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我覺得心裡面有把鈍刀,一刀一刀刻過去,痛若斷指切膚。

我發現我們的行禮是多餘的,老媽把我們的拖鞋睡衣、牙刷牙膏毛巾什麼地全都準備好了。晚上比毛和我老爸睡,我和老媽一起睡,兩個人一直嘮嗑,她告訴我自我走後十一年零六個月十八天,家裡沒有換一把鎖,兩個人就沒敢換過手機號碼。她說有一次老爸的手機丟了,那個時候鎮上的移動營業廳已經關門了,他跑到工作人員住的地方,硬纏著人幫他補卡,她笑著輕聲地嘆:「他嘴上不說,卻只是怕你會打回來啊。」

到天都快亮的時候,她才淺淺入睡——睡了還抱著我,生怕一醒來就會不見一樣。

我只覺得心酸,任她抱著,那一覺,竟然睡得無比香甜。

睡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老媽正在張羅著午飯,比毛和老爸在沙發上下象棋,兩個人都不是什麼高手,就下著玩玩而已。

我去廚房幫忙,她笑著道:「放下媽來,你啊,還是隻有等著吃飯的料。」

我只是笑著幫她剖魚,你看媽媽,我已經不再是十八歲了呢。

下午,老爸主張讓我帶比毛出去玩,老媽主張讓我們一家去親戚家走動走動。

最終我們順從了老媽。

禮物都是比毛挑的,進超市時他向我伸手,我半天才明白過來,掏了錢給他。結果被老爸訓:「哪有把男人管得這麼嚴的!」

老媽笑而不語。

那一天,我們成為整個小鎮上的話題人物,眾人的目光,有褒有貶,我只是牽著比毛的手,微笑置之。

下午回來,比毛說帶我去一個地方。老子當時就笑了,小樣兒,這好歹是老子的地盤好吧,你還能找著什麼新奇的東西麼?

他卻只是拉著我出來,老爸老媽明顯已經‘反水’了,他們現在很是偏袒他。

於是只在我們出門時老媽交待了一聲:「早點回來,晚上我們吃韭菜餃子。」

我掙脫比毛:「我們先回去吃餃子,老媽包的可香了。」

他突然回頭吻住了老子,還是一個深深的舌吻,老子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憋死。他把老子拖到車上,車開往市區的方向。

行駛了近一個小時後,他停在嘉陵與順慶兩個區交界的地方,那裡有個小小的洗車加水店,他開到店門外的空地上,裡面很快出來一個男人,因為是夏天,他坦露著上身,只穿了一條灰色的中長短褲。見到我們倒是一臉微笑:「洗車還是加水?」

比毛開了車門出去:「洗車。」

言罷,他過來幫我開車門,我由他牽著手出來。那時候是傍晚,這裡因為是城效,人並不是很多,車也並不是很髒,我困惑地望著比毛,他只是微笑。

當時夕陽是紅色的,餘輝斜斜地灑落在地上。那個男人已經舉著水龍頭開始洗車,水霧四散,我怕水噴到身上,退到了小店的屋簷下,比毛還站在車邊,靜靜地看那個男人。

老子頗有些啼笑皆非:丫的不是怕人家洗不乾淨吧。

往小屋裡望了望,發現這裡也賣零食的,一個女人坐在櫃檯上,懷裡還抱著一個幾個月大的嬰兒,旁邊的桌上,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兒在做作業。

現在天雖然還沒黑,屋子裡卻還是比較暗的,故開了一盞燈,昏黃的燈光襯得光線更暗。

我要了兩個雪糕,剝了一個提子的過去餵給比毛。他也不肯伸手過來接,就著我的手吃。那模樣太像給嘴嘴餵食了,老子便拿在手上由得他慢慢舔了。>_<

「已經好了,您看可以了嗎?」男人的聲音傳過來,那天因為天氣很熱,我穿著寬領的t恤,上面是比毛繪的水墨山水,下裝依然是及足踝的長裙,腳上是白色的布鞋。

因為水管壓力很高,有水濺在我的裙子、鞋子上,比毛抽了紙巾,俯下身幫我擦去裙角的泥點,我笑著轉過身去,邊掏錢邊問:「多少錢?」

「十塊。」他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伸手過來的時候我們都愣了。

「蘇……蘇蘇……」他的聲音有些顫,穿過十一年的時光重現在我耳邊。我微微地往後退了一步,比毛起身攬住了我。

那個男人身上溼了大半,分不清是水是汗。他的身體亦不復當初的結實,小腹微凸,皮膚已經很黑,眼中的神采,再難見當年的靈動。

我無法相信,真的我無法相信,蘇如是十八歲那年在n大門外邂逅的男孩,十一年後會是這個樣子。

那感覺就好像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少年,耗盡一生去修習神功,只為了某天能戰勝他的仇人。而當他躊躕滿志的站到仇人面前的時候,發現時間已經把他鏽蝕成了一個不堪一擊的老人。

我覺得整個人都石化了,我們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這目光穿透了這十一年的時光,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疼痛,他輕聲地喚我:「蘇蘇。」

我像被點穴而後又解穴,在一片如血的斜陽中我淺淺地微笑,然後右手得體地伸過去:「嗨,你好嗎?」

他怔了半晌,未伸手與我相握。

我於是把十塊錢遞過去,他緩緩地接了,那一張紙幣被揉皺,緊緊地握在他手掌心裡。我轉身去了車裡。

那個近乎陌生的男人垂首站在車窗邊,昨日種種彷彿還在眼前,而轉瞬間,愛、已隔滄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