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終於回到他的櫃檯後去了,她嚐了一口香草聖代,味道還是很正的,軟軟的香草味從舌尖化開來,她想起來,原來他們在唸中學時,他老是在午飯後請她吃香草聖代,就在學校的便利店裡,有時候還會要一杯可樂,她永遠只喝得下一半。他總是說:「這樣浪費,下次不買給你了。」然而下次她還是要,他也還是買。
他們是公認的一對,不管家裡人還是同學,人人都曉得。十四五歲的小情人,愛情單純得只是去便利店喝汽水。現在想想,她也有點疑惑起來,她到底是真的愛他,還是隻是因為從小到大人們以為他們是一對,她也就天經地義地認為自己是愛他的?
天氣太熱,冰激淋的盒子上已經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了,勺子也發起粘來,攪在裡頭有些吃力。
他終於說話了:「我也住在那家酒店。」
哦,那麼說他也許前幾天就見到過她,今天看她一個人出來,才跟隨她,不料把她嚇了個半死。果然,他說:「剛剛是不是嚇著你了?我看你一個人,想和你談一談。」
她說:「還有什麼好談的。」多少有些幽怨的口氣在裡頭,她故意的,易志維教會她的,男人就吃這一套。今天他不能把她怎麼樣了,她與他在人間又是再平等不過,不管他想怎麼樣,她得下個餌,上不上鉤由他。
果然,他悵悵地說:「是啊,還有什麼好談的。」
臺詞說到這裡也儘夠了,再說什麼都是畫蛇添足,反而破壞了這種幽幽的美。在異國他鄉,兩個曾經的情人見了一面,小店裡暗暗的,一排一排桌椅鍍了一層鐵金色,只有靠近店門的那一片光,白得像是另一個世界,光和影交疊著,有一種油畫一樣森森的惟美,像是電影裡的鏡頭,攝影師精心用燈光、道具拍下來的,精心構圖的畫面。
她驀然地站起來,轉身就往外走去。外頭還是烈日當空,熱鬧極了的街,裡頭的這一幕電影卻拍完了,她該下場了。
她回到酒店裡,才想起來自己買的東西全忘在了那家店裡,不能回去找,只得對易志維說沒買到什麼。
「那吃了晚飯我陪你上街看看吧。」他下午躲在冷氣充足的房間裡好好睡了個午覺,現在看起來神清氣爽的,抱著她,「心不在焉,想什麼呢?」
她在想簡子俊為什麼也來東京,難道只是湊巧?嘴裡卻笑著說:「我真不想回去。」
他吻著她:「可是公司不能丟下吧,還有你自己的公司——我蹺班這麼多天了,再不回去,他們真的又要吵嚷了。」
他們終於搭了飛機回臺北。一上機又看見了簡子俊,他和他們同一班飛機回去,她有點疑惑他是不是故意的,因為很容易在酒店總檯查到他們預訂的航班。可是是故意的又怎麼樣,雖然在一班飛機上,他也不可能和她說話。易志維也看見簡子俊了,他們照例親熱地打招呼,寒暄了幾句,也就分開了。她隨手拿了一份報紙在看,報紙是《臺北新聞》,離開那個城市太久,看著熟悉的行文總有些吃力。她不在那個城市十來天,可是臺北照樣還是臺北,本埠新聞裡,婚喪嫁娶,生老病死。海塑還在高院打官司,電視臺仍然在放悲情肥皂劇,中山路交通意外,雙溪外一座住宅樓倒塌……
日本的假期就像是神仙洞府,她不問紅塵事地過著逍遙的日子。可是現在一上飛機,零零碎碎的這個城市的鱗爪,撲面而來,人間的煙火撲面而來。她又回來了。
臺北的陽光和東京的其實也沒有太大不同,她走出機場時心裡這樣想著。司機提著行李跟在後頭,她和易志維都還穿著度假時的衣服,兩個人都戴著墨鏡擋著臉,看起來有些好笑,一回了臺北,他們又成了公眾人物,機場裡成天埋伏著有記者,他說:「頭條上一次就夠了。」
他們儘快地通過安檢溜了出來,感覺有點像做了什麼壞事的孩子,所以她高興,雖然黃敏傑還是那樣冷淡淡的,一上車就和易志維說公事,把她撇在一邊。
她伏在車窗上望著外頭,省得黃敏傑疑心她有意聽他們的談話內容。外頭是再熟悉不過的街,川流不息的車呼嘯而過,再熟悉不過的城市,她是回來了。
他直接回公司去了,車子送她回去,行李都交給她收拾。跟他久了,雖然平常也請鐘點傭人做家務,可是他喜歡她親手做一些事情。有時候也問她:「我那條深藍色的領帶呢?」或是:「洗髮水沒有了,你下班記得帶一瓶回來。」就像天底下最平凡的夫妻一樣。她也想不出他們現在的關係好不好,她知道他還有別的女朋友,不止一個。她也不止一回在他身上發現不同的香水氣味,他偶爾也不回家。不過他這點還好,他起碼在她的圈子裡尊重她,不會讓她的朋友家人撞見他和別人在一起,也許也撞見過,只是沒人告訴她。
這回從日本回來,他們兩個都帶回了不少的行李。他是個喜歡購物的人,常常笑自己花錢像流水一樣,和他平常在商界中那種吝嗇的性格截然相反了。他身上有很多矛盾的地方,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她慢慢地收拾,他的屋子永遠整齊乾淨——鐘點傭人每天都來做清潔,他也有很好的習慣,一弄亂了就立刻收拾出來,這也是留學生們的長處,他在國外讀了很多年的書。一個人在國外,自然什麼都得自己料理,所以有了隨手收拾的習慣。
她在日本替他買了些衣服,開啟衣櫥一件件的掛進去,他自己也買了兩件高爾夫球衣,他的球衣不會比西服少,滿滿的一櫃,她把衣服擠了擠才能掛得下。做這樣細碎而家常的動作,她有一種平凡的快樂,她不能否認自己是越來越貪戀這種家常而親暱的氣氛了,她一邊遲疑地想著,一邊把他買的釣杆放到儲藏室去,把自己買的整套資生堂化妝品放進梳妝檯下的櫃子裡……
他還買了一件小玩意是送給她的,一個水晶的八音盒,玲瓏剔透的小小的透明盒子,上頭一對游泳的天鵝,一開啟盒蓋,叮叮咚咚的柴可夫斯基就會響起來,天鵝也就在小小的水晶池塘裡打起圈兒來游泳。這並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可是因為那水晶的晶瑩剔透她一眼就看上了,他於是買下來送給她。這是他親手買給她的第一樣東西,為著這特別的意義,這件東西放在哪裡就叫她犯了難。她原本覺得應該帶回家去,可是她又十天半月的不回一趟家,還不如留在身邊。然而這裡到底是他的公寓,她輕易不把自己的東西亂擺,除了衣物之類,她沒有什麼私人物品放在這裡。何況放在外頭,這個東西又怕灰怕摔。
她將八音盒放入原來的錦盒,隨手拉開了小抽屜,那些抽屜裡盡是些零碎的小東西,比如不成對的袖釦,慈善基金會寄來的感謝信,還有些舊的聖誕節卡片,停止使用了的支票簿……她像個掘到寶藏的孩子一樣翻看著,這些都是他日常用過了的,舊的空氣在裡面氳氤著,她遙想著當年她不認識他時他的生活。
她找到一個比較空的抽屜,正要把盒子放進去,卻有一半卡在了外頭,她抽出來,將手伸進去一摸,原來裡頭靠著抽屜的邊緣放著一隻盒子,怪不得放不進去。她把盒子拿了出來,裡頭有什麼呢?或許又是些零碎,她揭開了盒子。
全都是些照片,最上頭一張是合影。她的左手漸漸地鬆開,裝著八音盒的紙盒「咚」的掉在了地上,她茫然地蹲下去撿,右手裡的盒子也掉在了地上,照片散了一地。她把八音盒撿起來開啟,已經摔碎了,叮叮噹噹的水晶碎片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照片上,照片中的女人有著一對嫵媚的眼睛,她再熟悉不過的眼睛,天天鏡子裡準看得到的,自己的眼睛。她放下八音盒,拾起那張合影,背後有鐫字:「攜繁素於紐約。」
她頭暈目眩地看著那照片裡熟悉的人與背景。她認出來了,背景是在紐約那間酒店的露臺上,是晚上拍的。「夜景更好呢,我邀請你來看。」她的耳畔又響起他說過的話來。他和這個繁素住過那裡,事實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她的呼吸也越來越困難。她跪在地上,胡亂地一張接一張地翻看那些照片,國內拍的,國外拍的,兩人的合影,一個人的獨照……照片上那熟悉的眼睛像是活的一樣,冷冷地盯著她。
她讓那照片逼得透不過氣來,她痴了一樣跪在那裡,對著一地的狼籍,她想起祝佳佳的話來:「他愛你……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他確實愛你。」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他確實愛她,因為她長得像一個人,所以他愛她。或者說,他從來沒有愛過她,連一丁點的喜歡也沒有過,他所有的感情都是衝著繁素,衝著她與繁素的相似,他把她當成另外一個人來愛,他把她當成繁素來愛。而她竟然一直被矇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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