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賤蚌,你一定要HOLD住啊

距離鳴蛇的死,已經過去了三天,官府和道宗一併清除了長崗山下的蛇卵,並將長崗山設為禁地,以防再有漏網的蛇卵借氣成人。凌霞鎮村民雖然仍沉浸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之中,但也都遷回了原藉,繼續生活。

清虛觀卻始終不能走出鳴蛇帶來的陰影,容塵子閉關無量窟,連葉甜也被拒之門外。葉甜憂急不已,莊少衾卻在猶豫。他從鳴蛇眼中摳出一物,灰黑色的外殼,只有嬰兒拳頭大的那麼一塊。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會看著眼熟——那一片金紅色的光,其實不是河蚌的血或者鳴蛇的魂魄,是渡劫成功的祥雲。

只是當時情況,大家都未曾往這邊想而已。仙道有劫後重生一詞,也就是說,如今這隻嬰兒拳頭大小的河蚌就再不是河蚌了,她是神仙。難怪上次單憑天水靈精便支援她的元神活了幾天幾日,如今風、水靈精同在,卻不過片刻就斷氣了。原來只是重生。只是她明明不想修仙,如何卻渡過了仙劫呢?

現在莊少衾也沒時間想那麼多,他在猶豫。

葉甜又過來找他,他開門將葉甜拉進房間,圓桌上除了一套茶具,還有一個灰黑色的東西。葉甜一臉怒氣:「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不快想想辦法!」

莊少衾聳聳肩,朝她指指桌上。葉甜目光往圓桌上一轉,然後她一臉囧樣:「你……你不會以為隨便找個河蚌,就能讓師哥振作起來吧?」她將墊在絲絨上的那個小河蚌拿起來,又仔細看了看,「也許也能蒙過去,不過這個小了點。」

莊少衾嘆氣:「胡說什麼?你將這個給大師兄,他自然明白。」

葉甜不懂:「可這個真小了點,他就是個傻子也不會信的!」

莊少衾卻沒理她:「我先回宮了,離開許多時日,如今事了,也該走了。」他似不經意一般看了一眼葉甜手裡的河蚌,緩緩轉過眼去,「你真正應該擔心的是避免它的訊息擴散。如今這樣的內修必是各處爭搶,師兄不擅甜言蜜語,只怕哄不住她,爭不過別人。」

他收拾了東西,帶著兩個弟子下了山。葉甜手裡還拿著那個河蚌。她一臉狐疑地打量了半天,最後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賤蚌?真的是你嗎?」

她手裡那個拳頭大小的河蚌一動不動,跟塊黑不溜丟的石頭一樣,葉甜還是覺得有點懸。莊少衾一向不著調,若這只是他隨便從哪個溪裡捉來的野河蚌,師哥瞧見了還不要睹物思人?不,是睹蚌思蚌?

她左思右想,還是覺得這個辦法太矬了,可是如果……她懷著淺淡的希翼,如果這真的是那個河蚌,師哥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她一咬牙,一跺腳:「就靠你了,人家是蚌,你也是蚌,你一定要hold住啊!」

無量窟門口,葉甜敲打石門,無人應聲。她只得大聲嚷:「師哥,我找到河蚌了,你快開門!」

還是沒有聲音,她急了,就命清玄、清素將石門砸開。清玄、清素俱都狐疑:「師姑……您真的、找到那隻河蚌了?」

葉甜想著她手裡這個也是個蚌,當下底氣就足了:「廢話!快砸門。」

清虛觀的小道士這些天日日提心吊膽,總是心繫著師父。如今見事有轉機,一個個幹勁十足,很快便將石門砸開。葉甜衝進去洞內,容塵子坐在冰床上,尚未說話,她已經鼓起勇氣,將手中嬰兒拳頭大小的河蚌一把遞上去:「師哥!我……我找到了,她在這裡!」

容塵子起初是一怔,隨後他看清了葉甜手心裡的東西。那極小的、灰黑色的一團,蜷在殼裡一動也不動,像顆小小的鵝卵石。他緩緩站起身,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葉甜緊張地注意著他的神色——不是吧,還當真hold住了?

容塵子緩緩伸出手去,他能感覺那團小東西籠罩於全身的仙靈之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將那塊小小的河蚌捧在手心裡,那才是他的珍寶。他埋頭以最輕柔的動作親吻它的外殼,小道士們俱都渾身僵硬——師父……該不會是得失心瘋了吧?

容塵子快步趕回臥房,急令清玄備水,加糖。小道士們也都有些將信將疑起來——難道還真是那河蚌?

師父的話不能不聽,他們趕緊去取水。清玄親自跑到凌霞山頂,取了最清甜的山泉,裝了滿滿一缸。容塵子將小河蚌放到自己榻上,用小碗舀了半碗水,加了清濁符,又加了兩勺砂糖。

河蚌外殼十分乾燥,他用毛巾先沾了水再絞得半乾,緩緩替她敷殼。彷彿感受到外面的水氣,她終於動了一動,只是很輕微地動作,容塵子眼中便溢滿了欣喜。

敷完殼,他用木勺沾了些水,一點一點地滴到河蚌身上。水很快浸入殼裡,河蚌察覺了。她將兩扇殼張開一條小縫,去接那水滴。容塵子又餵了她幾滴,葉甜悄聲開口,也是怕驚到她:「真是她?」

「嗯。」容塵子肯定地點頭。葉甜也有些雀躍,好像延綿陰雨終於放晴了一樣。她笑容明豔:「我讓大家再抬些水來。」

容塵子伸手製止:「她現今受不住,肉身受損太嚴重,如今仙體也十分虛弱。太過激進,只會損了她的仙根。」

葉甜對容塵子是百分百信任,聞言立刻就有些為難:「那要如何是好?」

容塵子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惟有在河蚌面前,他才會有這樣的微笑,溫柔寵溺,片刻不能相離的眷戀:「慢慢將養吧。」

對於清虛觀而言,這一天才是真正勝利的一天,才著實應該慶賀。

容塵子餵了河蚌十幾次,每次都只喂一點點水。次數多了,那個河蚌似乎也知道他是有水的。它爬到容塵子面前,不斷地夾他的手指。那個殼太小,沒什麼威力,容塵子也不十分疼,便任她玩耍。她夾了好一陣,還是沒有水,不由又嗚嗚地哭。

容塵子輕輕摸著她的貝殼:「別哭,很快就會好的。」

它完全沒有恢復,沒有聽覺、也沒有視覺,不懂人言。只是哭,哭得久了,又爬起來繼續夾容塵子的手指。

它一夜沒睡,又夾又咬,容塵子的食指終於被它夾破了。它貪婪地吮吸著容塵子的血,但破口太小,不一會兒就凝了。它卻累得沒有力氣再折騰了,只得又停下來哭。哭了一刻多鐘,終於累了,縮在殼裡沉沉地睡了。

睡到中途,有水滴落在殼上。它舔了舔,那水卻一點也不清甜,還帶著鹹鹹的澀然。

早上,葉甜端了些早飯進來,依舊是素粥小菜,還有一碗斑鳩冬菇湯,只有湯沒有內容。但這次是真的斑鳩。容塵子先餵了河蚌一勺湯,再和葉甜一起吃早飯。河蚌覺得這四周肯定是有水源的,所以她在榻上找來找去,還把容塵子的乾坤袋都夾壞了。

容塵子吃著飯,目光卻不時注意著她,這時候她還在跟容塵子的枕頭搏鬥——這個東西材質不一樣,裡面肯定有水的。它契而不捨。葉甜都笑出聲來:「師哥,她真是渴壞了,你就再喂她一點嘛。」

容塵子眸中泛起溫暖的神采:「一天多喂一點,她的身體方能承受。」

河蚌夾了半天,終於承認自己是夾不動容塵子的竹枕頭的,她開始準備撤離這個沒有半點水源的地方。容塵子見她快要爬到床沿了,怕她摔著,忙一手將她拾起來,放在桌上。她很快就發現了那盆斑鳩冬菇湯,頓時不顧一切、拼命地往湯盆裡爬。

容塵子將她握在手裡,一夜的功夫,她的身體似乎長大了一點,連葉甜都發覺了:「師哥,她在長個!」

容塵子不顧她的垂死掙扎,將她再次放在榻上,並且用被子圍起來。她的斧足不好走,只急得一陣啼哭。她哭聲也不大,跟雛鳥似的。容塵子拿了幾粒米飯喂她,她一邊哭一邊張著殼吃米飯,時不時還啜泣。

葉甜終於信了——這貨肯定是她,如假包換!

清虛觀從次日開始接引四方香客,村民劫後餘生,仍然心有餘悸,是以來得也特別勤。不少人還請了神像回家供奉。容塵子難免就要主持神像開光儀式。他放心不下河蚌,又恐有負村民的一片向道之心。最後還是清玄提議,每天容塵子做道場的時候,就將河蚌安置在道場中央的大鼎裡。==

原本考慮著那八卦鼎足有半人深,她一來有地方玩,二來也爬不走。但它似乎一點也不喜歡這地方,天天在裡面嗚嗚地哭,這貨生來跟河蚌沒有半點差別,惟一與生俱來的技能就是會哭。容塵子當著弟子、香客的面不好哄她,心神卻全被擾亂。偶爾講經論道至中途,竟自忘了下一句。

葉甜反正也是閒著,便替容塵子換個手,在他有事的時候就陪河蚌玩耍。

如果說以前葉甜對這個河蚌是沒有好感,那麼現在她對這個河蚌簡直就是恨之入骨。她從不知道一隻河蚌可以無聊到這種程度——它每天就在地上爬過來爬過去,片刻不消停。更可怕的是它那個殼似乎是癢得慌,不是夾這個就是夾那個。而且她夾東西有技巧——不管什麼材質的東西,它似乎永遠都知道怎麼夾容易夾壞。

葉甜有心罵它一頓,它又聽不懂,有心打她吧,又怕把她的殼打壞,直氣得七竅生煙。

容塵子給她安排得很細,一個時辰喂次水,每次喂一小碗。喂之前先化清濁符,加兩勺糖。就這頻率她還經常四處找水源,一不留神就想爬走。

葉甜從沒帶過孩子,但每天光看這個河蚌,她也真是太累了!河蚌如今已長成巴掌大,但葉甜仍怕踩著她,每日跟看三歲小孩一樣看護著她。葉甜發誓自己連給二師兄看練丹爐都沒有這麼費神過。中午午睡時間都全部犧牲掉了。

可河蚌還是不開心,她稍不注意,這個破河蚌就會往門口爬。

還是清玄看著師姑頭疼,這才想著一個法子——給她一個又經得住夾,又新奇的玩具,估計能安靜些。他與諸師弟商量了許久,最後清虛觀諸弟子拿出看家本事,用蘆葦和茅草編了許多蚱蜢、公雞、蟋蟀等等。河蚌果然喜歡得不得了,清素又領著師弟折了一堆小豬、小兔什麼的,讓她一天到晚都有東西玩。

她每日在葉甜房裡,不是夾著個紙粽子爬來爬去,就是叼著個草蚱蜢猛力死夾。果然不再整天想著走了。葉甜也鬆了口氣,偶爾眯一會兒、打個小盹什麼的,也放心些。

然她只是一個不小心,河蚌細嫩的斧足就被茅草割破了。這下子她總算是安分了,半天都縮在殼裡一動不動。葉甜也跟打碎了花瓶的貓似的,忐忑不安。畢竟師哥託給自己照管,自己怎麼就讓它割到腳了呢。她破例多餵了河蚌一碗水,河蚌縮在殼裡不出來,喝水的時候哭聲倒是小了點。

葉甜怕容塵子知道要被訓,便偷偷多餵了幾碗水。河蚌越喝越想喝,漸漸地乖覺多了。

葉甜拍拍雙手,覺得原來河蚌也不是那麼難養的嘛……只要給足水。這河蚌一停止喂水就哭,葉甜不知不覺間便餵了許多。容塵子領著弟子做完晚課,到葉甜房裡領河蚌,就覺得她……似乎不如往日活潑。

但想著諸弟子給了折了許多玩具,估計是玩累了,也沒在意。葉甜自是心虛,哪裡還敢多說。

夜裡,容塵子打完坐,將河蚌抱到懷裡,河蚌縮在殼裡一動也不動。他輕輕撫摸蚌殼上細密的紋路:「不要一天到晚亂爬嗎……快快長個兒,等你長好了,我帶你去山下看廟會。」

河蚌還是沒理會,往天晚裡她還要吐幾個泡泡的。容塵子只道她精神不濟,也沒同她多說話,將她用胳膊圈住,閉目養神。睡到半夜,他衣袖一冷,伸手一摸,被浸溼了一塊。他只道河蚌調皮,輕輕拍了拍她的殼:「好好睡覺。」

不料掌心之下的蚌殼又張開,她又吐出了好些水出來。容塵子披衣坐起,將壁燈撥亮,細細看她,這才發現她在嘔吐。他指著河蚌就訓:「你偷喝水了?」

河蚌似乎很難受,蚌殼張了張,又吐出一小灘水。

容塵子不敢再耽擱,立刻撿了桌上的油燈點燃,將河蚌用溼毛巾裹了,遠遠隔著火烤。這一下去水極快,但那河蚌似乎驚怖欲絕,那哭聲已經不像是哭聲,倒有些像夜梟尖啼。容塵子都嚇了一跳,急忙將她放回榻上,她整個殼都在劇烈顫抖,容塵子將她貼著胸口放好,略微調息之後,以玄天符火術替她耗盡體內多餘的水份。

連續運功一個時辰之後,容塵子渾身都被汗溼透,河蚌這才好受了些,開始吐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