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每當提起這件事,我和歐陽子琛許凡都笑得要岔氣,而每次歐陽和子琛都必將受到一頓暴打。
回過神來,嘴角竟不知不覺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我收起笑容,看了看夏桐,她已經靠在許凡懷裡睡著了。也是,今天在書店裡忙活了一天,應該很累了吧!
看著她熟睡的樣子,心裡竟然湧起一陣疲憊的感覺,於是也閉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
再醒來的時候,許凡和夏桐已經走了,而其他人都還在。
我用手捅了捅旁邊的蘇韻,問,夏桐和許凡呢?
蘇韻說,哦!夏桐說晚上還要工作,許凡送她去書店了。
沒過多久,聚會就散了。因為羽嵐說要回去公司,所以歐陽說,他送我回家。我坐在車的後面,看著前面的歐陽和沈曼,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以前那個位置上是夏桐,我不喜歡;現在是沈曼,我還是不喜歡。
可,歐陽昊和沈曼,他們果真是很配的。
沈曼問起了我考研的事情,問我準備的怎麼樣,之類的話。我一一答應了。她遞給我一張寫滿書名的紙條,說,「這些書聽說很好,你可以參考一下。」
我很感激地收下了,把它放進包裡,卻發現夏桐的手機還在我的包裡面。於是,我說,「去一下書店吧!夏桐的手機還在我這兒呢!」
遠遠地看見了小店,沈曼讚歎道,「哇!好浪漫的書店呀!好想進去看看。」歐陽卻說,「今天太晚了,下次吧!」
車停下來後,歐陽沒有要下來的意思。沈曼便說,「小沐,你快去吧!我們在這兒等你。」
我說好的。
我走到玻璃門旁邊向裡面望了一下,竟然沒有人在。我叫著桐桐的名字,推門進去,彷彿聽到了有人爭吵的聲音,接著,就看見桐桐從裡屋衝了出來,而段澤緊緊地抓住了她。夏桐掙扎著喊:「我現在不想跟你講,你放開我,你放開……」段澤卻任舊死死地抓著她。
我看到這個場景,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往腦子裡衝上來,剛要奔過去教訓那小子。卻只見有一個人影已先我而去了。
歐陽昊抓起段澤就是一陣打。
夏桐愣愣地反應過來後,趕忙過去死命把歐陽昊拉開。並衝著段澤喊:「快走,你走啊!」段澤擦了擦嘴角的血,狠狠地說:「為什麼要走?該走的是他,他憑什麼打我?」
這句話無疑是火上澆油,夏桐一時急得不行,轉過頭來向我求助,可她焦急的表情瞬間僵了一下。我這才發現沈曼也已經進來了。
歐陽聽見了段澤的話,更來氣,又要衝過去,夏桐用力把歐陽昊一推,喊道:「你走!」
歐陽靜下來,彷彿沒聽明白她的話,「我走?你叫我走?」歐陽自嘲似的笑著,看了看四周,極力控制著他的情緒,但終於是失敗了,他大聲吼道「他是怎麼對你的?」
夏桐見他這麼大火氣,一時也火了:「他怎麼對我關你什麼事?」
歐陽冷冷地說:「你說你想要過新的生活。」他不時咬著嘴唇,以避免情緒失控,「你看看你交的所謂朋友,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亂七八糟,一塌糊塗。這就是你要的新生活嗎?」
夏桐狠狠地瞪著他,「是啊!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怎麼了?」因為情緒激動,她有些語氣不暢,她停下來,急促地呼吸著,然後聲嘶力竭地喊,「你又有什麼資格來管我,我和你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歐陽昊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他的嘴唇被咬得煞白煞白,他的聲音緩下來,僵硬地重複著夏桐的話:「什麼……都不是?」語氣裡的驚痛,連夏桐都怔了。
她臉上的憤怒漸漸開始消散,而似乎有些細微的歉疚在她的眼角。這時,沈曼走到歐陽身邊,輕輕地扶住他的手臂。
歉疚瞬間轉為冷漠。
夏桐垂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毫無感情地說:「對。什麼都不是。我的事再也不用你管。」
歐陽咬咬牙,狠狠地點點頭,他的眼裡似乎有一層朦朦上升的霧氣,在日光燈的照射下熠熠生光。他握緊的拳頭在不停的顫抖。
夏桐卻只是死死地盯著地板,雙手緊攥著裙子,嘴角不停地抽動著,一聲不吭。
歐陽決絕地說:「好。我不管,不管你成什麼樣子,我以後都再也不管了。」說著,他轉身要走。
這時,沈曼拉住他,急切地說:「昊,你別生氣。桐桐她年紀小,不懂事,你是哥哥,怎麼也跟著說這種氣話呢?」
夏桐倏地抬起頭,那一瞬間,她眼中深深的水光驟然間消失殆盡,連一點霧氣的蹤影都沒有。她厭惡而仇恨地斜視著沈曼,不顧一切地吼道:「你閉嘴!桐桐也是你叫的?你……」
剎那間,一切都靜了下來。
一群小孩子從門口吵鬧著你追我趕而過;
小販推著吱吱呀呀的車,「賣茶葉蛋啦!」;
幾個女生討論著某位歌手新出的那首歌曲;
冷空氣從空調裡溢位來「呼呼」作響;
旁邊影像店裡,一個女聲空靈地唱「……inyourdeepestsleepwhatareyoudreamingof……」;
……
那一巴掌的聲音似乎還在書店裡迴盪,不,是在整個世界迴盪。要不然,我怎麼會突然聽不見其他的聲音了呢?
沈曼低著頭,面無表情;
段澤望著歐陽和夏桐,一臉驚愕;
歐陽背脊直直地站在原地,眼中滿是淚水,或痛苦,或悲傷,或愧疚,或悔恨……銀亮亮的在他眼中像水銀一般,一顫一顫。
夏桐的手已從裙子上鬆開,她木然地立在那兒,像一尊化石,剛才的憤怒怨恨歇斯底里全從她慘白的臉上消失了,撤得乾乾淨淨,只剩幾個淺淺的手指印。
「桐桐,我……」歐陽痛苦得無以復加,他伸出手,想要撫摸夏桐此刻受傷的臉。
但就在他的手快要觸碰到她時,夏桐平靜地撥開了他的手。
夏桐抬起頭,禮貌地微笑:「走開!」
歐陽猛地一怔,慢慢收回了手。
這句話,這個笑容,比哭喊著打他,比說我恨你更有殺傷力。
歐陽凝視著夏桐親和卻疏遠的笑容,眼中的光生生地被熄滅了。他終於極力平靜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出了書店。沈曼也緊隨在他身後出去了。
我把她的手機放在收銀臺上後,扭頭看了她一眼,她側對著我,但依舊直直地站在那裡,臉上掛著和剛才一模一樣的笑容,只是已沒有一絲血色。
我的心裡一陣酸楚,其實剛才歐陽下手根本不重,但對於夏桐來說,在那一刻,只要歐陽揚起手,不論輕重,甚至不論他有沒有打她,效果都是一樣的了。
我不忍再看她空虛的表情,所以快步離開了。我知道她現在正極力撐著,要等我們離開之後,才能毫無防備地大哭一場,哭盡所有的委屈。
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成為她所防備的了。
當車開動的時候,我再次想書店內張望了一下,夏桐依舊如雕像般立在那裡。段澤站在她旁邊不知所措。
夏桐,此刻的心底一定是荒蕪淒涼的吧!
眼睛突然變得沉重起來,那片玻璃門,玻璃窗漸漸變得白花花的,那個瘦弱的僵硬的影子也緩緩地融進了這個白色的世界,模糊不見。
歐陽先把沈曼送回了家。
到我家小區前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歐陽就把車停了下來。我知道他有話想跟我說,於是,就推門下去,走到了街邊。
八月底,已是夏末了。深夜裡的風竟有絲絲的寒意,眼睛就這樣突然暴露在夜風裡,有一種乾涸的感覺,皺巴巴的難受。
看著歐陽陰鬱的神情,我很想先說什麼,但一句也說不出來。因為我知道,我一開口就肯定會問,那天在醫院為什麼匆匆而去?為什麼再見時就成了沈曼的男朋友?就那麼喜歡沈曼嗎?為了沈曼,竟然跟夏桐發脾氣,甚至出手打她。
但,剛才的那一巴掌,歐陽的痛絕不亞於夏桐,或者他比夏桐更痛。
「這樣或許對她更好。」
歐陽的聲音淡淡的,他望著天空。逆著玉蘭花路燈的光望過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別再留戀以前,開始新的生活。」歐陽低下頭,路燈的光就瞬間被擋在了後面,他輪廓分明的臉就回到了我的面前。他輕輕地笑了,「她在那裡真的過得很開心。」
我頓時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還是為了她。寧願她怨恨自己,也要她過得好。
歐陽昊,你這個做哥哥的責任還要盡多久?
他笑:「我以前,還真是把她寵壞了呢!」他說話的語氣裡沒有絲毫的後悔的意思,反而是一種驕傲與滿足。
他悽悽地笑,「你看她現在,又霸道又無理。」
後來,他走了。
我往前走了幾步,再回頭望,看著那個紅色尾燈,越來越遠,轉彎,消失不見。
車轉彎的那邊,不是他回家的方向。
我再見到夏桐,談起那晚還手機的事。我問她,那天你和段澤是怎麼回事兒啊?
夏桐不好意思地笑笑,
「段澤跟我生氣,說他以為我是和他一樣想靠自身努力的學生。我說我就是。他說你不是,你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到這兒來體驗生活的,虧我平時那麼幫你,還不知道你們是怎麼嘲笑我的呢?我說,我不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你再這樣說我生氣了。他說,你就是。我說,你有神經病,我懶得理你。他說不行,你今天一定要給我說清楚了。然後就……」
我說,那你們現在還講話嗎?
夏桐說,「你們那天走之後,我就坐在地上一直哭,一直哭,他就坐在我旁邊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的。你別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頓了頓,我又問她:「當時,為什麼那麼衝動呢?歐陽已經夠生氣了,你還要一次次地惹他。」
夏桐臉上的笑容慢慢靜下來,「那樣或許對他更好。」
我有些不明白了。
「是啊!」夏桐嘆了口氣,「我本來就不是那種人,但當時,我就是想讓他看到我霸道無理的一面,讓他失望。不要再關心我這個妹妹,繼續過他新的生活。」
說著,她低下了頭,一臉的失望和委屈:「但是,他打我的時候,我真的很傷心,很難受。」她幽幽地說,「歐陽哥哥從來沒有打過我,從來沒有。」她的聲音愈來愈小,「以前我要是有一點小傷小痛的,他都會很擔心很擔心的……」
我已是無言。
我沒有告訴夏桐那天晚上歐陽昊對我說的話,當然,我也沒有把這次夏桐對我說的話告訴歐陽昊。
我對自己說,沒有必要,既然這是他們所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