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星期後,杜若終於鼓起勇氣去實驗樓,看一眼prime實驗室。門上貼了封條,任何人不準進入。
難受的情緒再次漫上胸腔,她承受不住,轉身要走,卻見朱韜來了。
他苦笑:「習慣了,總不知不覺走到這兒來。」
這些日子,他憔悴不少,宿舍裡突然少了兩個人,空空蕩蕩,時刻提醒著失敗和悲劇。每個人都過得辛苦而悽慘,都無法接受現實。
「杜若你說,李維是不是在最後一刻都相信,no.2她會停下來?」朱韜喃喃自語,慘笑,「我也這麼認為呢。直到現在,我都不信我們失敗了。直到現在,我都沒法接受。」
杜若怔然,她也不信啊。這些天,她像活在噩夢中一般,還總盼著能醒來。
她問:「你聯絡過他嗎?」
「誰都找不到他,問過他媽媽,但不好次次去傷阿姨的心。」他落寞道,「他現在應該過得很不好。」
她鼻子酸了。她知道,可不能去想象,太痛。
朱韜:「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講。」
「有事直說啊。」
「警察那邊案子結了,專家也查不出primeno.2到底為什麼失控。但可以判斷是速度、控制、感測、制動多方面原因疊加,確定是機器自身原因,非人為。定為技術失敗。可事情鬧這麼大,學校還是要做個表態,必須有人為這次失敗負責。」
杜若頓有不祥的預感:「意思是……」
「專家調查說,no.2失控最可能的原因是現有的技術和安全防範措施無法支撐她的整體執行速度和自主意識。學院把這次事故歸咎於景明對no.2的貿然改進,要把他開除。」
她渾身涼透:「我要去找他們!」
「你以為我們沒找過嗎?」朱韜拉住她,眼睛溼了,「沒用的。何望還能把院裡官網黑了,發洩一下。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只有靠景明自己。」
「什麼意思?」
「景明家有那個能力。如果跟學校打官司,說責任不在他,肯定能贏。」
她心頭又是一涼,疼得臉都白了:「他那個性格怎麼可能跟學校打這場官司?!」
朱韜痛苦地抓了下臉:「我跟阿姨發過訊息,可她不理我。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麼想的!萬子昂說,叔叔阿姨沒跟學校協商就給了李維家鉅額賠償,就好像,好像他們預設了這次事故的責任就在景明。這事如果傳出去,網上又要……」
「不是。」杜若搖頭,「不是外界想的那樣。叔叔阿姨特別善良,特別心疼他,他們只是……」她心裡苦澀得什麼都說不出了,半刻後,定定道:「我去找阿姨。」
她立刻聯絡明伊,轉述了學校的意思。
這一次,明伊答應了見她。兩人約在一處咖啡館。
見到明伊時,杜若吃了一驚。她明顯消瘦了,人依然優雅,卻掩飾不住眼底臉上的憔悴。
杜若心裡有無數話要說,也該禮貌問候一句,可一開口,所有言語堵在嗓子裡,只有一句:「他還好嗎?」
「不好。」明伊深吸一口氣,眼眶泛紅,「半個月了,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沒出過門,沒說過一句話。就像是,要廢掉了。」一貫從容善良的女人到了此刻,眼睛溼了,立即拿紙巾摁住,輕聲,「小若啊,阿姨的兒子,像是要廢掉了。……我倒希望他能哭,能發脾氣,砸東西,至少發洩一下,可他一點兒聲音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杜若抓住桌沿:「阿姨我能見見他嗎?就一面。一面就行。我去跟他說,這不是他的錯,至少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沒用的。」明伊搖頭,「他的性格,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沒有臉面見任何人,尤其是你。他越喜歡一個人,在她面前就越驕傲。可如今……見了你,只會讓他更痛苦。他的自尊心已經承受不了。……他爸爸,平時他不犯錯都要批評幾句,可這次闖下這麼大的禍,一句沒說他。因為這次不一樣了。」她微哽,說不下去了。
杜若心如刀絞,眼睛泛紅:「那他該怎麼辦?阿姨,要怎麼辦才能讓他走出來?」
「我不知道。學校的事,朱韜萬子昂都跟我講過。我和他爸爸也考慮過打官司,但放棄了。他絕對不會同意。跟學校打官司推責任,他寧願去死。你問我怎麼辦?」明伊拿手遮住眼睛,「小若,阿姨不知道怎麼辦?已經沒有辦法了。」
杜若整個人凝滯了。
她已經能想象到景明目前的狀況,厚厚的窗簾拉著,房間黑暗無光,他蜷縮在床上,一動不動,死了一樣。
窗外一天天日升日落,晝夜交替,他無知無覺,就那樣無聲地躲在黑暗裡。
見過明伊後,杜若絲毫沒有好轉,更苦更痛了。無時無刻,心像泡在冰冷的深海里,拿刀一下一下捅著。
回學校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車裡,望著北京金燦燦的秋天,那熱烈的燦爛的色彩,火一樣灼燒著她的眼。
如此明媚的秋天,她的內心一片荒蕪。
……
杜若已是走投無路,回到學校,突然想起去找梁文邦老師。
事情已過去半月,梁老師仍很消沉,滿目傷感。這次失敗對他的打擊同樣巨大。見到杜若,第一句便問:「景明現在怎麼樣?」
杜若搖頭:「誰都沒見過他。」
梁文邦更傷感:「我也聯絡不上。出了事,我們這幾個指導教授都有不可推脫的責任。不是他一個人的錯,可這孩子太自負,這種挫折他承受不了。」
杜若聽言,請他跟領導反應,救救景明。
「我已經盡力。可行政上的事,我們教學的管不了。甄教授甚至想盡辦法幫他聯絡mit,讓他提前去那邊上學。可……」
她明白了:「如果學校把責任歸在他身上,開除他,他就去不成了是嗎?」
「是。這樣下去,以後他在這個領域,再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她心慌了,急道:「老師我求你想想辦法吧,院裡不能這樣啊。這次事故死的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比誰都痛苦。專案失敗,不該由他一個人擔責!」
梁文邦沉默半刻:「我倒是有個辦法。只不過如果不成功,你就有被學校開除的風險。」
杜若想也沒想:「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