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讓人擔心的人,他從來都是一個不願讓人擔心的人。
然而,當我看清他落寞的眼神和疲憊的臉時,我才陡然間發現,他變了。
我說:我早該勸你的,可是,我知道我是勸不住的。
子琛淡淡一笑:是啊!不親手報仇,這輩子都會遺憾的。
我想讓氣氛輕鬆一點,便努力笑了:就知道你小子到現在都不會悔改的。
子琛說:怎麼會後悔呢?這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光彩的事兒了。
我說:我昨天去看許凡了,他,還是老樣子。
子琛臉上沒有了剛才的笑,卻是分明的想念:這麼多年的兄弟,怎麼會不相信他(的為人)呢?即使他親口承認,我也不相信(他會做那些事)。
末了,他臉上竟有浮起一絲欣慰的笑容:還好,凡,他沒有進來,太孤單了。
我愣了,半晌才緩緩地問:那,你,現在孤單嗎?
子琛搖搖頭,語氣裡竟有一些自豪和驕傲:現在我們三個的一切結果都是三個人一起承擔的。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三個人一起承擔,怎麼會孤單呢?每當想起這點就很幸福。凡,知道;昊那小子……也知道的。
提起歐陽,子琛的語調明顯地慢了下來。他夢囈一般地自言自語:昊那小子,不是說,到死也要拖著我的嗎?怎麼現在一個人走了?
我的心突然酸酸的,忙說:子琛,你爸爸找了很多律師幫忙,而且你好好表現,或許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出來了。
子琛卻好像沒有聽見一樣。
我又忙說:你要有什麼不習慣的或需要什麼,都可以跟我說。
子琛苦苦地笑:想歐陽昊了。
我極力控制住要溢位的淚水,我幫不了他的,那是他無法承受的痛苦啊!
看著氣氛又變得怪怪的,我忙岔開話題:你知道嗎?其實我不是同性戀。我那時是故意氣你的,才刻意去接受同性戀這個觀點,同時又可以避開和男人的交往。玩了這麼多年,倒還習慣了。呵呵,都怪你啦!我其實……
子琛默默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麼……
突然之間,就說不出話來了,突然之間,又有了想哭的衝動。
當時,我是以玩笑的口吻對他的說的,可他,卻不能以玩笑的口吻回答我了。
他的開朗樂觀,他的玩世不恭,他的不可一世,他的嬉笑得意……都,真的被磨去了嗎?在什麼時候呢?因為歐陽的死?因為許凡的沉睡?因為夏桐的消失?因為梁小沐的背叛?
抑或是,在很多年以前就沒有了?只是到現在,終於不需要偽裝了?
我不懂,也不明白。
那天,出去後。我蹲在牆角,狠狠地哭了一場。往事卻一幕幕地在腦海裡浮現。
爬山的時候,夏桐張開雙臂從土堆上跳下來,歐陽接住了她。歐陽吼道:笨蛋,你在幹什麼?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啊?夏桐呵呵地笑:我就知道歐陽哥哥一定會把我接住的。
夏桐在和幾個新同學聊天之後,回到歐陽身邊。歐陽說:很緊張吧!夏桐問:你怎麼知道?歐陽笑:我一直都看著你呢!
有幾個女生把信放到歐陽的課桌上。子琛不服氣地說:你什麼時候竟然比我更受歡迎了?歐陽說:不好意思,一直如此。
…………
那天,經過一家鮮花店時,竟然看見楊依。那時,她站在店外,和那位開著貨車送花過來的司機親密地說著什麼。
目送他遠去之後,楊依轉身看見了我。在她的邀請之下,我進店裡看了看。
店面不大,卻打點得井井有條。花的品種很多,而且都很新鮮。
或許是受子琛的影響,我一直都對花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也沒什麼欣賞細胞。於是,就和楊依瞎聊了一會兒。
我說,剛才那個人是你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楊依卻若無其事,嗯,我們結婚快一年了。
隨便聊了一會兒後,我說,子琛他……進……
後面那兩個字我竟然怎麼也說不出口,我一想起那個冰冷無情的地方,心裡就陣陣的痠痛。楊依輕輕地說:我知道。
我這才想起,歐陽的葬禮,她也是去了的。
我說:路伯伯有些舉動不太恰當,但那並不代表子琛就是那樣。……我頓了頓,心裡覺得真是諷刺,說:不過,現在看來,那樣確實還是對你好的。
楊依的臉突然變得通紅,她飛快地說:不是因為他的父親,而是因為他……是他,根本就看不起我!
我愣了:子琛不是那樣的人。
楊依搖搖頭,他是。
原來,一次,楊依決定帶男朋友去見見自己當花農的父母。楊依的父母很激動,用鮮花把家裡好好打扮了一番,讓原本簡陋的屋子看上去不那麼寒酸。
跟子琛相處了那麼久,楊依知道子琛不是那種會嫌棄她家境貧窮的人。
然而,子琛到她家後,待了不到一分鐘,就皺著眉頭走了。
剩下一屋子的尷尬。
楊依自嘲似地說:沒想到,我竟然把一個紈絝公子哥帶到家裡羞辱我的父母。
我淡淡地笑了。
楊依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話,就離開了鮮花店。顧不上楊依錯愕的眼神。
「子琛,對花粉過敏!」
楊依啊!終究是她自己看不起自己啊!
走在街上,我的心突然安靜了下來,這麼久以來,竟然頭一次這麼的安靜平和。
原來,什麼都是冥冥中註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