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塵子雖是不解為何要她隨行,卻終顧忌著乃女眷,不好多問。
只是此刻車馬山路難行,若步行上山,這個裹著小腳又從小嬌生慣養的姑娘就更是步步艱難了。是以容塵子也就開了口:「此處水流直奔入穴,倒像是個朝水局。只是山中輪暈與地氣,還需上山細看。」他示意清素背了百寶袋,「劉閣老莫若就在此相候吧。」
劉閣老心懷鬼胎,自然不肯,執意一同上山。
一行人爬了足足兩個時辰,終於到得山腰,但這時候天色已晚了。劉閣老便建議在山腰一處開闊之地升火過夜。他早有準備,是以飲食、器具倒也齊全。
炊煙裊裊而起,容塵子拿了羅盤在附近轉了一圈。正自出神,劉閣老就給自己女兒使了個眼色。劉沁芳畢竟小,也不懂得。劉閣老只得一邊拖住葉甜聊天,一邊示意她往容塵子身邊靠。
劉沁芳雖不願意,卻也不敢逆父親之意,只得靠近容塵子:「知觀,您在看什麼呢?」
她年紀小,容塵子倒沒往歪處想,只是注意羅盤指標:「風水地貌最是馬虎不得,尋龍點穴之術貧道只是略知一二,實非專長。只能謹慎一些,恐負所託。」
劉沁芳也不知當如何接近他,只能儘量往他身邊靠:「知觀這就是羅盤嗎?」
靠得太近,容塵子可以嗅到她髮間淡淡的馨香,他頓時側行幾步避開。聲音也帶了幾分不悅:「山路難行,劉小姐也勞累了,歇著吧。」
話落,他自收了羅盤,前行數十步,拈土細觀。
劉沁芳無功而返,反惹得容塵子反感,劉閣老暗暗瞪了她一眼,正欲再出損招,突然山下有人嬌聲喊:「知觀!」
那聲音清若金玉四濺,容塵子便斂了眉頭。他循聲找尋,葉甜和劉閣老臉色都不好看。倒是劉家小姐無所謂,她畢竟年紀小,容塵子長她許多,私下也沒有過交流。此時一路跟來也不過是遵從父親之意而已。
此地離劉宅較遠,河蚌施了兩次水遁術,也有些疲倦,索性坐在一塊花岡巖上不走了,只等著容塵子過來抱她。容塵子輕聲嘆氣:「怎的又自己跑來了?……腳疼不疼?」
這貨嘟著嘴撒嬌:「當然疼啦,你都不管人家!!」
容塵子拿她沒辦法,知她不講理,只得打橫抱了她上山。大河蚌兩手攬著他的脖子,還不消停:「知觀,人家背上也疼。」
她的氣息撩過頸間,容塵子側臉避開,只是找了個旁人視線難及的地方,極快地看了一眼她後背,衣裙褪下,果見那雪白肌膚上一道淡青色的淤痕。他眉頭都皺到了一處,嘴上還是冷哼:「誰讓你搗亂。」
話如此說,指腹卻已不禁輕揉著那淤痕。大河蚌安靜地趴在他懷裡,臉貼在他胸口:「知觀。」
容塵子軟玉溫香抱滿懷,語聲也溫柔:「嗯?」
她青蔥般的指頭在他胸口畫圈:「你喜歡我不?」
「……」容塵子微微別過臉去,「別鬧。」
容塵子抱著河蚌回到山腰,山風微涼,葉甜臉色陰沉,劉閣老也覺得又多了一個路障。偏生那河蚌雙手摟著容塵子的脖子,還胡亂哼哼一首四川民歌——螃蟹歌。
「螃呀麼螃蟹哥,八呀八隻腳,兩隻大眼睛,一個硬殼殼。」在座的都是有些身份的人,哪聽過這樣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俱都皺眉頭,容塵子啼笑皆非,卻也並不阻止。
因著出門在外,晚飯便多少有些簡單。河蚌不喜歡和一群人在一個鍋裡撈食,只吃了兩口便到一邊玩去了。人前,容塵子不好哄她,只得任她去玩。
劉閣老纏著容塵子談一些風水軼事,容塵子勉力應付,卻終有一分心神放在河蚌身上。見她饒有興趣地把玩他的羅盤,容塵子不由行將過去。他那一方羅盤很有些年頭了,還是師祖傳下來的,後來紫心道長傳給了他。羅盤內盤是堅硬的山核桃木所制,外盤方、內盤圓,因著時日久了,呈現出光可鑑人的牙黃。
如今河蚌認生,睡不著覺,拿著那方羅盤在山腰空曠的地帶轉來轉去,容塵子行至她身後,不期然自後握了她的雙手:「這樣拿!」他將羅盤穩穩平託,語聲極輕,「羅盤定風水講究奇針八法,磁針搖擺不定的,稱為搪針;針頭上挑稱為浮針;針頭下沉為沉針;針轉不止為轉針,浮沉不定的為投針;斜飛不順為逆針;若針避中線,則為側針;正針歸中,且平順。」
山風過耳,劉閣老一眾人正在閉目養神,他音色低迷:「若擇常宅,前七種皆應迴避,只取正針。」
大河蚌歪著頭:「如果取搪針會怎麼樣?」
「這個說來話長,」容塵子靠著一棵桑樹坐下,隨手撿了半截樹枝在地上畫符號:「搪針表示地下有邪異,居之定惹禍端。浮針則表示該地陰神迎門,須恭敬謹慎;沉針意味著此處陰氣鬱結,於人不利……」他詳細講給河蚌聽,耐心細緻。
他坐姿端正,那河蚌卻是個沒骨頭的,坐著坐著就偎到了他懷裡,她倒是聽得津津有味。容塵子不好同她過分親密,以手格著她,讓她靠在桑樹上。河蚌摸著那個羅盤,十分好奇:「這個靈嗎?為什麼這個指標一直搖擺不定呢?」
「可能因為你是妖身,」容塵子從她手裡拿過羅盤放好,「前人經驗,自是靈驗的。」
河蚌聲音依然嬌滴滴的又脆又嫩:「你們總結的經驗還挺多的,只是好多都是捉妖的,很討厭。」
她纖手粉粉嫩嫩的,容塵子語聲溫柔:「道宗也有許多高道乃妖體修仙,道宗對妖、對人都是一視同仁的。作惡多端的妖才捉呢,不做壞事的不捉。」
河蚌哼哼了一聲,靠著桑樹同他並肩坐著,開始還抬頭看星星,不一會兒便打著呵欠靠著粗糙的樹幹睡覺。容塵子沒有睡,觀氣最好的時間是寅時、酉時、丑時,他丑時需到山上去一趟。
劉閣老本來還想讓女兒過來套套近乎,但是這河蚌一來就跟膏藥一樣粘著容塵子,連和容塵子單獨說句話的機會也沒有。這麼一想,他就瞪了他的小女兒劉沁芳一眼。劉沁芳畢竟還只是個半大孩子,什麼都不懂,此時睡在老媽子旁邊,看到他的目光還一臉茫然。
河蚌睡了一陣又醒了,她下意識往容塵子身上靠,容塵子仍然將她靠回桑樹上:「坐好。」
她有些生氣,用力推了容塵子一把,容塵子也不同她計較。片刻之後她開始撓自己手臂,次數多了,容塵子便有些著意:「怎麼了?」
他微微撩開她的衣袖,見她嬌嫩的胳膊上滿是被硌下的紅痕,河蚌還嘀咕:「又癢又疼。」容又皺著眉將她抱過來,見她靠著桑樹的一面被硌得跟著烙餅似的,他又好笑又有些心疼,伸了手替她輕揉。
二人正自情濃,葉甜大步行過來,也不說話,將一床薄毯扔給容塵子,轉身回了火堆旁。容塵子臉色微紅,清咳一聲,用毯子將河蚌裹住,仍是靠在自己胸口:「睡一會,我丑時到山上去一趟,觀一觀地氣,嗯?」
河蚌不滿:「又不是你自己的事,你那麼盡心盡力幹嘛?」
容塵子拍拍她的頭:「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他突然想起這河蚌晚上沒吃什麼東西,遂又低聲問,「餓不餓?我去看看山上有沒有果子?」
大河蚌猶豫了一下,又緊緊巴著他,破天荒地道:「現在還不想吃果子。」
深山夜間風聲不歇,偶爾還傳來幾聲獸鳴。篝火燃得旺,容塵子換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適些。河蚌雙手攬著他結實的腰,埋頭深嗅他,他身上神仙肉的氣息漂漂浮浮,又惹得河蚌口水氾濫:「知觀?」
「嗯?」
「給我塊肉吧!」她流著口水,饞樣畢露,「嗚嗚,給我塊肉嘛!」
容塵子皺緊了眉頭:「晚上還有事,」他拍拍河蚌的背,「等回觀裡吧。」
河蚌在他懷裡扭著身子不依:「知觀……給我一塊嗎,就小小的一塊。」
嬌嫩的身子在懷裡蹭來蹭去,容塵子有些心緒浮動,他按住河蚌的肩:「別亂動。」
及至丑時,他起身欲走,大河蚌也跳起來:「我也要去。」
容塵子拿她沒辦法,索性牽了她,清素欲跟過來,容塵子擺手:「你不必去了,留在這裡照顧好師姑和劉大人。山上有山泉,我帶她去泡泡水。」
清素一邊將乾坤袋遞給容塵子,一邊瞄河蚌——還是師孃有辦法呀,嘖嘖……
容塵子的腳程自然不是劉閣老之流能比的,他牽著河蚌,極快地上山,夜間月光稀薄,他卻如履平地。河蚌被他帶著走,連個樹枝兒也沒刮到她。約摸半個時辰之後,山泉近在眼前,容塵子將河蚌放下去,清涼的泉水浸透了她的衣裙,那裙下曲線分明,容塵子掬水將她全部淋溼:「你呆在這裡,我去主峰看看。」
河蚌攥著他的手,許久突然道:「知觀,你讓那個劉什麼不要葬在這裡了吧,我感覺這裡有點不對勁。」
此地山水都沒有什麼問題,但河蚌是內修,感覺總是甚為靈敏,不知為什麼就有些毛骨悚然。容塵子摸摸她的頭:「嗯,我去看看,你乖乖呆在這裡,我很快回來。」
河蚌點了點頭,容塵子還是有些不放心,許久之後從脖子上取了個陰檀木所制的護身符掛在她頸間:「警醒些,別睡覺。我去去就回。」
河蚌把玩著那個護身符,清脆地應了一聲。容塵子便提了乾坤袋,轉身往主峰行去,步履如飛。
然而他在主峰轉了一圈,卻並未發現異樣。自上而下靜觀,只見整個穴氣如結華蓋,色清而奇,是個主貴的好穴。然而是哪裡不對?
容塵子開了天目,在山上細查許久,這才返轉。河蚌還在泡水,周圍一片靜謐,只有她撲通撲通地玩著水。容塵子左右看了一遭,仍未有異見,回來時見那河蚌半褪了衣裳,用鮫綃沾了水擦洗方才靠著桑樹的地方。
新月如冰,月光稀薄,那裸露的肌膚泛出如玉的光澤。
容塵子緩緩上前,接過那鮫綃幫她,她似乎十分喜歡那水,靠在他腿上舒服得直哼哼。容塵子坐在水窪旁邊,目中所間、指間所觸,皆是這滑嫩如凝脂般的肌膚。他神思一曳,立刻驚醒。眼前河蚌也有些驚疑不定,轉著小腦袋左右觀望。
山間微震,風中隱隱似有低嘯,容塵子迅速拉上河蚌的衣裳,護她在身後,右手食指凌空虛劃,不多時便結成防護的陣式。一股濃黑的邪氣自山簏深處騰空而起,如有實質一般。容塵子面色大變,立刻祭了一張黃符。
黃符無火自燃,四周的濁氣卻越來越重。容塵子將河蚌攏在懷裡,單手掐訣,闢開霧障。他記掛著山腰的葉甜等人,也不逗留,疾步行往山下。
這山中明明風水極佳,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黑色的濃霧變得詭異,風也換了聲音。河蚌是內修,本就極為敏感,這時候連寒毛都豎了起來。容塵子也察覺到她害怕,當下攬緊了她:「無事,不怕。」
濃霧越來越近,越來越粘稠。河蚌素手掐訣,容塵子只覺足下異響,低頭一看,只見草木覆霜,地為凍土。那黑霧終於也未再靠近,似被封在極寒之中。容塵子斂著眉:「快走。」
河蚌小心翼翼地提醒:「山下似乎封著什麼東西。」她還心有餘悸,「黑色的,很大很大的翅膀。我只看到一個影子。」
「嗯。洪荒以來,天地間兇獸不少,古神將許多與天地根脈相連、卻又染上邪氣的兇獸都封印了起來。這山中封著什麼東西也不奇怪。」他攬著河蚌快步下山,他是個謹慎的人,不會冒然犯險,「但是今日我們驚動了它,卻又全無準備,還是先行離開得好。」
河蚌黑幽幽的眼珠轉了幾圈,她又嘟著粉嫩的小嘴兒撒嬌:「知觀,人家嚇著了,你給點肉人家壓壓驚嘛。」
容塵子的回答就是一巴掌拍在她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