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送你一座不孤城 師小札 第2頁,共2頁

「我很想你,下個月回來看你。」

她滿意了,雖然還想和他多聊,但他命令她早些休息,她只好結束通話。

她喝了兩大杯的水,服用了枇杷糖漿,拿熱毛巾抹了抹臉後便去睡了。

沒想到的是,這次感冒來勢洶洶,有連綿不愈的跡象,她頭重腳輕更厲害,耳朵邊也嗡嗡直響,雖然很累,但自認為不到請假的地步,還是堅持上課,下午進實驗室,傍晚幫傅禾整理資料。

颱風過去了,傅禾找來柏子仁和黃曉凌,遞給她們一疊詳細的說明書,讓她們跑一趟城北的化學工廠,親自交給一位老師傅,只有他才會按要求改裝實驗室的儀器。

「你們兩個女同學結伴而行,我也放心。」傅禾笑著說,「記住了,一定要給他本人。」

柏子仁和黃曉凌坐車過去,一路上彼此毫無交流,黃曉凌更是低頭專注於和男友聊天,看也不看柏子仁一眼。

柏子仁坐在最後一排,戴著口罩,一直咳個不停,頭暈乎乎的,耳鳴越來越嚴重。

到了工廠,根據工作人員的指路,兩人很快走到了一幢樓前,黃曉凌這才轉身對柏子仁說:「你一直在咳嗽,還是不要上去了,東西給我,我拿上去給蔡師傅。」

柏子仁覺得這樣也好,取出書包裡的說明書遞給黃曉凌。

本來以為只是幾分鐘的事情,誰知半個小時過去,黃曉凌還沒有下樓,柏子仁打電話給她,她沒有接,只好繼續在冷風中等待。

又過了十分鐘,柏子仁上樓去找蔡師傅,得知黃曉凌早就離開了,估計是從樓的另一個出口走的,蔡師傅讓她打電話聯絡,或者在附近找一找。

無奈的是黃曉凌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柏子仁在工廠兜兜轉轉了很久還是沒找到人。

一直到倉庫房門口,柏子仁隔著口罩都能聞到一股濃烈的味道,皺起眉頭,重咳不已。

黃曉凌這時候才回了電話,淡淡地說:「剛才來的路上和男朋友說好了,天氣太冷,他不放心我一個人回去,現在開車來接我,你自己回去吧。」

柏子仁頭痛得厲害,咳得透不過氣來,似乎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撐著出了工廠,在空曠的馬路上打車,但一輛車也沒有,她只好又走回車站,等了二十分鐘才上了公車。

她回去後病倒了,發熱三十九度,沐叔叔開車帶她去市中心的醫院就診,並幫她向學校請假。

在醫院裡打點滴的時候,媽媽劉欣語陪伴著她,從包裡拿出煮好的熱粥喂她喝。

她吃了後沒多久就全吐出來了,劉欣語下了一跳,趕緊找來醫生,醫生看了後說沒事,大概是免疫力下降,胃腸功能紊亂。

幸好的是,到了傍晚柏子仁又餓了,這回吃下去的東西沒有吐出來。

程靜泊打來電話,她沒有隱瞞事實,坦陳自己在醫院輸液,讓他不用擔心,已經感覺好多了,家人都陪在她身邊。

沐叔叔還接過電話,親自和程靜泊說了情況,讓他彆著急,有什麼事情會通知他。

沐子北也要和姐夫說話,接過後像模像樣地說:「我們會好好照顧姐姐的,保證你回來看見她時,她已經虎虎生風,神清氣爽,面若桃花。」

沐子東嫌棄地瞟了一眼他,手裡剝著核桃,一顆又一顆,時不時地丟在姐姐的碗裡。

柏子仁終於拿回手機,和程靜泊說話。

「真的不用我過來?」他沉聲問。

「當然不用,你來了我頂多是很開心,但也不會很快就好,現在大家都在,他們會照顧好我的。」

他沉默了一會,對她說:「我再過一週就回來看你。」

「我等你。」

她掛下電話,低頭一看,碗裡堆滿了核桃,心裡很感動,伸手輕輕拍了拍沐子東的頭。

「謝謝你。」

沐子東憨憨一笑。

沐子北見狀轉了轉眼睛,問爸爸要了錢,去醫院的超市買姐姐愛喝的黑米汁。

雖然病了,但第一次感受到這麼多人的關心,柏子仁心裡暖暖的,忽然覺得病了是一件不錯的事情,在吃了兩顆核桃後,她的睏意襲來,閉上眼睛,劉欣語默默地給她蓋了毯子,沐叔叔去外面抽菸,沐子東低頭玩起了遊戲,沐子北拿著熱飲回來,看見姐姐睡了,放在一邊,攤了攤手,轉而翻出小書包裡的一本雜誌,認真地看了起來。

後面的兩天,柏子仁的燒退了,出院回了家,人還是沒有精神,覺得很累,時不時地打瞌睡,為此又請了兩天的假。

這算是她睡得最多的兩天了,基本上除了進食就是睡覺,每天都做夢,第一個夢是關於爸爸的,夢裡的自己還是四歲,不肯打針,爸爸說等你乖乖打完針,我買冰激凌給你,第二個夢是關於媽媽的,夢裡的她宛若少女,正用畫筆描繪一朵山茶花,第三個夢是關於沐子北和沐子東的,他們在吵嘴,誰也不肯退讓,第四個夢中出現了陳醫生,他語重心長地勸她放下包袱,多和人溝通,不要關閉心門,其餘的夢都和程靜泊有關。

和他在一起的時光無論如何都不夠,一生如此短暫,該怎麼辦才好呢?看來連夢裡的時間都不能放過了。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睛,迷迷糊糊中覺得不對勁,一切太安靜了,很快視線範圍內多了四個人,媽媽,沐叔叔,東東和北北,他們的表情很焦急,奇怪的是他們一直在做口型,卻沒有發出聲音,很像是程靜泊為她播放的默片,她定睛看著他們,心想難道還在夢裡?

但夢不可能有這麼真實的色彩,她恍惚,過了一會後伸手捂住耳朵,再鬆開,發現還是聽不見。

從來都沒有一刻如現在這般安靜,連自己呼吸的聲音都沒有了。

她明白了,他們都在說話,但自己聽不見了。

一家人把柏子仁送去大醫院,正是程靜婕所在的地方,很巧,就剛在門診大廳的時候,她看見柏子仁,走過來問怎麼了,柏子仁聽不見她說什麼,只看見媽媽急哭了,拉著程醫生的手說話。

程醫生很快地在柏子仁的耳邊打了個手勢,見沒有反應,一臉平靜,拿出手機打電話。

柏子仁被送去做聽力檢查,很快得出她是突發性耳聾。

這種毛病在醫學上的解釋是突然發生,原因不詳的聽力損失,有自愈的傾向,加以藥物治療,可以得到不同程度的恢復,因為柏子仁是在發病後一天內就送來醫院,醫生說她的預後效果會很不錯。

只是有很多的不方便,她聽不見外面的聲音,沒法與人說話,這感覺就像是周身有一層厚重的屏障,隔絕了和外界的聯絡,非常陌生,也完全不適應。

他們想說什麼只能輸入手機,寫在紙上或者比手畫腳,這讓她對自己有一種很無力的感覺。

她坐在住院部的一樓,沐叔叔去忙了,媽媽在一邊掉眼淚,程醫生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輕鬆一點,她回以一個豁達的笑容。

慢慢看著眼前的人來人往,像是深海里的魚,無聲地從一個場域裡游去另一個場域。

她想起很小時候曾有過一個願望,要是外面沒有老師和同學的聲音就好了,那樣清靜,她可以一直靜心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現在這樣算不算是如願以償?

她苦笑,眼眶酸酸的,趁人不注意,用手飛速抹去。

慌什麼呢?醫生都說了預後會好的,她現在擔心的只是他們的情緒。

他們包括媽媽,沐叔叔,兩個弟弟,程醫生還有他,他們一定在為大聲說出口的話,她卻不能接收這一事實而難過,一想到他們的挫敗,她自然而然地難過了。

從小不喜歡說話,一個人可以待在房間裡一天,不需要別人陪伴,現在最大的願望卻只是能聽到他們說話。

原來那些熱鬧的聲音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尤其是一道平穩如海岸線,卻帶著力量的聲音。

腦海逐漸閃現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想起他每天說的晚安,她的心情莫名地平復了。

她喜歡他的聲音,那會讓她心安,在很多讓人害怕的時刻,回想一下他說過的很多話,會感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