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鼎器是什麼?

葉甜找來的時候,大河蚌正在吃她的魔獸火燒,葉甜坐到容塵子身邊,掏出絹帕本想替他擦擦汗來著,最後終於沒好意思,只將絹帕遞給了他:「師哥,找了她半宿,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容塵子接了絹帕,略略點頭:「等她吃完。」

葉甜便撇嘴:「問題是她吃起來有完沒完啊?」

容塵子終於也考慮到這個問題,他摸摸河蚌的頭:「讓小二把你的魔獸火燒給包上,回去再吃好麼?」

河蚌其實也不餓,她就是饞,聞言倒也乖覺:「好吧!」小二正打包火燒呢,她又有事兒了,「知觀,我渴了。」

容塵子還沒接話,倒是那小二開口了。他瞅準了容塵子出手大方,專推貴的:「我們這裡有最正宗的玉腴酒,最適合女子飲用了,小娘子要不要嚐嚐?」

容塵子微微皺眉:「不許喝酒。」

大河蚌哪裡是個聽得的,她立刻就問小二:「好喝嗎?」

小二哪裡還會答別的,當下就應:「當然。玉腴酒是宋劉後出的秘方,入口香醇,是咱這有名的瓊漿玉液!」

河蚌就兩眼亮晶晶地望著容塵子:「知觀。」

尾音轉了三個彎,容塵子就搖頭嘆氣:「一壺玉腴酒。」

小二樂了:「好咧,客倌稍等著!」

葉甜看著眼中冒火:「師哥!你不能老這麼由著她的!」

那河蚌卻是眉開眼笑,猛地撲進容塵子懷裡,不由分說就捧著他下巴狠狠啜了一口。容塵子躲避不及,頓時臉色微紅:「別鬧!」

只是那聲音三分嚴肅七分縱容,又何來半分威懾?

葉甜便只能跺腳了。

片刻之後,酒水上來。大河蚌覺得很新鮮——這貨河裡海里呆久了,沒喝過酒。她從小二的托盤裡接過那瑩白的薄胎酒壺,跟喝水一樣咕嚕咕嚕喝了半壺。

容塵子忙搶過來:「慢著些。」

倒是那小二滿臉期待:「小娘子覺得口感如何?」

那河蚌咂了一陣嘴,白玉般的面龐開出三月桃花,她的眼睛裡像是春潮漲落的湖泊:「呃……沒嚐出來。」她依著容塵子,聲音低若低喃,「知觀,我們回去吧,我困了。」

容塵子低應一聲,正要起身,這貨整個兒栽進了他懷裡——被放翻了。

他一時哭笑不得:「這下好了,成個醉河蚌了。」

那河蚌滾燙的臉直往他胸口蹭,她本已醉糊塗了,但聽到關鍵詞,她還留意:「醉……醉河蚌好吃麼……」

容塵子拍了拍她的頭,看她醉得海棠凝露一般,剛正君子終也生出了幾分兒女情長。

葉甜從未見過那種眼神,同以往他對自己的溫和截然不同。容塵子抱著河蚌行在前面,葉甜緊握雙拳,指甲刺入了掌心。

到了秋雲苑,清素和清靈已經先回來了,見狀立刻備好了香湯,還準備了醒酒藥。容塵子打發他們去睡了,河蚌醉成這樣,他實在不能放心讓她獨宿,當下也不顧葉甜攔阻,徑自將她抱回了自己房裡。

著忙了大半夜,容塵子真的有幾分倦意,但仍是將這河蚌先刷乾淨。怕她在殼裡悶得難受,仍舊將她變回人身抱到床上。他自己跑了一天,煙塵滿身,也是細細沐浴了一番。

及至忙完,已經將近四更了。

他在河蚌身邊躺下,那河蚌水蛇一般纏繞上來,整個人都撲在他身上,模模糊糊地道:「知觀,我要和你睡!」

容塵子左手握住她的右手,任她趴在自己胸口:「嗯。」

河蚌雙手一蹭,鼻子對鼻子打量容塵子。容塵子生得高鼻深目,臉型略微削瘦,她打量良久,突然俯身輕輕舔他。從鼻尖到鼻樑,再到額頭。容塵子微微閉目,那小舌頭如貓舌一般靈活,他無波無瀾的心突然生出一絲漣漪。

但他很快便凝心鎮氣,守住心神。她喝多了,這時候做對她不好。

大河蚌迷迷瞪瞪,只有一個想法——好香,好想咬一口啊……這傢伙又流了半斤口水:「知觀,你真香。比蔥燒海參還好吃……」

容塵子啼笑皆非:「藕粉丸子好吃還是蔥燒海參好吃?」

河蚌毫不猶豫:「海參!!」

容塵子摸摸她的頭:「無量佛,貧道終於戰勝藕粉丸子了麼?」

這樣一想,他又嘆氣,要是一個蔥燒海參遇到九十八個藕粉丸子,估計還得輸……

次日,劉閣老果然親自上門,他已年過六旬,但精神矍鑠,花白的美髯愈發顯出一種智者的風采。人上了一點歲數,總是特別怕死。這位劉閣老也不例外。他一心想學些仙術,曾幾次提出尊容塵子為上師,皆被容塵子以其不是道門中人而婉拒。

也虧得這劉閣老想得出來,還真給琢磨出一個損法子。

在秋雲苑見到容塵子,這位劉閣老眼角笑出了兩道魚尾紋:「老朽訓下無方,這下子罪過大發了!!」

容塵子仍舊著了白色的道袍,衣冠齊整,容色淡然:「福生無量,閣老言重了。」

劉閣老笑聲爽朗:「尊師雅量,萬不可與家中小狗奴一般見識。」他與容塵子把臂而行,再三賠禮,倒是親熱無比。容塵子自然不會和一個家奴一般計較,也並不在意。

一行人入到劉府,葉甜同二師兄莊少衾在皇宮中呆過一段時間,此時覺得這樓臺亭閣美則美矣,卻終少了一股天然貴氣,不過爾爾。但那大河蚌對陸上建築沒什麼見識,一路行來左顧右望,十分新鮮。

劉閣老自有謀算,先將容塵子引與內眷見了,府中劉老夫人見他生得金質玉相,言行舉止之間謙和剛直,心裡已經有幾分喜歡,但還是私下裡同劉閣老商量:「吾兒,這人本事,歷來也只是聽說,老身總不放心,須得親眼見識一下才好,沒得誤了我家孫女。」

劉閣老自然是要使老母放心:「此事不難,前幾日迦業大師雲遊到此,掛單含玄寺,兒明日著人將他請來,與容知觀略略鬥法,試他本事,也令母親心安。」

劉老夫人臉上頓時現出了幾分笑意:「吾兒所慮甚為周到,如此便好。」

容塵子一行被安頓在沉香園,是個清靜安逸的所在。容塵子住主院,葉甜和河蚌居室相連,用意也是好的,讓二人之間相互有個照應。但劉閣老此人實是人精,此二女同容塵子關係特殊,他如何看不出來?

這就是以貓牽制狗,二女互相監視,誰也甭想偷會容塵子。河蚌先前不幹,但到底是客居此處,容塵子好話說了一籮筐,終於把她哄住了。

待到夜間,幾個人用過飯,相繼歇下了。葉甜住了外間——也是看住這個河蚌的意思。也省得萬一再丟了,容塵子又要四處去尋。

十月的夜晚一片靜謐,一輪皓月高掛枝頭,四方一碧。容塵子只著白色中衣,擁被側臥。冷不防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容塵子何等耳力,立刻便翻身坐起,右手手腕一翻,枕下寶劍已握在手中。

按理劉府應該非常安全才對,來人是誰?那個淘氣的河蚌和葉甜師妹無恙否?

他緊皺濃眉,翻身佯睡。

門栓被開啟,有人悄悄探頭往房裡望了一眼,略帶得意地偷笑了一聲。容塵子塊塊收緊的肌肉突然就放鬆了下來,枕下緊握著劍柄的右手緩緩鬆開,他語聲責備中帶了一絲無奈:「又不聽話了,明日讓主人家看見不好。」

那大河蚌一頭鑽到他被子裡,十月的深夜已經有了些許涼意,她赤著足,又只著了一件薄衣,身體如髮絲般涼膩。

容塵子微微一頓,輕輕將她擁入懷裡:「出來多加件衣服嗎,」他往下摸摸她的腳,「又不穿鞋子!」

河蚌在他懷裡耍無賴:「我要和你一起睡!!」

容塵子將她揪出來,她死也不肯,反倒流氓一般扯光了自己的衣服:「格老子的,你拖我出去我就把姓劉的全家都喊來!」

容塵子哭笑不得,觸及她肌膚時只感覺那手感溫潤如春水。他喉頭幾動,片刻才道:「把衣服穿上。」

大河蚌還在打滾:「我就要在這裡睡!」

月光如碎銀,榻上她肌膚賽雪、發如潑墨。容塵子撿了她丟在一旁的薄衣遞過去:「先穿上。」

那河蚌見他是真要趕自己走,不由也透了點商量的意思:「要麼……我準你摸摸我的腳,你讓我在這裡睡好不好?」

容塵子啼笑皆非,她卻果真伸了那雙精緻的小腳過來:「你摸吧,我睡啦!」

容塵子還沒說話,她果斷在床上躺好,抱著半床被子睡了。那雙小腳擱在他膝上,容塵子輕聲嘆氣,許久方伸手觸控前日留下的傷處。那傷好得快,如今單是用手觸控,已經沒有任何異樣了。

他的指腹撫過那寸寸柔嫩的肌膚,不多時,心頭竟然生起一陣奇異難耐的搔癢。他慌忙放了手,頓時羞愧難當,只得攬著河蚌待她睡熟,凝心鎮氣,再不往邪處想。

夜漸漸深了,大河蚌漸漸睡熟了。容塵子趁四下無人將她抱回臥房,葉甜竟然睡得十分香甜。容塵子恐河蚌使了什麼壞,待伸手去探,不見異樣,這才放下心來。

河蚌依在他懷裡,睡得死沉死沉的,容塵子輕輕將她放在裡間的榻上,她雪白柔軟的五指在睡夢中仍牢牢扯著他的衣襟。他將那隻小手輕輕掰開,扯了被子給她蓋上。臨走時見她睡顏,突然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見她沒有醒轉,他悄無聲息地出了臥房,輕輕關上房門,袍袖一拂,將門栓從裡面閂上。

腳步聲漸漸去遠,大河蚌睜開眼睛,月色涼膩地透過窗紙,光影搖曳。她懶懶地翻個身,不由地打了個哈欠,又咂咂嘴——剛剛應該趁機問他要口肉的,這兩天他特別好說話,一口肉應該會給吧……

第二天,葉甜極早就起了床。有貴客在,劉閣老自然也只有早早起床相陪,劉府上下早早便忙碌開來。只有那大河蚌不自覺,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到巳時末還不起來!

最後還是容塵子擔心她餓著,讓葉甜將她給搖了起來。

劉閣老早有準備,今日在後園設宴。時逢初秋,黃花滿庭。後園湖中藕色將殘,劉閣老在庭中設宴,特邀迦業大師和容塵子共飲。

宴間講究座次,德高者居上,迦業法師倒是直接在上首坐了,劉閣老也不好多言,將容塵子讓到次席。女眷本當迴避,但劉閣老本就別有用心,因此也在旁邊另設席位,將十幾個如夫人、六個兒子、三個女兒及其他親眷都聚在一起。

葉甜同清素、清靈皆是客,地位自然也被拔高,清靈、清素被安排同劉閣老之子同桌,葉甜更是和劉老夫人、劉夫人同席。一行人都已坐定,那大河蚌方才姍姍而來。

劉閣老給幾個人都準備了換洗衣裳,今兒她著了一套荷葉碧的長裙,領是v形領,開口極寬,幾乎半裸了肩頭。偏生她也不戴肩巾,只在脖子上戴了一串白珍珠項鍊。那珍珠粒粒圓潤無比,珠光映著雪膚,愈加光彩照人。

她踏著滿園秋花而來,不豔不寒,卻透出一股別樣的清新雅緻,如同那滿池荷花在這個十月金秋悄然綻放。諸人的目光都有一瞬間的凝固,連劉閣老這般的花叢老手也不覺心肝一顫。但於人前,沒人好意思多看她一眼。

這河蚌小鹿般蹦過來,倚著容塵子就要坐下。容塵子本就古板,且他所接觸的女子,要麼如葉甜這般修道,要麼俱是大家閨秀,俱都百般矜持保守,哪裡能接受這般裝束。那嫩白如玉的雙肩、v領間若隱若現的溝壑令他一股血直衝了腦門,他頓時有些著惱,低聲道:「你你你……這成何體統!快回去把衣服換了!」

河蚌哪會管他,徑直在他身邊坐下來,突然她就瞪大了雙眼,直盯迦業大師。

一看她的目光,容塵子便知不好,還沒來得及阻攔,這貨已然開口:「哪裡來的大和尚好不曉事!我們知觀在此,豈容你坐上席?快快起來!!」

她大聲嬌叱,神色卻如任性小獸一般無邪,迦業大師一時竟也動不得氣,與女人爭執,多少有損他的寶相莊嚴。他微露了尷尬之色,容塵子立刻輕喝了一聲:「不得無禮。」

上首的迦業大師這才雙手合十,口唸阿彌陀佛:「貧僧同容知觀皆是出家之人,眼中只有座席,何來主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