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如果不能學著愛,就學著恨吧

容塵子輕輕撫過她的長髮,她不肯抬頭,那姿態淒涼得像一個被人遺棄的嬰兒。容塵子微微嘆氣,只能吩咐莊少衾:「立刻通知道宗,將長崗山重設結界,暫時防止二蛇掙脫!」

莊少衾應下,容塵子抱著河蚌下了山,山下已有官府準備的馬車和飲水。容塵子將河蚌放在車上,河蚌一直沒有睡,她睜著大大圓圓的眼睛看他。葉甜也上了車,容塵子便不好靠她太近,只伸手替她診脈。不過片刻,他神色大變:「你……」河蚌滿含期待地看他,葉甜不待他出聲便伸手去探河蚌的胸口。隨後她也變了臉色——她強行催動法術,令原本就傷重的心臟幾乎碎裂,身上血液早已不再流動了。她還活著,不過是體內天水靈精還凝結著她一絲元神而已。

劉沁芳那兩刀,其實已經殺死了她。

她傷得這樣重,可是一路上一直都強撐著,沒有顯露半點頹態。容塵子不顧葉甜在旁,傾身牢牢地將她擁在懷裡,她容色虛弱已極,卻仍不肯昏睡:「知觀,你帶我去哪裡治傷?」

容塵子一瞬間心痛如絞,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避開:「傷成這樣,為什麼不告訴我?」

河蚌扯著他的衣襟,其聲漸微:「不能說呀,會被吃掉的。」她似乎將要入夢,聲音也朦朦朧朧,「妖怪都很兇的,誰最虛弱、誰就會被同伴吃掉。我師兄和師妹……都被吃掉了……」她迷迷糊糊中還是沒有忘記主題,「知觀,你帶我去哪裡治傷?我好疼,你現在帶我去吧。」

容塵子雙唇顫抖,久久不語。河蚌撐起眼皮看他,她慣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當下就覺得容塵子肯定是不願意帶她求醫了。她扯著他的衣襟坐起來,姿態又柔順又聽話:「你欠我的肉我都不要了,你帶我去找大夫吧。」容塵子目光哀慟,垂著眼不看她,她有些慌了,「知觀?你答應過我的呀!!」容塵子緊緊握著她的皓腕,用盡全力將她攬在懷裡,河蚌彷彿知道了什麼,她用力推他,「你又說話不作數,那你又答應人家!!」

葉甜別過臉,她突然跳起來,大聲吼:「嚷什麼嚷!去找大夫,現在就去找大夫!!」

她衝出車外,將車伕一腳踹下去,自己駕車,寒風割面,她用手一摸,才發現不知何時,淚水已然盈滿臉頰。

書中的妖怪,總是動不動就厭世,動不動就覺得歲月冗長。可是數千年的光陰啊,熬過了清修的寂寞艱難,好不容易能夠以自己想要的形態存活在世上,誰又會真的願意死呢?

葉甜駕著車,她不知道哪有大夫,她只能任馬車沿著回清虛觀的路狂奔,其實哪有神醫真正能夠起死回生呢?

容塵子將她手腕都握得變了顏色,河蚌在他懷中哭成了淚人:「知觀,我知道你最好了,你救救我呀!」

容塵子用力親吻她的額頭,許久之後,他下定決心般地道:「好!別哭了!」他將臉貼在她被淚水浸透的臉頰,「我不會讓你死,不會!」

兩個人都法力耗盡,沒有辦法御獸、騰雲。馬車一直行駛了一天一夜才到清虛觀。容塵子一邊回覆元氣一邊用血吊著河蚌一口氣。她聽說要去找大夫,生怕再惹容塵子和葉甜嫌棄,路途之中即使再疼也忍著不哭不鬧。容塵子擁著她的手臂始終沒有鬆開過。

車行至凌霞山下,容塵子抱著河蚌上山。那日冬陽溫暖,山上松柏常青,林中偶爾還可見到小野花。她伸出手,陽光穿過那通透如玉的手掌,她咧開嘴笑了一下,討好地去蹭容塵子:「知觀,你會治好我的吧?」

容塵子心急如焚,足下片刻不停,語聲卻堅定,擲地有聲:「會!」

她迎著陽光閉上眼睛,語聲嬌嫩得似三月春筍:「那我就天天都讓你摸我的腳。」

容塵子想笑,卻幾乎落淚。

容塵子將河蚌一路抱回臥房,雖然有些日子沒回清虛觀,但他的房間自有專人日日打掃,仍舊潔淨不染一塵。進入密室,容塵子把她放在榻上,河蚌有點不安,攬著他的脖子不許他走。容塵子柔聲安撫她:「乖,我去找法器,馬上就回來。」

河蚌將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你不會不回來了吧?」

容塵子緩緩掰開她的手:「相信我。」

他堪堪出門,就遇到急步奔來的葉甜。葉甜將手中的馬鞭甩在地上,神色焦急:「師哥,她心脈已斷,命數已盡,如何救得?」

容塵子腳步微停,半晌方道:「心脈斷裂可以接,命數已盡,也可以借。」

葉甜怔住,許久才呆呆地道:「師哥,你要為她借命?可是師父說過那是本門禁術,你……」

容塵子止住她的話:「就因為師父曾反覆叮囑此乃禁術,我並未深入研習,如今也無甚把握。事出突然,惟有我先施為,你且為我再行參悟。」葉甜靜靜地望著他的臉,再不用多餘的話,她知道他已下定決心。她只有應下。

二人去往無量窟,將與借命之術有關的書藉借都蒐羅過來,河蚌靜靜地躺在榻上。清玄過來看過她幾次,按容塵子的吩咐給她備足了水。她能感覺自己元神的潰散,心越來越慌,但是她忍著不動。元神凝於靜,散於動,她必須多堅持一陣子,也許容塵子真的有辦法。清韻也過來看了看,但容塵子有吩咐,沒人敢驚擾她。

外間清貞在低聲說話:「上次差點暗害了師父,怎的這次師父還抱她回來?」

清素語帶嘆息:「我覺得她真是吃定我們師父了。」

清韻聲音沮喪:「我可不要為她做紅燒神仙肉!那是欺師滅祖的啊……」

最後是清玄的聲音:「莫聚在這裡,做自己的事去!」

大河蚌靜靜地躺著,黑髮墨一般流淌於枕畔。她走之後,容塵子將房內所有屬於她的東西都命清玄丟了出去,唯獨這密室他還沒想到做什麼,也就沒怎麼動過。君子坦蕩蕩,他不是個有很多秘密的人,即使在榻上也中規中矩,實在找不出不能見人的地方。這個密室也是紫心道長留下的,於他而言倒是無多大用處。

河蚌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想事情了,這時候她脆弱如嬰兒,隨便進來一個三尺小童也能讓她命喪於此。她卻再無法自救,胸口痛得像空了一個缺口,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活過數千年的人,很少將性命交到別人手上。除了自己的武修,他們誰都不相信。可是現在,她躺在一個道觀裡,等著一個道士來救,或許這個道士還要花很多力氣。

她呆呆地望著帳頂,屋子裡不敢點香,如今她也是妖邪之體,又氣脈微弱。道觀裡供著三清四御諸多神仙,怕仙靈之氣傷到她,容塵子命清玄將房中法器全都清理了出去。不多時,清玄和清素又進來,輕手輕腳點了許多蓮花燈盞,有模有樣地擺了個陣,她不敢多動,也看不清是何陣式。屋子裡光線漸漸明亮,暗金色的光映著她緋紅的衣袂,更覺其姿容冶豔。

容塵子的徒弟也多正直,清玄、清素只看了一眼,便匆忙回頭,出了這密室。

容塵子隨葉甜進來時,河蚌仍舊動彈不得。葉甜上前解她衣裳,她噘著嘴不樂意,葉甜也氣不打一處來:「你以為我願意看你啊!你有的我還不都有!」河蚌聞言,略垂眼簾望了眼她的草坪,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山峰,葉甜氣得差點沒將她擲地上。容塵子面色微紅,頗有些尷尬。他轉頭將一根紅線系在自己中指之上,又戳破指尖,令紅線染血。

葉甜將河蚌全身的衣裳俱都除下,她冷哼一聲,雖作不屑之狀,到底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河蚌膚色賽雪,觸感光滑柔嫩,當真對得起冰肌玉骨這四個字。她平日裡胡吃海喝,但這腰身卻極纖細,該凸的地方絕對難以掌握。葉甜不敢再往下看,她是個極少胡思亂想的人,但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那晚這個河蚌和自家師哥的纏綿之景。那夜師哥是怎樣同她歡愛……這具身體……師哥愛撫過嗎?

他……定然喜歡得緊吧?

她臉上突然火辣辣地燒起兩朵火燒雲,目光上移,不由又看到河蚌胸前的傷口。劉沁芳下刀極狠,是一心一意想要河蚌性命的。

容塵子也尷尬得緊,他將指間紅線綁在河蚌右手中指上,另取了一卷不知是何材質的紅線,其線細微猶勝髮絲,對燈細看時可見其上隱隱流光。他在榻前坐下,榻邊銀鉤綰羅帳,燈光輝映著一室春光。

他紅著臉隔空取出河蚌的心臟,河蚌身體微麻,陡然沒有了知覺。她眼神驚恐,看著容塵子。容塵子以硯臺狀的石盒裝了半盒紅色的膠泥狀物,竟然真的欲替她補心。但心臟在手的時候,他突然皺了眉頭——河蚌心臟除了新近的刀傷,還有舊痕。但舊傷極為精巧地避開了要害,未傷及心室。且傷痕已經極淡極淡了,如不是他須補心,定難發覺。

他以紅線為其續脈,又以指尖沾了膠泥,專注地補心。血脈有限,心臟不能離體太遠,他幾乎趴在河蚌胸口,淡淡的馨香縈繞在鼻端,他需要極力壓制目光,才能忍住不去注意她胸前高聳的「峰巒」。

葉甜不斷地翻閱那本《借命術》,在蓮盞之間轉來轉去,替容塵子將要用到的法器按先後順序排好,只恐有遺漏。河蚌仰躺著無事可做,只能打量眼前放大的容塵子的臉。容塵子的眉十分濃密,鼻樑高挺,他的眼睛也不似淳于臨那種丹鳳眼,但總帶著犀利威嚴的神采。整個臉形倒是十分剛毅有型,奈何他總是一副處變不驚、老氣橫秋的模樣,似乎對世情早已洞若觀火,全無朝氣,無端地便顯出幾分老態。

要擱官道上,河蚌覺得自己跟他站在一起,至少都是隔了一兩輩的差距。河蚌不痛了,她又有點美——這樣的人老得快,哪像自己,青春常駐,永遠的豆蔻年華。

容塵子屏氣凝神地補心,眼角餘光都沒有瞄過別的地方。河蚌張了張嘴,無聲地打了個哈欠——她有些困了。

容塵子立刻察覺了,他迅速將自己左手中指的紅線勒得更緊一些,傷口加深,紅線的顏色更加鮮亮。他這才看了一眼河蚌,低聲叮囑:「別睡。」河蚌點點頭,用力撐起眼皮——她想活,數千年的光陰,她經歷過數不盡的聚散悲喜,可是她還是怕死,她想好好地活著。她想繼續看大海的日出,繼續聽海鷗唱歌,繼續數朝暮潮汐,繼續吃那些好吃的。

容塵子不敢撐在她身上,補心是個很細緻的活兒,那麼多的血脈,必須無一遺漏。他雙臂早已麻木,頭上汗珠有將滴之勢。河蚌吃力地舉起右手,他眉頭微蹙:「別亂動。」

河蚌咧了咧嘴,小手輕輕地幫他拭去額上汗珠。一個小小的動作,她卻做得極為吃力。容塵子便沒再阻止她——找點事做也好,免得睡覺。

足足過了一個半時辰,容塵子終於將她的心重新放回胸膛,他將河蚌胸口的碎骨清理乾淨,這才正眼看河蚌:「感覺如何?」

河蚌皺著眉頭,她對玄術實在是將信將疑:「都感覺不到我有胸了。」

容塵子面色微紅,他取過河蚌的鮫綃,五指隔著細綃輕輕按壓河蚌的穴道,從胸口開始。他粗糙的指腹不時擦過河蚌的雙峰,面色更是尷尬不已。河蚌噘了噘嘴:「你又不是沒摸過。」

容塵子乾咳一聲,低聲訓:「別胡說。」

過了胸口,他微微加重力道,注意力卻始終放在河蚌胸口,那顆心開始緩緩跳動,初時很慢,幾乎不能感覺。他隔著鮫綃一路按下去,至小腹時他心跳開始劇烈,喉嚨也有些發乾。他不是個易生邪念的人,當下心生羞慚之意,將《清靜經》又默唸了一遍。葉甜還在身後,但不能找她幫忙——他更清楚河蚌損傷的心脈,知道哪些穴道需要特別小心。他順著那光潔絲滑的肌膚一路細按,河蚌的心跳緩緩復甦,她大大的眼睛裡又盈滿淚水:「知觀,疼!」

容塵子輕吁了一口氣,手下不停:「忍著。」

他一身白衣沾滿塵泥,只有一雙手潔淨無垢。葉甜聽見河蚌出聲便走了過來,不忍見容塵子這般疲色,她脫鞋上榻:「師哥,你先梳洗,我來替她活血吧。」容塵子略有猶豫,葉甜又道:「借命一事,你也需要恢復一下元氣才好。」

容塵子不得不點頭:「也好。」他看看自己左手中指的紅線,又猶豫了一下:「還是再等等吧。」他抬手摸摸河蚌的額頭,動作溫柔,「還想睡嗎?」河蚌從他眼中望見掩飾不住的疲倦,她輕輕搖頭:「不困了。」

容塵子這才放心,重新掐訣,屈指掐斷了二人指間的紅線。

他一齣密室,清玄便趕緊打了熱水供他梳洗。諸小道士不時過來看看師父有無旁事吩咐。見到一向龍精虎猛的師父這般疲態,諸子皆驚——這這這,妖精果然是吸人精血的啊!才多久呀,這河蚌精竟然就將我們師父榨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