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1

若春和景明 玖月晞 第2頁,共2頁

「早點兒回去啊。」

「知道啦。」

她又工作了一段時間。

實驗室的人陸陸續續收拾東西走了,她心無旁騖,直到眼睛都有些花了,她才準備離開。

抬頭看,明亮的實驗室裡空空落落,只剩景明還坐在電腦前。

她收拾好東西要走,想想,還是回頭看他:「一點了誒,還不回去?」

沒人回答。

景明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敲打,眼睛盯著電腦螢幕,異常專注。

她知道他忙著,沒分心,也聽不見,但還是背上書包,說了句:「先走了,你早點兒回去休息。」

剛離開實驗臺,他那邊像是感應到什麼,慢慢從電腦螢幕上抬起頭來,盯著虛空處理了一兩秒,才扭頭看向她:「一起走。」

杜若停下:「誒?」

已傳來電腦關機聲。

他站起身,一手揉揉眼睛,一手伸了個懶腰,拎起書包,從褲兜裡掏出鑰匙:「走吧。」

……

電梯門闔上,他閉著眼仰起頭,靠在電梯壁上,不知是在休息還是在思考。半刻了,他突然睜開眼睛,低下頭來,問:「肚子餓了沒?」

杜若抬頭:「啊?」

……

杜若不知道,學校國際生宿舍樓背後竟有一家深夜營業的粥店。

小店乾淨整潔,店面太小,便向外擴充套件,延伸到爬滿牽牛花的矮院牆旁邊。

已是六月下旬。

屋內悶熱,兩人選了露天的座位,木桌木椅,挨著葡萄藤架,架子外一排小盆栽:太陽花,綠蘿,小雛菊……

抬頭可以透過葡萄藤望見夏季墨藍色的夜空,星星一顆顆一點點,杜若看見了北斗七星。

景明點了菜,待服務員走了,看向她。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問:「在看什麼?」

「星星。」杜若說,低下頭來。目光與他平視。

距那晚過去二十多天。

這些天兩人忙於工作,倒是第一次像此刻這樣從「公事」中抽離出來。

杜若撥弄著手指,又抬頭望了下天,說:「北京的星星太少了,還是山裡的星星多。滿天都是,像在黑紙上撒了一層金粉。」

景明也抬頭看一眼,說:「城市空氣不好。紐西蘭有個特卡波星空小鎮,就是你說的那種效果。」

「你去過?」

「嗯。」他揉揉鼻子,別過頭去打了個哈欠,是真累了。

「很困嗎?剛才應該直接回宿舍睡覺,不該跑來吃飯。」杜若說。

景明剛打完哈欠,眼睛溼溼潤潤的,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杜若抿緊嘴巴,低下身摸摸腳踝。

「有蚊子?」他歪頭朝桌底看。

「好像是小飛蟲。」她問,「你去過很多地方?」

景明叫服務員點了根蚊香過來,道:「沒事兒的時候就到處走走看看。」

她手指揪著桌布上的流蘇玩:「我以前以為你很愛玩兒,沒想到,其實比很多人刻苦。」

景明沒正面接這話,只道:「看來你對我的偏見挺不少。」

杜若依然固執:「有些也不是。」

他哼笑出一聲,但似乎懶得解釋或辯駁,是真累了,沒太多說話的興致。

服務員端上來兩碗白米粥和幾疊小菜,海帶絲、榨菜、拍黃瓜、煮花生。

景明揉揉眼睛,稍稍坐起身,往粥裡夾著小菜,問:「prime這種高強度工作,受得了嗎?」

「還行。」她點點頭,困困地摸摸眼睛,「你挺拼命的。」

「因為是喜歡的東西。」

「看出來了,你很喜歡機器人。」能花那麼大的決心和毅力做一件事,必然是深刻的喜歡。

「從小就喜歡。」

杜若吃著海帶絲,想起他是少年天才,好奇:「契機是什麼?」

他略略回憶了一下。

「好像是三歲多,我爸帶我去美國,他的一個教授朋友家。他家有一輛很炫酷的玩具大小的汽車,滿屋子跑。我覺得很神奇,當時就把它拆了,」因為睏乏,他聲音不大,有些疲憊,卻很認真,「我想看看裡邊到底裝了什麼東西。為什麼它能跑,能轉彎,能發亮,能嗚嗚叫。拆開之後覺得更神奇,細小的金屬片,電線,元件,一個挨一個,整齊有序地排列組合,像一個個小士兵。有人說那是藝術品,我卻覺得它有生命,盡職盡責履行創造者交給他的一切。」

杜若聽他描述,微微失神。那種感覺,她完全懂得。

她看著他,沒說話。彼此的眼睛卻將那份感同身受表達得清清楚楚,無需多言。

「你爸爸沒教訓你嗎,拆了人家的車?」

「沒。那個教授很喜歡我,教了我很多。」他不再多談自己,「你呢?」

她正舀起一勺白粥放嘴裡,含糊一聲:「嗯?」

「為什麼選感測控制專業?」

她抬起腦袋,誠實道:「我上大學前其實不知道這專業是幹什麼的,只是因為老師說好找工作。」

「現在呢?」

「很喜歡啊。」

「為什麼?」

「那一刻是……」她回憶一下,說,「有次在實驗室裡做感測器。做之前特別認真地學了,花了好大的精力做好,它小小一個,在我手心裡。」

她抬起手掌比劃,他一瞬不眨,看著夜幕襯得她小臉瑩白,她眼睛裡光芒閃閃,星星一般,

「我摸摸它的頭,它就亮了!就是那一瞬間覺得,付出的一切都會有回應。你給什麼,它就還你什麼,絕不辜負。」她動容地輕嘆一聲,「為什麼叫感測器呢。有感應,心有靈犀,這名字真好聽。」

他極淡地彎了一下唇角,不難想象她這樣的人會為那個輸掉的機器人而難過了。

殊途同歸啊。

他喝一口粥,又問:「大學之前呢,有沒有什麼愛好,從小到大。」

「愛好,說不上……」她捂著臉別過頭去打了個哈欠,才說,「但我會配化肥農藥,會種菜養雞,還會爬樹。」

景明愣一下,突然噗嗤一笑,差點兒嗆住,又笑出了聲來,是真的覺得好笑。他扶著額頭笑個不停,笑得肩膀直抖。這下,睏意是完全褪去了。

「笑什麼?真的。」杜若道,「我和你的生活環境差別太大,從小到大接觸的東西很少。」

他笑著搖頭:「沒說你是假的。……聽上去很好玩。」

「一點兒都不好玩,又累又枯燥。」杜若揉揉眼睛,「哦對了,要說愛好,唱山歌應該算。以前走山路太無趣,就唱歌,聽回聲在山溝溝裡盪來盪去,特美。」

他來了點兒興趣,盯著她,眼睛亮亮的:「那你唱一句。」

「不行,我們那兒山歌是唱給情郎聽的。」

這話一脫口,氣氛有那麼一絲微妙。

他直視著她,目光深深,像是本身具有力量和熱度,但只是一瞬,便剋制地移開。彷彿只是幻覺。

她也不再多言,低頭下去,塞了一口白粥進嘴裡。

夜深了,沒有風。

那燥熱感,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