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點了單,拿著食物找了靠窗的位置,兩人聊了很久,曾好得知朱學奕去年結婚的事實,老婆就是他相戀八年的初戀女友,那個學音樂的漂亮女生。曾好記得她曾經來學校找朱學奕,被一群學生圍住,開玩笑地喊她師母,她有點不好意思,卻也沒拒絕這個稱呼,安安靜靜地站在朱學奕身邊,和一朵花似的。
相戀八年,最終走入婚姻教堂,簡簡單單,從一而終,現在不多見了,所以聽著尤其令人羨慕。
「你呢,有男朋友了嗎?」
曾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索性賴皮地一笑,不置可否。
朱學奕也跟著笑,不去點破她和慕一洵的事情。
「對了,朱老師,問你一個事情。」曾好開口,「你當初介紹我去慕一洵的工作室,是他的指使?」
朱學奕咬了口漢堡,半點猶豫也沒有:「對啊。」
「你為什麼要和他一起瞞著我?」
朱學奕放下漢堡,抽了一張紙巾擦手,微笑地說:「說實在,我當初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對你打了什麼主意,我是無意中將就業推薦表發給幾個單位,一不注意,連他的郵箱也發了一份,他看見你的名字和照片後就給我回復,說這個人,能給我嗎?他這麼說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反正我對他的為人有信心,不怕他有什麼陰謀詭計。」
「你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情?」
「當然,雖然我和慕一洵來往不多,但瞭解他的處事風格,他身邊基本沒有女性工作人員,突然問我要一個女學生,我也大概猜到了什麼……逃不出就是那點風花雪月的東西,我自然要極力成其好事。」
「……」曾好突然覺得她的朱老師有點腹黑。
「不過我沒那麼八卦,你跟著他工作後我什麼都沒過問,他也什麼都不告訴我,甚至都不再聯絡我了。」朱學奕嘆氣,「這就是典型卸磨殺驢,他慕一洵絕對幹得出來。」
「那我和他之間……你這麼精明,一定都知道了。」曾好覺得朱學奕就是表面不動聲色,心裡什麼都清楚的人物,不用她多說
「我知道什麼?」朱學奕喝了口可樂,反問,「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大學老師,很正派的,從不八卦。」
「……算了,沒什麼。」
朱學奕挑了挑眉。
這天分開之前,兩人互換了新的聯絡方式。
僅僅隔了一週,朱學奕就發郵件給她,內容是慕一洵最新的作品展簡介,附帶時間以及地址。他簡單地說:有興趣就去看看,沒興趣就當我沒說,外加一個奸笑的表情。
慕一洵的作品展地點是市美術館,也就是當初楚贏帶曾好去看舒斐然作品的地方。
她回覆了朱學奕的郵件,簡單的兩個字:謝謝。
*
慕一洵這兩年有不少新作品,風格偏向帶有東方色彩的古典主義,《瞬間》《降落之前》《大漠胡楊》《船工的晌午》《誰》都是如此。
她一邊走一邊欣賞,發現他的作品風格雖有變化,但每一副都寫著他「慕一洵」三個字,美感的衝擊力直接而強烈,不會傳遞給看客過多的主觀色彩,譬如愛憎和利害,相反,他以一種平靜,敬畏的態度描繪這個事物的本然,每一筆都帶著力量。
他還有一副作品《心上嶺》風格最另類,畫面上的黑夜被扯開了一個醜陋的窟窿,窟窿裡填充的是漸變的紅色,很像是血液被逐漸稀釋的過程。
她停在這幅畫面前很久,久到周圍的聲音一點點遠去,完全隔離了外面的塵囂,慢慢地熱淚盈眶。
也許她看不懂他的全部作品,但至少這一幅畫,她看得懂。
慕一洵,他對她的關心,照顧和保護一直是特別的,他和其他的男朋友不一樣,他甚至沒有說過一句甜言蜜語,僅有的親密時刻,最熾熱的也莫過於低下頭親吻她的額髮,短暫地縱容自己沉浸在情愛中,低啞寵溺地叫她一聲「好好」……
但他遠比她勇敢,執著,他存在於這個世界,違背父母的意願,堅持自己的理念和生活方式,不顧外面的蜚短流長;他孤傲,清冷的性格太不適合做一個情人,和他在一起一定會有不快樂,但他能保證這一輩子只是一心一意地看著你,陪著你,以他獨特的方式,不拐彎抹角,不會有其他想法。
做他的另一半,他需要你勇敢,堅持,不退怯;他不會一味地保護你,哄著你,他需要你去接受挑戰,直面痛處,對女人來說,這確實很殘忍,但他眼裡的愛情就是這樣,兩人一起前進,一起面對,一起淪陷,誰也不準逃避和撤離,天堂抑或是地獄,他在哪裡,你在哪裡,你在哪裡,他在哪裡。
你得一直地跟著他,不能離開他一步。
他不是情聖,只是一個勇敢,強大,執著的男人。
*
曾好一夜無眠,近清晨的時候去外面跑步,運動近半個小時後回來,爺爺已經做好了早餐,笑著說:「趕緊坐下吃飯了。」
「奶奶吃過了嗎?」
「放心,我喂她吃過了。」
曾好坐下飽餐了一頓。
「工作的事情怎麼樣了?」爺爺問。
「還沒找到呢。」曾好笑得沒心沒肺,「慢慢來吧,反正現在不還有豆漿和油條嗎?餓不死人。」
爺爺點頭,讚許:「這個想法很好,很對。」
她回房間開啟電腦,電子郵箱顯示有新的郵件,發件人是朱學奕。
他轉發了一個邀請函,開啟後是令人意外的內容。
「rwardtoyourearlyreply.」
右下角署名是「慕一洵」。
朱學奕幫慕一洵的工作室轉發他的邀請函。
……
曾好愣怔的時候,手機已經響起來了,是朱學奕的來電。
「曾好,你還沒找到工作嗎?說起來我倒有個不錯的建議,我有個朋友的個人工作室需要一個助理,他對專業性的要求不高,重點是需要對方工作態度認真,耐心,責任心強,我覺你挺符合他的要求,你願意嘗試一下嗎?」
……
她沉默,腦海裡浮現第一次見到慕一洵的畫面,他穿了淺色的襯衣,黑色的西褲,簡單的一黑一白完全不突兀,反而有種水墨畫的美感,他背脊很挺,肩寬腰窄,腿長,身材好,他很客氣地遞給她一瓶透明的,印著漂亮雪山圖案的礦泉水。
……
「願意再嘗試一下嗎?」朱學奕在電話裡笑道。
她安靜地吸了口氣,鄭重地點頭:「當然,如果他不嫌棄我笨手笨腳,又沒有經驗,我完全沒問題。」
掛下電話,她看著這封邀請函,慢慢地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自熱而然地溼潤了。
是的,她很願意再孤勇一回,這輩子最後,最久的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