也足夠說明她的情況。
楊姝自言自語:「我怎麼覺得他這段時間不太對勁兒啊。」
她站在草坪上,點燃煙,回頭望一眼二樓亮著燈的房間。
一支菸的功夫,她陷入回憶。
六年前,她在美國讀博期間,接到恩人明伊的電話,說景明要去她的學校了。明伊擔心他的精神狀況,希望她能多留意一下他的狀態。
她當時就答應了。
他突來美國,一來便引人注目。「景明」這名字即使是在她那商學院圈子裡也並不陌生。只可惜,他的慘敗,同樣引人注目。
他和網路影片裡那風光少年判若兩人,消瘦,沉默,死寂。卻也在貿然靠近時,能看見他眼裡極不友善的戾氣。
他不和任何人往來,也沒有朋友,但他的教授對他極其偏愛。
即使是受恩於景家的楊姝,起初也有惋惜,認為他不過是這世上再常見不過的一類天才——年少隕落,再無翻身之日。
沒想半學期後再去打聽,他的專案驚豔了所有人。連他的美國同學都說,他還是那個m.j.
只是半年後,他的精神狀態突然開始惡化,變得更加與世隔絕。即使後來有所好轉,他也依然沒有朋友,始終獨來獨往,和專案上的人也僅限於同事關係。
楊姝時常給他幫助,負責給明伊定期彙報他的情況,也對他漸漸熟悉,一點點見識他的刻苦他的天賦和才能,亦憐惜他從天堂摔入地獄的痛苦。
三年前,景明創立了春和科技,因他名字影響不好,法人代表由楊姝頂替。原本就無意留在美國的楊姝也回到國內,開始打理公司。景明的工作重心始終在研發和戰略部署上,哪怕是半年前回國後,也甚少參與交際,只偶爾露一下面。
可最近,始終如機器般的他有了絲變化,會心不在焉了。
而剛才那個奇怪的小機器人讓楊姝忽然意識到,這些年,他的沉寂和痛苦恐怕不止因那次慘烈的失敗,或許還有別的什麼。
她摁滅菸頭,掏出手機搜尋prime,翻出一堆新聞照片,意外發現隊中竟有個女生。
手指飛速滑動,滑到其中一張——六年前轟動一時的競速大賽,prime的少年們和紅色的跑車合影。
她將照片一點點放大,就見少年的景明笑容飛揚,他的手摟著身旁女生的肩膀。
她把照片遞給陳賢:「這誰啊?小少爺的女朋友?」
陳賢抓抓腦袋,也沒法否認了:「……是吧。」
「no.2失敗後,把小少爺甩了?」她挑眉。
「沒。好像是他不肯見她。」
楊姝一愣,隔半晌,嘆了口氣,忽道:「你有時會不會覺得,小少爺挺可憐的。」
陳賢不做聲。
楊姝望一眼夜空:「你說吧,我們春和研發的產品,收購的精英公司,全都是直接或間接跟無人駕駛相關的,像要掌控和壟斷這一領域的一切能者。而他呢,明明已經有了最厲害的技術和能力,自己卻偏偏不做無人駕駛。……折磨誰呢?」
她說著,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景明在書房裡工作直到深夜。
起初,伊娃還噠噠噠地跑來跑去,到處轉悠,後來跑來景明身邊,蹭蹭他的腿,再後來,乖乖地自動休眠了。
十二點半的時候,景明把資料收好,起身去洗漱。
從洗手間出來,回到臥室,摁了幾下遙控器,樓上樓下所有的燈在一瞬間悄然熄滅。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他拿起床頭櫃子上的小瓶子,倒出兩枚安眠藥,就水服下。
人躺下,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