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5)
夏桐,或許應該是我的朋友吧!
只是,她以朋友待我的時候,我不屑一顧;等我以朋友來待她的時候,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我想起蘇韻跟我說的:請你,不要再傷害桐桐了!
那時,我對這句話毫無反應,現在卻是深深地後悔。
我沒有想到,在我住院的時候,夏桐竟然單獨來探望我了。
那時,她手裡拿著幾包藥。她說:這些中藥,你讓護士幫你熬了吧!你這是第一次…意外…不好好調理…怕以後會弄得…習慣性的…
我驚怔,原以為她是來質問我為什麼要陷害許凡的,可她竟然是擔心我會落下習慣性流產的病根。
她見我驚訝的神情,以為我是不相信她,便忙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害你的,再說,我今天下午就走了,估計以後都不會見面了。
我不會害你的!可是,我害過你多少次,你知道嗎?
我不會害你的?我不想相信你,我寧願你是來害我的,可是,我卻那麼自然地那麼忍不住地相信你。
我啞了半晌,擠出一句:你,不恨我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地笑笑:你是蘇韻的朋友啊;我能原諒你,就像我能原諒梁小沐一樣。而且,你,和我一樣……是真的愛歐陽哥哥的。
我的心突然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我是朋友嗎?像蘇韻一樣?能得到原諒嗎?像原諒梁小沐一樣?
她知道,我是真心愛歐陽昊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擇手段,卻沒有人看得見我的愛。她知道,她懂,她看見了。
她笑得那樣的美麗:愛歐陽哥哥的人,我是不會討厭她的,更不會恨她……因為,我也是啊!
我苦心追逐不擇手段強求的一切,竟然就被她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變得支離破碎。
這麼久以來,我得到了什麼,我害死了蘇韻,讓江涵變得精神失常,我破壞歐陽和夏桐之間的信任,讓歐陽變得憔悴不堪,我連沉默的許凡都傷害,我甚至利用了自己的孩子。
我,卻無法快樂起來。
而夏桐的那句話,卻讓我如釋重負,我第一次感覺到了輕鬆,感覺到了愧疚。我第一次想改變,想過上新的生活。
於是,第二天,我離開了。
沈曼(6)
等我趕回來這座城市時,一切都遲了。
我最深愛的人,那個如朝陽一樣明媚的男孩,已經不在;
而我最愧對的人,那個如夕輝一樣溫存的女孩,漸漸隕落。
我見到夏桐時,她正坐在大榕樹下的石桌旁,認認真真地拆信、看信和裝信。桌上厚厚的一摞信,全是歐陽的筆跡。從初中時的青澀稚嫩,到高中時的漸漸成熟,到大學時的穩健厚重……
以前就聽說過,歐陽經常給夏桐寫信,寄包裹,今天才真正見識到這麼多年情感的累積,經歷了四季變幻、時光流轉,卻愈久彌香。
段澤說,她每天都這樣子。
我走過去,坐在夏桐對面,輕輕地說:桐桐,我來陪你了!
這是我第二次這樣稱呼她,真心的。然而,她沒有聽見。
段澤說:沒用的。她聽不見了,也不能說話。
我驚訝地望著夏桐,她正像小孩一樣微笑著看著手中的信箋。
段澤說:她懂唇語,只是,很多時候,她,看不見我們。
夏桐說:歐陽哥哥,你看這片樹葉和我的手一樣大。
夏桐說:子琛,你想吃我的冰淇淋蛋糕嗎?
夏桐說:許凡,別睡啦,起來和我們一起打牌吧!
夏桐說:小沐,我想穿你的那條藍裙子!
段澤說: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出不來了。
雖然後來,段澤和我一直陪著她。但她似乎沒有感覺,但是,因為這樣,我和段澤反而感到慶幸,這樣或許對她來說是好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去想歐陽昊的死,不去想路子琛的入獄,不去想許凡的車禍,不去想梁小沐的背叛。
然而那天,推她進手術室的那天,她的眼睛裡突然閃出悽迷的淚光,她望著天空,委屈、不捨、眷戀、痛楚……晶瑩的淚水溢滿了她的眼眶。她幽幽地說了一句話。
我沒有學過唇語,可是,奇蹟般的,我看懂了。
我聽到了她的那句話。
她說:我好想再見歐陽哥哥一面……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原來,她一直都是清醒的。沒有精神失常,沒有產生幻覺。一切都是她在騙自己,在演著自己的獨幕劇。是為了給自己活下去的勇氣嗎?所以才以這種往傷口上撒鹽的方式來麻痺自己?
面對著冰冷的空氣,還要微笑著去編造美好的回憶,心裡會是怎樣刀割般的痛楚?
這些天來,她澄澈溫和的雙眼、幸福甜蜜的笑容都是假的嗎?原來隱藏在它後面的是一顆傷痕累累鮮血淋淋的心嗎?
而我總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她的朋友們,至少有一個陪在她身邊,路子琛、許凡或是梁小沐,她會不會就能走出來,會不會就能活下去?
後來我決定帶兩個小寶寶,歐陽許路和歐陽夏,去羅馬,歐陽的父母那兒。我問段澤有什麼打算。他說以後會一直留在這個書店裡。
段澤真的是個好人,他是那樣的珍視夏桐。只是,那時的夏桐,已經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感覺不到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夏桐總是喜歡望著落地櫥窗旁的那個書架,暖暖地微笑。後來段澤說,是因為歐陽昊每次來書店,都會站在那個位置看書。
我一直都沒有過去看過。直到要走的那天,段澤去接電話,我站在收銀臺前等他,無意間就看見了那個位置。不知為什麼,就不自覺地走了過去。
那裡有幾本畫冊,其中最底下一本,看上去稍稍顯得舊一些。心裡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趕緊把它抽出來,
《梧桐樹裡的陽光》
我隨便翻了幾頁,一張淡綠色的便箋飛落下來。
我緩緩蹲下,將它拾起。
清晨的陽光暖洋洋的,便箋上面,歐陽昊的字跡依舊清晰:
桐桐,歐陽哥哥一直在你身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