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說好了請大家吃晚飯。眾人收拾好東西陸陸續續出實驗室,往樓下走。
杜若出了門才發現景明沒跟上。
他落在最後,在實驗室裡整理東西。
她也偷偷放慢腳步,落在後邊。
前邊,同學們討論著問題,慢慢走遠,進了電梯間。
她溜去走廊拐角,在洗手池邊磨磨蹭蹭。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同學們先下了樓。
深夜的實驗室樓裡,空空蕩蕩,安安靜靜,柔和的燈光灑滿走廊。
終於,她聽見走廊盡頭景明鎖門的聲音,她立刻開啟水龍頭沖沖手,又趕緊拿紙擦擦。
他的腳步聲靠近。
她走出去,裝作剛從洗手間出來的樣子,有些謹慎地看著他。
他正伸著手臂穿衣服,墨藍色大廓形單排扣長大衣套上身,他抻了抻領口,短暫瞟她一眼,走向電梯間。
她屏著氣跟在他身後。
兩人站在光明的電梯間裡等電梯,互不對視,也不講話。
杜若小心地把書包裡的筆記本拿出來,裡邊夾著那張三色的葉拓。
她呼吸有些緊張,像捧著最珍貴的金子似的。
電梯到了,他率先走進去,她緊隨其後。
電梯門闔上,下行。
狹小的空間裡,她聽到自己的心跳一聲比一聲強烈,咚,咚。
她不自覺攥緊了手中的筆記本。
那頭,景明插著兜斜靠在電梯壁上,身形歪歪垮垮,眼神隨意安放,偶爾瞥一眼不斷下降的數字。
叮。
到一樓了。
電梯門開,他拔腳大步邁出電梯。沒有半點出於禮貌讓她先行的意思。
她緊緊跟上。
……
秋風有些涼,但不至於叫人寒冷。
夜風清清,空氣也透著樹葉的清香,很舒服。夜裡的校園是很美的,路燈透過金黃的銀杏樹葉灑下來,林蔭道上光線朦朧,一片淡金色的世界。
很晚了,是以路上沒有往來的行人。
偶有情侶坐在草坪上絮絮私語,交頭親吻。
夜幕中的林蔭道,總是曖昧滋生的地方。
杜若在景明身旁,和他並肩走著。偶爾抬頭看一眼他的側臉,夜色中他的膚色更白了,燈光在他臉上打下陰影,立體得像石膏。只是他那臉上沒什麼表情。
雖然他不說話,她心裡卻有點開心,像喝過一杯溫暖的甜牛奶。
要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哪怕安安靜靜,什麼話也不講。
他們走過一片楓葉的街,路燈光穿過紅葉,夜色都染上了一層紅。
好美啊。
手中的本子捏得愈發緊了。
那一刻,杜若忍不住仰起頭:「你看,好漂亮!」
景明抬頭看,目光停留幾秒,收回。
她鼓足了勇氣,從本子裡取出那張葉拓:「誒對了,這個。」
景明這次開口了:「什麼?」
「楓葉啊。神奇吧。但這就是它本來的顏色,紅,黃,綠,好看吧?」
「好看。」他說,語氣說不上是真心還是敷衍。
她手伸到他跟前:「吶,給你了。」
彼時,他們走到了安靜林蔭的十字路口,他略停腳步,接過她手中的葉拓,有幾秒沒說話。
他看看那葉拓,眼睛又看向她,上下掃了一遭,問:「為什麼給我這個?」
杜若頓時緊張了,表面卻輕鬆笑笑:「好看啊,也不值錢。」
他顯然有些懷疑,眉梢微挑著,食指輕輕敲了敲葉拓。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急促起來。
「為什麼給我這個?」他還是那句話,手指一動,葉拓在指尖翻轉一下。
她的心也跟著翻了一道,緊縮著。
仰起頭,看見夜色中他的臉異常英俊,眼睛很黑,猜不出心思。
「就是……隨便撿到的葉子……」
他直視她的眼睛,忽而一彎唇角:「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她血液往腦子裡一湧:「沒有!」怕他不信,「你亂想什麼呢?」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
那湧上頭的熱血瞬間又涼透。
「別喜歡我。」他說,「我是不會喜歡你的。」
他將那片葉拓還回她手中。
杜若渾身冰封,感覺自己的心在那一刻粉碎掉了,卻不知是怎麼強撐下去的,居然微笑起來:「你想多了,我只是覺得這葉子挺好玩的,想感謝你而已。」
「感謝我什麼?」
「電腦……」反正心已經麻木,「謝謝你跟阿姨提起啊。」
他信了,略略挑眉,
「隨口一句話的事。」他不在意地說著,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很快,她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越走越慢。
漸漸,兩人拉開距離,他腦子裡想著專案上的事,並沒發現她沒跟上。
她走得更慢了。
到了一個拐彎處,忽然,冷風一吹,手中那三色的葉子飛揚上天,瞬間就消失在夜色中,不見了蹤影。
很久,她低著頭,沒有去找那片葉子,也沒有抬頭看他的方向。
沒有抬頭的臉面了。
她只看見自己舊舊的運動鞋,牛仔褲,還有外套下襬上又新起的毛球。
整個世界都在朦朧的水光裡晃盪。
她很努力地對自己笑了笑,但,好像沒用了,真的走不下去了。那一瞬間,彷彿所有的勇氣,力量,情感,愛與怨,都從身體裡抽走。
她扶著一棵樹,彎下腰來,深深吸一口氣,想要壓抑住胸口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但下一秒,一滴眼淚砸了下來。
她胡亂抹一抹眼睛,強撐著直起身,慢慢往宿舍方向挪。
可經過空無一人的操場時,還是崩潰了。
她躲去看臺上某個黑暗的角落裡,嚎啕大哭。
為什麼這麼不爭氣?
那樣輕狂的一個人,為什麼要喜歡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