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

我若在你心上 師小札 第1頁,共2頁

雖然按趙淺的言論,曾好和慕大師已經正式「約會」過,不過當事人顯然沒有這個「約會」的概念,依舊保持上下屬,boss和員工,大師和小白的相處模式。

工作閒暇之餘,曾好安靜地翻看慕一洵的畫集。

最早期的時候,是一些臨摹維列坦的風景畫,接著是更簡單的人物畫,譬如《靜思》裡的男童,雖以寫實為主,但融入了電影式的特寫鏡頭和變形的視角,通過戲劇性的張力和鋪展,呈現出男童獨孤,內心封閉的生命狀態。

再下去是那副被收藏列入中國美術館的《西安尋遺》

千年滄桑之古城通過焦黑尖銳的筆鋒,寫實的表現手法融入國畫的寫意,呈現出強有力的視覺衝擊力的同時又不失悠遠深長的意境。畫的左下角是閒站在古城下抽菸的老人,他背景佝僂,整個人像是一個圓點似的定格在那裡,存在感很弱。顯然,對比經歷千年沉浮喪衰的古城牆,耄耋老人也顯得渺小。讓人不禁想起那句「君不見,外州客,長安道,一回來,一回老」。

《人與石》裡的人在和石頭做了漫長的較量,經歷了彷徨,掙扎,焦慮後,達到一種妥協,人卸下了英雄夢,呈現出對脆薄如紙的生命的認同,誠然,這樣的認同被稱為是一種「滑稽的酸楚感」。

《神像》裡對宗教,哲學的圖解,用弧線環繞的新穎方式呈現人類內在的慾望,痛苦在苦刑中逐漸被引渡。

《石窟》組圖是一系列的石窟佛像和佛教聖地的風景畫,以油畫,水彩,雕塑三種表達形式完成。作品沒有刻意地傳遞出個人情緒,沒有恐懼,沒有興奮,沒有特意的表現慾望,完全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以一種敬畏的心情去完成,呈現出原始的真與美。

……

慕一洵的作品不太多,但每一副都是藝術品,其中大多數被國內外知名,對外公開的美術館列入收藏品,少部分列於頂級收藏家建立的私人美術館中。

曾好手中這本畫集裡的作品也並非全部。

她雖然是藝術方面的「門外漢」,但作為一個大眾個體,還是可以直接感受到慕一洵作品中呈現的力量。

尤其是想象這些頂尖的藝術作品的創作過程,僅靠那麼簡單的一雙手,一筆一畫,一心一意地化腐朽為神奇,傳遞給看者無限的想象,震撼和頓悟,牽引看者走入一個未知的深遠世界,這樣無形中的操縱力……曾好由衷地膜拜。

最重要的是,她似乎能感受到慕一洵的藝術表達方式和別人不同的在於,他對作品裡描繪的萬事萬物有種敬畏,謙遜的心態,他不炫技,也不會刻意地用一種表現形式傳遞自己的個人情緒,他會在平和中給你帶來一種深刻,他給你留有一定的空間,讓你自己去感受,去經驗,這是他給看者的尊重,他會引導,會牽引,但不會用自己大師的身份來主宰你的判斷。

合上最後一頁,曾好靜坐著發呆了許久,腦子裡蹦出一個念頭:她好像有些理解為何夏奈每次提到慕一洵,眼神都會迷戀而熾熱,只要是認真欣賞過慕一洵的作品,或多或少地,都會被他的作品「影響」到。

午休的時候,曾好跑去「求教」。

「油畫的門檻是不是很高?」

慕一洵正在洗手,聽到她的問題,輕輕擰上水龍頭。

「不高,只要你有素描繪畫的功底。」

「是這樣。」曾好點了點頭,「那素描要學多久才能學油畫呢?」

「三年左右。」

「原來要這麼久啊。」曾好意識到就算是當業餘興趣,自己都不夠格。

慕一洵取下一塊雪白的方巾擦手,轉過來看她:「其實不學素描也可以直接上手,油畫偏重的是對色彩的掌握和運用,如果只是興趣的話,隨時都可以開始。」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的?」

「幼兒園開始就喜歡塗塗畫畫,小學一年級正式學國畫,直到初中才接觸油畫。」慕一洵將方巾放回原處。

「果然藝術啟蒙要從娃娃抓起。」曾好微笑,「我自己是晚了,我想以後如果有下一代,一定要早早培養他的藝術興趣,給他買蠟筆和水彩筆,陪他畫畫。」

「讓孩子自己決定吧。」慕一洵說,「如果他不喜歡的話,也不能勉強。」

「你一直一直都非常喜歡畫畫嗎?」曾好脫口而出,然後就後悔了,這不是廢話嗎?如果慕大師不喜歡畫畫,會一直堅持嗎?還是她其實想問,在這個競爭激烈的商業環境下,他現在作畫的初衷有沒有改變過?

要堅持喜歡一樣東西,其實是很不容易的,任何情感隨著時間都會發生變化。

慕一洵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就在曾好意識到自己問出了一個「愚蠢」的問題時,他才開口:

「不只是喜歡,應該說我一直都非常迷戀油畫這種藝術形式。」

曾好抬眸看他,他清雋的眼眸,眉弓間無形中折射出一道細微卻璀璨的光芒,他在說「迷戀」的時候,整個人的神情都變了,不似平常的清冷,凜冽,倒像是在說情話似的,沉醉在自己獨佔的那份情感中,熠熠生輝中帶著一種難言的執著,堅定以及溫柔。

她突然覺得能遇到慕一洵這樣的人物,可以和他共事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他是個有很感染力的人,無論是說話還是做事。

他可以影響你。

*

這天的工作順利結束,慕一洵因為要和幾位圈內的朋友聚餐,到了時間點就放下手頭的事情,沒有和平常一樣繼續留在工作室。

曾好和他一起坐電梯下去。

然後出了一個意外,電梯徐徐下行到第十五層的時候,轎廂裡轟的一聲,震得曾好的耳膜發脹,隨即尖銳的摩擦聲響起,燈光突然滅了,電梯就停在了原處。

曾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電梯出了故障。

慕一洵已經取出隨身攜帶的小電筒,對著轎壁上的緊急救援專線一照,然後撥了電話。

等待救援的過程對曾好來說很是漫長,因為她有恐懼症。自從父親過世後,她對黑暗非常不適應,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留一盞小燈,有一回,半夜醒來,發現小燈壞了,眼前一片黑漆漆,她心跳驟然加速,手心立刻有了一層薄汗,喉頭有種無可名狀的窒息感。

就像是此時此刻,這樣的感覺又出現了。

她自我暗示,沒事,很快燈就亮了,救援人員趕到了,就開門了,可以呼吸新鮮空氣……沒事,忍一忍,不過幾分鐘而已……但心跳依舊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越來越多的汗,喉嚨像是被一隻手扼住一般,呼吸不通暢,整個人像是往深海處不停地墜落。對未知的恐懼一陣陣地襲上來。

她本能地蹲了下去。

腦海裡浮現當日太平間失火,父親的遺體被燒得一乾二淨,那熊熊的火光像是竄到了她的面前,她看見了熟悉,親切的父親被火魔吞噬地什麼都不剩。

「曾好。」黑暗中,慕一洵將手伸過來,「你很不舒服?」

她捂著腦袋,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臂,她「啊」的一聲,不可控制地叫了出來,下一秒卻本能地去抓他的手,像是救命的稻草杆一樣,緊緊地攥住。

他貼過來,俯身,彎下腰,安慰的聲音:「深呼吸一下,然後看著我的眼睛。」

她依舊在發顫,沒有抬頭,手死死地攥住他的手,像個溺水的孩子一般。

「只是幾分鐘的暫停而已,維修人員會很快趕來的。」他一邊說,一邊用空著的手拿出小電筒,往她的方向照了照,聲音堅定,「光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