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藕粉丸子

膳堂裡十分安靜,小道士們低頭吃飯。清韻今天早上研究出了藕粉丸子,光輔料就加了桃仁、松仁、紅綠絲、蜜棗、金桔、桂花等,做工十分複雜。

但新品無疑是成功的,因為大河蚌正在討好他:「嗷嗷,真好吃,清韻你好厲害喔!!」

清韻十分無奈,想想也算是幫自家師父擋了炮火了,他用公筷將自己碟子裡的丸子都挾給河蚌,河蚌眉開眼笑,可不一會兒她就吃完了。然後她開始瞄容塵子,葉甜還在說個沒完,容塵子正側耳細聽,十分耐心。

這大河蚌便走過去,有了夫婭的前車之鑑,容塵子生怕她再扣葉甜一盆菜湯,正要發話,她卻笑嘻嘻地道:「你們都不餓吧?」

葉甜本就有霸著容塵子的意思,當下只是冷哼:「你自己吃吧。」

河蚌大喜,一把將桌上的藕粉丸子抄在手裡:「正有此意!!」

容塵子:「……」

兩份丸子下肚,大河蚌卻越吃越餓,她又過去討好清韻:「清韻,這個到底是怎麼做的呀,你做給我看看好不好?」

這回饞樣沒藏住,清韻抬眼望清玄,清玄略略點頭,他便擱了筷子:「小道再給做點。」

大河蚌蹦蹦跳跳地跟著他去廚房,容塵子仍在同葉甜談笑,心裡卻莫名有點堵——這河蚌也太沒節操了!!

他轉頭喚住她:「要下山就趕緊換衣服!」

河蚌猶豫不決:「現在就要走啊?」

容塵子毫無商量餘地:「嗯。」

她用看藕粉丸子的目光看看清韻,又看看容塵子,容塵子頓時有些不悅:「去還是不去?」

河蚌又回味了一遍藕粉丸子,最後覺得丸子馬上就有得吃,山下的好吃的還要走很久呢!何況容塵子那麼小氣,能買多少還是個未知。

這般一想,她便作了選擇:「那我下回再跟你下山吧。」她笑嘻嘻地扯著清韻的袖子,眼睛裡都泛出了光,「藕粉丸子,嗷嗷,藕粉丸子。」

葉甜一直在注意容塵子的表情,他言語聲色雖一直無波無瀾,但她真的太瞭解自己這位同門兄長了——他似乎好像也許大概可能……貌似在吃醋!!

容塵子自己也說不上來,其實這河蚌不去他能少許多麻煩,他應該如釋重負才對。他擲筷起身,面色沉靜如水:「那我走了,你在觀中不要搗亂!」

那河蚌連他的話都沒聽完,就接連應聲,隨清韻跑去了廚房。

容塵子也沒作何表示,但葉甜說什麼,他竟然不能集中精神去聽。及至辰時末,容塵子收掇妥當,準備下山了,怕葉甜和河蚌再起衝突,把葉甜也給帶了出去。

他整好衣冠,將玉簡、玉符什麼的俱都帶好。那河蚌正坐在榻上吃丸子,手裡翻著清素給她帶回來的狗血小說《妖孽傳說》和《親愛的,駕!》

容塵子本不同意她看這些亂七八糟、毫無營養的垃圾小說,但她是個妖怪,看書也只看寫妖怪的!光寫妖怪還不行,還必須把妖怪寫得很牛逼哄哄的!

反正女主不美得慘絕人寰的不看!男主不帥得驚天動地的不看!女主沒有一打追求者的不看!主角不能一招秒殺千萬和尚、道士的不看!!所以如非這般狗血天雷yy瑪麗蘇的玩意兒,還真滿足不了她的味口。=_=|||

容塵子走到門口,淡淡地道:「我走了。」

那河蚌頭也沒抬:「嗯!」

容塵子突然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像是有點生氣、又像是有點失落,五味雜陳,無法分辨。他突然行至榻前,抬起那河蚌的下巴:「難道我還比不上兩個藕粉丸子嗎?」

那河蚌兩腮鼓得像包子,費了半天勁才吞嚥下去,然後她皺著眉頭想了想:「你當然比兩個丸子重要啊!」容塵子正要再說話,她突然又比手劃腳,「可是清韻煮了兩鍋啊……」

容塵子很懊惱,真的。

臨下山時諸弟子來送,河蚌忙著吃丸子自然是沒來的。容塵子帶了清素和葉甜下山,走到清韻面前突然問:「一鍋藕粉丸子有多少個?」

清韻不以為師父會問及這般小事,片刻之後還是硬著頭皮答:「回稟師父,四十九個。」

容塵子默默計算,發現自己的重要程度大於2小於98個藕粉丸子……

他兀自沉吟,還是清玄深知自家師父的心思——更重要的是,清玄也不願意這吃貨呆在山上。現在這貨身價日漸貴重了,真要出什麼事兒他擔當不起。是以他立刻就對容塵子行禮:「師父,徒兒突然想起一事,請師父稍等片刻。」

容塵子還未答話,他已經匆匆向偏殿跑去。那河蚌還在和丸子搏鬥,清玄走到她身邊:「陛下,您真的不和師父下山吶?」

河蚌低頭翻書,嘴下不停:「不去。我要吃丸子。」

清玄一臉遺撼:「那太可惜啦!你知道師父這次是去哪兒麼?」見河蚌不感興趣,他也不賣關子了,「是去劉閣老家裡。劉閣老是當今聖上的恩師,家財萬貫就不提了,他家那個廚子,曾經是江南第一大廚呢!!」

河蚌停下翻書的手,一臉狐疑地望他。清玄一臉回味:「他做的那個珍珠翡翠湯圓、糖蒸酥酪、玫瑰飲,矮油,香得人連舌頭都一起吞下去了!!」

河蚌就有點心動,可她還是懷疑:「你的舌頭不是還在嗎?」

清玄瞪眼:「我那就是打個比方!」

河蚌看看手裡的丸子,猶豫來猶豫去,最後問:「比藕粉丸子還好吃?」

清玄一臉正氣:「那當然了,藕粉丸子對人家來說根本就上不得檯面!」

這河蚌終於放下了丸子:「嗷嗷嗷嗷,我要和容塵子下山!!容塵子呢……」她蹦蹦跳跳地跑出門去,清玄一邊收拾容塵子的臥房一邊長吁一口氣:「謝天謝地,師父保佑,祖師爺保佑,可算是走了……」

容塵子等了許久不見清玄,卻見那河蚌裙裾飄飄地跑來,她抱著容塵子的胳膊,唇都貼到了他臉頰:「容塵子,我要和你下山!」

葉甜心中厭煩,對這個河蚌,她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容塵子面色微紅,她貼得太緊,胳膊隔著衣裳估計都能感覺她胸前的嬌軟。他將手臂抽出來,清咳一聲:「不是不去麼?」

大河蚌撒嬌:「可是你走了,人家一個人在觀裡不好玩嘛。」

容塵子微微冷哼,心中那點不快卻突然間煙消雲散了:「那就換衣服吧。你和清貞個子差不多,讓他借一套衣服給你,還有鞋子。」

河蚌不是很樂意:「我不喜歡穿鞋子。」

容塵子言語堅決:「不穿不許下山。」

二人這邊說著話,葉甜眉頭已經皺到一塊了:「師哥!」

容塵子在原地等河蚌換衣服,只轉頭對她笑笑:「是頑皮了些,別同她計較。」

這次河蚌速度很快,沒過多久就借了清貞的衣服迴轉,她一身天青色道裝,黑髮用藍色髮帶綰起,雙瞳剪水、齒若瓠犀。容塵子突然覺得讓她作道童妝扮這個決定說不定更錯得可怕!!

要帶個女子,諸人頂多認為他使用鼎器,若帶這麼一個傢伙,旁人怕還不以為他猥褻道童啊……

容塵子帶葉甜、大河蚌、清素一行下山,想著師妹和河蚌同行,難免便多帶了個叫清靈的弟子服伺,也算是下山歷煉。

大河蚌先前還興致勃勃地往前走,直到半山腰她就斂著眉,臉上全無笑意了。她抱著容塵子的胳膊,美目中淚光盈盈:「容塵子,我腳疼。」

先前容塵子只當她又撒嬌耍賴,並不理會。到後來她越走越慢,眉頭都攢在一起了,容塵子這才有些當真:「沒走多久,怎麼就腳疼了呢?」

他讓人在一塊地勢平坦處暫歇,葉甜十分不滿,但當著諸小輩的面,她還是顧忌形象,並沒有發作。

而同樣當著弟子的面,容塵子也不好去看她的腳,只得將她扶到一處草木濃茂的地方,輕輕脫了那雙布鞋。鞋一脫開,他就皺了眉——那隻精緻剔透的小腳被鞋子磨破,血滲出來將羅襪都染紅了。

趁著血未凝固,容塵子將她的襪子脫了,語氣中有著難抑的急怒:「鞋不合腳為什麼不說呢!」

大河蚌本來就怕痛,這時候已經眼淚汪汪了:「鞋子合腳啊。」

容塵子便明白過來,她那件白色的羽衣應該是法器,平日裡保護身體所用。但她化形前縮在殼裡,化為人身後又用法器護體,肌膚難免就嬌嫩異常,根本經不得粗布鞋的磨損。

那河蚌一直嚶嚶叫痛,容塵子嘆了口氣,突然俯身將那枚溫玉般的大腳趾含在嘴裡。河蚌微怔,只覺足尖被一片溫潤包裹。容塵子低著頭,將纖足上的血汙吮盡,那小腳的肌膚真的太細嫩,彷彿用力一吮吸就會汲取裡面所有的汁液一般。他以指腹輕揉著傷口附近的淤腫,又從腰間掏出傷藥傾在傷處。

河蚌微垂眼簾,見他蹲在地下,依舊一身道袍,衣冠整齊,俊朗的眉目因為長年嚴肅自持而顯得有些老氣橫秋。

容塵子上完藥,將河蚌抱起來,語聲如常:「馬上就下山了,下山之後我們坐馬車。」

河蚌分外乖覺,將臉貼在他厚實的胸膛,微微點頭:「嗯。」

隔著花葉,葉甜遠遠注視著兩個人,心頭陣痛,像被火焰灼出了一個大洞。

凌霞山下是一個小鎮,鎮子雖不似京城繁華,卻也四通八達,是個交通要塞。再加之依山傍水、景色秀美,是不少有識之士安度晚年的好地方。

比如當今帝師劉閣老,賦閒之後便帶著一大家子住在凌霞鎮,山高皇帝遠,他便是這裡的皇帝。整日里養鳥種花,再娶上十五六個姨太太,又不理事,過得簡直就是神仙日子。

容塵子與這劉閣老倒也有過來往——劉閣老未賦閒之前得過肺癆,所有御醫俱都束手無措,便是容塵子以玄術為其洗心換肺。自此以後他便將容塵子奉為活神仙,言行之間十分推崇。

容塵子無意官途,他甚至引薦了容塵子的師弟莊少衾到聖上跟前,當然這是題外話,暫且不表。

這次劉府本早早便派人來接,但容塵子想帶葉甜和大河蚌逛逛市井,是以婉拒了好意。如今河蚌的腳走不得,容塵子也就只好僱了馬車,帶她和葉甜、清素等人先去劉府。

這般到劉府便提前了兩日,劉閣老帶著各位夫人去秋遊了,尚未回府。偏生總管也不在府中,主事的是個姓海的執事。執事對容塵子不熟,見他一行人沒什麼排場,難免就生了些怠慢的心思。

容塵子也不跟其計較,先將河蚌和葉甜安置下來最是要緊。海執事五十餘歲,人倒還精神,就是一雙眼睛滴溜溜地顯得精明得過了分。他也不安置容塵子一行人,立刻就要帶容塵子去劉閣老將要建宅子的工地。

容塵子還沒說話,河蚌嘟著嘴先開口了:「知觀,我腳疼,不想走了。」

海執事這才發現這個道士後面還跟著一個嬌滴滴的道童,頓時態度更惡劣了。葉甜怒極,就待同他爭辯,容塵子將她攔住:「算了。」他轉身對那個執事說話:「等你們閣老回來,告訴他我下榻秋雲苑。」

海執事表面點頭,心裡卻有幾分不以為然——你誰啊,好大口氣!

是以他的回話就著實不怎麼恭敬:「也行,等我們閣老回來你們再來吧。」

葉甜氣不過,立刻就怒斥:「好個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我師哥是……」容塵子攔住她,神色溫和:「好了,我們先去秋雲苑住下來。閣老不在,一時無事,我帶你們四處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