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瘋狗噬人

河蚌不依:「那你不會去買被殺了的死物呀?不管,本座就要喝冬菇斑鳩湯!!」

清玄怕了她,忙點頭:「好好好,小道這就去捉斑鳩!」

河蚌這才高興了,素手一揚:「清玄你最好了,去吧去吧!」

清玄一路走一路苦想,最後到膳堂時他叫住清韻,猶豫著問:「你能不能……咳咳,把麵粉做出斑鳩的味道?」

這邊河蚌不安生,外間也不太平。

容塵子正同三名善信談論著李家集瘋狗吃人的事,冷不防清素進來稟道:「師父,外面有人想要見您。」

容塵子見他臉上異色,知道事情不便,還以為是那個大河蚌又鬧什麼事,不由低聲道:「她要什麼給她就是了,不要同她鬧。」

清素輕輕搖頭:「不是她。」

容塵子遂起身,向座間三人打過招呼,出了門。來到待客的偏殿時,容塵子也是吃了一驚。只見客房中站著的是個女子,十二三歲年紀,裹著金蓮小腳,眉宇間還有含苞未放的稚氣。

容塵子立刻想起她是誰來:「劉沁芳?你怎的竟到了此地?」

那女子臉色懨懨,頗帶愁容:「容知觀,」她的聲音卻不似外表稚嫩,不知是不是連夜走路,頗有些沙啞,「知觀走後,家父日夜打罵,小女子承受不住,只得逃出。但小女子極少離家,如今竟也無去處……」

她一步步靠近容塵子,神情悽哀,容塵子後退一步,神色如常:「如此,小姐就暫居此處,貧道命弟子打掃淨室,稍後來請小姐。」

他同清素出了偏院,清素也摸不著頭腦:「按理,那劉閣老也是個見過世面的,不至於因為這事兒毒打女兒吧?」

容塵子面色凝重:「我們離開時,劉家小姐是否還在劉府?」

清素點頭。容塵子凝神細想:「我們方才到觀中,她比我們後動身,一個閨中弱質,不曾出過深庭宅院,卻立刻趕到了這裡?再者,既說劉閣老怪責於她,方才你可見她身上有任何傷處?」

清素也不明白了:「她為何要說謊?」

他心裡也嘀咕——莫非又是一個看上師父您的?

但不敢說出口。

容塵子命清靈下山打探劉家近況,再回到居室,方才三名善信倒是不敢有絲毫不耐之色:「知觀,這事確實十分怪異,」三人中穿藍色綢衫的人是凌霞鎮隔壁李家集人,叫李居奇,家裡糧行,平日裡雖不算良善,但除了往上等米里面摻中等米、往糯米里面摻粘米、往新米里面摻陳米之外,也沒做過多大奸大惡的事。

這時候這個李居奇一臉驚懼之色,連臉上的山羊鬍都在抖:「知觀,小人那狗本來就是西洋來的哈巴狗,這麼小的嘴兒……」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寸許的長度,「平時都是我家婆娘養著,別說吃人了,它看見只耗子都跑得跟飛似的!」

他一個勁兒地倒苦水:「如今突然將村西李石的兒子給咬死了,上次李石因為買米的事兒,和小人之間發生過抓扯,但是我再怎麼缺德,我也不至於派我家哈巴狗咬死他兒子啊!道長,我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啊我……」

容塵子心裡還想著劉沁芳的事,聞言只略略點頭:「屍首如今在何處?」

李居奇連連喝了兩口水,這些天他一直驚惶不定,到了這道觀方才安穩一些。提起那屍首,他還是心中發怵:「屍首小的本也打算抬來,但李石那個老賊不許我帶,還愣說我想逃跑,要拿我去見官!道長您是知道的,我和他本來就有點過節,這要一見官,還不判我一個縱狗行兇、挾怨殺人嗎?可我真比竇娥還冤吶我,李石那兒子五大三粗,而我那狗……它它它,我就算縱它它能行兇嗎?」

容塵子挑眉:「屍首還在苦主家裡?狗呢?」

李居奇略微猶疑:「小的走時還停在他們家堂屋裡,狗嘛,當時大家發現的時候它正在咬李石兒子的脖子,滿頭滿嘴的血,據說當時李石那兒子李盤還沒斷氣,喉嚨裡還咯咯地響,身上到處冒血,連老二都被啃了。唉喲道長您是不知道,那場景老李我這三年五載怕都是再吃不下肉了的!」

他一臉噁心,又喝了口水:「後來有村民用扁擔砍了它一扁擔,它才叫了一聲,叫完之後就跑了,再沒人見過。」

容塵子聽得眉頭緊皺:「李家人可有請過其他方士為兒子超度?」

李居奇猶豫了一陣,許久終於道:「有……在這之前李石請過一個術士,說那狗和李家兒子是前世冤孽,還做了一場法事。」

容塵子點頭:「後來呢?」

李居奇神色變得很奇怪:「結果第二天他就不見了,東西什麼的都在,人不在了,也沒跟主人家招呼一聲。村裡人都問遍了,也沒人看見過他。最奇怪的是,他住的那間房是李石家最好的一間,接連兩天都不見他開門出來,先前大家只道是先生做法,不敢打擾。後來時間久了,把門撞開才發現人不見了。而當時門是閂好的,頂門槓都在,還是我們村李二牛領著幾個小夥子硬撞開的。」

容塵子沉吟了許久,突然問:「李家集和凌霞鎮中間,是不是隔著一座山,叫長崗山?」

容塵子回到臥房,河蚌還在榻上玩,他命弟子送了清水進來給她刷殼。她乖乖地躺在木盆裡,容塵子手持絲瓜囊,輕重有度,她舒服得直哼哼。容塵子捏住她的殼:「別張殼,小心汙水灌進去。」

這河蚌還不滿,水淋淋地就往容塵子道袍上蹭:「格老子的,我哪有那麼髒!」

容塵子似有心事,並不同她嬉鬧:「你能不能分辨眼前的東西是妖是人?」

河蚌在木盆裡打了個滾:「道行比我低的就能。」

容塵子絞了毛巾將她擦乾:「呆會兒過去幫我看幾個人。」

河蚌昂著頭想了一陣,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麼東西。她刷完殼,上床就要換衣服,容塵子別過臉,一眼也不看。

她興沖沖地仍舊換上那件白色的羽衣,走到門口,她終於想起自己忘了什麼:「我勒個擦!清玄,我的斑鳩冬菇湯呢?!」

下午,容塵子先帶河蚌去看了劉沁芳,清玄張羅了一間淨室,劉沁芳已經住下了。這會兒容塵子不好進去,葉甜趕了許久路,這會兒正在休息。倒是河蚌一路上也不怎麼走路,這會兒睡不著。

這河蚌大搖大擺地進了劉沁芳的房間,容塵子恐她有失,也趕緊地跟了進去。見她過來,這劉沁芳卻並無異樣。她神情嬌怯,是個平日裡寡言少語的模樣。

河蚌將她翻來覆去瞧了一通,瞧得她都差點縮到牆角了,這才回頭看容塵子:「感覺不到什麼異樣呀。」

容塵子皺眉,這之前他也用羅盤試了試,但均無異樣。這麼一想,他也放了心,對劉沁芳,他是一副長者的姿態:「貧道這就派人通知劉閣老,你的事,我會和他細談。放心吧,他不會再打你了。」

劉沁芳垂下頭並不看他,是個怕生的模樣,這時候聽他說話,也只是偶爾默默點頭。

容塵子讓清玄給她備了些日常用品,心中仍是不解,卻一時沒有好辦法,也只能等劉閣老過來再說了。當務之急,還是李家集的事比較要緊。

他送河蚌回房,隨後去找葉甜。不多時二人收拾了東西,就欲同李居奇一起趕往李家集。

臨走之前容塵子自然要告訴河蚌一聲,河蚌趴在床上,用花生糖填著肚子,清韻還在研究怎麼用麵粉做出斑鳩的味道,所以斑鳩冬菇湯還沒有送過來。

容塵子怕她齁著,又餵了她一些清水方道:「我和小葉去李家集,你去嗎?」

河蚌歪著頭想了想:「李家集……有好吃的嗎?」

「那裡窮,沒什麼吃的。這樣吧,你乖乖呆在觀裡,我回來給你帶吃的,好不好?」容塵子不大願意帶她,李家集與凌霞鎮雖然只有一山之隔,但是遠遠不及凌霞鎮繁華。地勢風水上,兩地呈一獅狀,獅口在李家集,獅尾在凌霞鎮。從風水上說,此獅吃了李家集的財氣,卻又屙在凌霞鎮,是以凌霞鎮一直繁華,李家集卻人丁稀落。現在整個算下來也不過百來戶人家,實在是找不出什麼好吃的。

再加上路又沒修好,泥路難行,她過去還不如呆在觀裡,至少觀裡還能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

河蚌一聽沒吃的就沒興趣,應了一聲,也沒纏著去的意思。容塵子去了密室換衣服,正著裝時河蚌溜進來。容塵子微怔,卻也沒避著她。她小狗似的圍著容塵子嗅來嗅去,突然從後面抱住他的腰:「知觀,你上次說回觀裡就給我肉吃的!!」

容塵子繫著衣帶,李家集情況不明,他是打定主意要賴賬了:「我哪有說過。」

那大河蚌便伸出粉拳捶他:「你明明說過的!出家人不打逛語的啊!」

「是誑語。」容塵子握著她白嫩的皓腕,不敢用力,低聲哄她:「我出去幾天,回來就給。」

河蚌便嘟了嘴:「天天都出去,你都沒時間陪人家。」

容塵子繫好衣袍:「如果沒事,我晚上一定回來,嗯?」

河蚌不是很高興,掙脫了他的手返身趴在牙床上不說話。她長髮水墨一般暈散,裙裾羽毛一般柔軟,踝上的紅線金鈴襯著如玉的肌膚,格外誘人。容塵子斂住心神,語聲柔和:「我先走了,晚上回來給你帶吃的。」

河蚌這才噘著嘴應下:「那你早點回來呀。」

容塵子應了一聲,摸摸她的頭:「好好聽話,年底洞天府有燈會,到時候我帶你去玩。」

河蚌攬著他的脖子,語聲嫩得像初春時候的竹筍尖尖:「知觀親一個再走。」

容塵子略微猶豫,但見她眉如遠黛、目似煙波,頓時就迷了心神,他俯身,在那鮮花一般嬌嫩的紅唇上輕吻了一記,那動作極快,如同蜻蜓點水。

他卻不由微紅了臉,也不直視河蚌:「我先走了,餓了就找清玄要吃的。如果我晚上沒回來,記得自己泡水。」

河蚌點點頭,鬆開了他的脖子。

容塵子走出密室出得房門,不由又交待了清玄一番這個河蚌的注意事項,他覺得自己都能寫一本海皇飼養手冊了。

容塵子走後,房裡只有河蚌,清玄自然得避嫌,放下托盤後見她無事也就出了門。河蚌將房門閂上,趴在容塵子榻上,微微掐訣,徑自移魂。

魂魄出竅之後直接飄往後山山泉,她借水而遁,不過片刻,已經入了海。

海面是淺淺的藍,流雲幾朵漂浮在天空,也漂浮在碧海之間。大河蚌反倒是不急,慢悠悠地游回海皇宮,順便看看路上有趣的玩意兒。

海族和陸地的習性略異,水下不以明暗辨晝夜,海族的時間以潮汐為準。而且大多海生物都能水中視物,是以海底終年洋溢著蓬悖生氣。

大河蚌在一叢珊瑚裡玩了一陣,不覺發現一個問題——她迷路了。

「早知道應該把老道士的羅盤偷出來才對……」她一邊碎碎念一邊往前遊,幸好遇到一條有點道行的儒艮,這貨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施了個攝魂術就騎著人家行往海皇宮。

不料這儒艮也是個吃貨,一天光水草就要吃掉八九十斤,加上又不愛運動。即使河蚌是個魂魄、不成實體,沒有重量,這貨的遊行速度也不過一個時辰六七里路。

河蚌氣得直冒煙,幸好這片海域不大,這儒艮一路晃悠著,也終是到了。

河蚌飄進海皇宮,她是內修,靈識最是強大,海皇宮裡的守衛也不曾發現她。她在宮裡轉悠了一圈,不見淳于臨,魂魄也吃不進去東西,她十分無聊。

等了約摸兩刻,外面有守衛行禮,淳于臨緩緩進來,眉間皺起,似乎有什麼心事。河蚌張開雙臂,鳥兒一樣撲上去:「淳于臨,嗷嗷淳于臨,本座好想吃你做的蔥燒海參!!」

淳于臨似乎不防她在這裡,臉色微變,隨後又溫柔如常:「那陛下回來吧,屬下給你做椒鹽桃酥,好不好?」

河蚌饞得口水四溢:「嗯,清虛觀整天吃素,吃得本座都快變成面圪塔了。而且老道士要去打怪獸了,我才不要陪他打怪獸!!」

淳于臨摸摸她的長髮:「嗯,其實神仙肉也沒什麼好的,風險大,且容塵子在道宗地位頗高,還有個當國師的師弟,一不留神說不定引來道宗圍攻。陛下要吃好吃的,我每日里多做幾個菜,不是比這更簡單嗎?」

河蚌難得正色:「不,神仙肉必須要弄到手。」她正視淳于臨,「而且我已經有了辦法,你且聽好……」她俯在淳于臨耳邊,低低地說話,淳于臨越聽神色越凝重,「陛下,屬下只是擔心……」

河蚌神色堅決:「擔心也沒有用,按我說的去做。」

她一正容色,還是頗有幾分海皇的氣勢,淳于臨便難以置喙。但河蚌說完話又有幾分疑惑:「淳于臨你身上什麼香料,你偷女人啦?」

淳于臨垂下眼簾,抬袖嗅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別胡說。」

「哼,我哪有胡說,這明明是女人的味道……」河蚌皺著鼻子還在使勁兒嗅,突然有守衛來報:「大祭司,李家集海域那邊又過界偷搶我們的海魚!!」

河蚌還在嗅淳于臨,淳于臨將她拎起來:「你不在這一個多月,李家集海域那邊的海族天天過來撈我們的海魚。」

河蚌無動於衷:「那就撈唄!」

守衛忍不住,給她作算術:「海魚是我們從東海龍王那裡買的,一條二兩銀子,漂亮的五兩,大型的十兩,具有攻擊性、能夠防守的鯨魚、鯊魚更是按斤計費,真真好大一筆開銷呢!」

河蚌仍嗅著那糕點,不以為意:「去去去,少拿這些事煩我。」

守衛焦急,還是淳于臨輕聲道:「每年我們買海魚的銀子,可以換陛下吃十年的椒鹽桃酥。」

河蚌一聽,立刻悖然大怒:「什麼?這夥混蛋在哪?!」

淳于臨帶著她往凌霞和李家集兩片海域的交界處走,路上河蚌瞧見一群燈眼魚,喜歡得不得了。淳于臨嘆氣,只得提醒她:「李家集的人在捉我們的海魚陛下。」

河蚌鼓著腮幫子不肯走,淳于臨只得哄她:「走吧陛下,你的椒鹽桃酥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人搶走呀!」

河蚌這才跟著他急急趕往兩片海域交界之處。

李家集海域的頭兒是條大白鯊,平日裡仗著自己是本地鯊,專門欺負外地來的海族。河蚌游出海面時他們還在打撈凌霞海域的海魚。那些海魚在河蚌眼中已經自動轉化為椒鹽桃酥。

她出得水來,結水為裳,水色的衣裙隨風飄搖,身後披帛長長曳入深海,這時候的她已經完全看不出吃貨的本相,眼神冷若北極冰川:「何方宵小犯吾海境?」

她的聲音在海面上擴散開來,沿水而傳,幾乎所有海族都被驚動。李家集的那隻大白鯊看見她還是有些膽顫。它專修武道,論實力淳于臨不是他的對手。但他的內修就遠遠不及河蚌了。

若二人聯手,他的內修必死,內修一死,他也沒什麼活頭。

他還在猶豫,河蚌可不猶豫,她微伸左手,淳于臨立刻奉上她的法杖。她的杖乃取螣蛇之骨所作,杖頭鑲兩顆血珍珠,是大河蚌以自己精血所養。她這樣怕痛的性子肯養這兩顆血珍珠,足見其珍貴。

此杖一齣,稍微有些靈氣的海族紛紛走避。海水湧動不安,河蚌左手舉著她的法杖——她是個左撇子:「格老子的,河蚌不發威,你當我是儒艮,看老子不打你個口若懸河!」

「……」淳于臨本來擋在她面前準備隨時阻擊那隻大白鯊,這時候也忍不住低聲道,「別亂用成語,口若懸河是指說話像瀑布一樣滔滔不絕。」

這次輪到河蚌吃驚了:「啊,不是吐得像瀑布一樣滔滔不絕嗎?」

「……」淳于臨十分耐心,「不、是。」

河蚌素手掐訣,恬不知恥:「哦哦,不過也沒啥,那大白鯊沒讀過書,它都不識字。比起它老子都算孫子了。」

「……」淳于臨嘴角抽搐,「是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