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南疆巫術

容塵子還沒開口,那河蚌已然化為人身,她氣急敗壞:「他日日和那個夫婭一起,今日三更才回房,回房還打我!!」

容塵子還沒開口,倒是浴陽真人說話了:「道友,這不是你那鼎器嘛,如何竟這般鬧將起來了?」

容塵子面上微燙,他不願人前揚家醜,更不願暴露河蚌身份。她雖可惡,但似乎並無本領,若身份暴露,必然危險。當下也只得壓低聲音再度去哄那河蚌:「我並無日日和夫婭在一處,我回沒回房,你還不知道嗎?且今夜晚歸也只是講經,跟夫婭有何關係!」

他聲音壓得雖低,但行止和浴陽二人的耳力又豈能聽不到。二人相互望望,板著臉忍笑。那河蚌可沒打算這麼算了:「格老子的,你還打算把我扔了!!」

容塵子微慍:「那還不是因為你夾貧道胳膊!」

河蚌大怒:「你不打我我會夾你胳膊嗎?你個臭道士,」她指指後面正在憋笑的行止和浴陽,「還有你們兩個,你們這群臭道士沒一個好東西!!哼!床上一套床下一套,說來說去都是騙人的東西!!」

二人被城門之火殃及,摸了摸鼻子不吭聲。容塵子滿面通紅,怒到極點,反倒平息下來。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低著聲音哄:「別鬧了,人前鬧起來難看。」

那河蚌橫眉豎目:「現在知道難看啦?你打我的時候怎麼不覺得男人打女人難看?老子今天……」

她越嚷越大聲,容塵子一咬牙:「晚上給你一塊肉,回去。」

那個河蚌頓時就顧不得再生氣——盡流口水了:「真的?」

容塵子偏過臉,不答。她眉開眼笑:「那好吧!!」

她也不需要再催了,蹦蹦跳跳地往山上走。行止真人和浴陽真人幾乎笑岔了氣,容塵子長嘆一聲,悲哀地發現以後他不修道了還可以改行去賣肉。

回到觀中,行止和浴陽要去找夫婭,浴陽真人總還是擔心著那個血瞳術。容塵子是主人,說不得只好陪同。他右臂仍然劇痛,一路也只有忍著,倒是暗中囑咐清玄去找了塊牛肉。

待中午回房午睡,那河蚌就趴在他胸口,十指纖纖若蔥白:「這塊肉肥,這塊有嚼勁兒,啊啊,胸脯肉也不錯……」

容塵子看來不給肉是睡不清靜了,他夜間幾乎沒睡,實在是經不起這麼折騰,只得吩咐她:「你先出去,叫清玄進來。」

看在肉的份兒上,河蚌很聽話。不多時清玄便託著個銀盤進來,看河蚌確實出去了,他從盤下取出一段血淋淋的牛肉交給容塵子。

容塵子不慌不忙地割破右臂,取血遍塗之。隨後他假模假樣地包紮了手臂,揮揮手:「去吧。」

河蚌如願地吃到了肉,但是她很是狐疑,這神仙肉食在嘴裡總不如嗅著美味,況且食後修為也沒有明顯變化。為此她多次找過容塵子,容塵子被她纏煩了,終於同她分析:「會不會是七塊一個療程呢?」

彷彿是夏天的迴光返照,九月中旬的天突然炎熱起來。容塵子一夜未眠,此時用一塊假冒偽劣的「神仙肉」打發了河蚌,正自熟睡。

夏日炎炎,蟬鳴不歇,清虛觀裡連幾盆蘭花都蔫著葉子提不起精神,觀中半個人影也不見。

夫婭依舊一身紅衫,俏生生地叫住了膳堂裡收拾碗筷的清韻:「我的召魂鈴不見了,你可以幫我找找嗎?」

清韻年方十五,自幼父母雙亡,跟著容塵子也有十來年了,受其師影響頗深,他熱心仗義。聽夫婭這麼一說,他立時就點頭:「敢問巫師可記得遺落的方位,也方便小道找尋。」

夫婭笑容瀲灩:「可能是在後山練功場附近吧。」

清韻也不顧外面日頭,應一聲就往練功場走。夫婭跟在他身後,手上的法杖透出幽幽的冷光。

清虛觀膳堂到後山有小半個時辰的腳程,但清韻是修道之人,腳力甚佳,又熟識路程,不過一刻多鐘已然到了地方。

九月的山林間草木茂盛,他扒拉著附近的草叢,淺藍色的道袍在深樹亂草間不甚顯眼。夫婭緊握著手中的法杖,有意無意往前走:「我記得好像到過這邊……」

清韻跟著她前行,前方一排柳木樁,露出地面三寸,不知何人所設,在地上擺了個奇怪的圖案。清韻也沒多想,就四處在樹下翻找,估摸著夫婭可能在樹下歇息時遺落在了什麼地方。

夫婭站在他身後,微微動唇,不聞聲音,只見她手中的法杖散發出一縷一縷黑色的霧氣,但霧氣一接觸清韻,立刻煙消雲散。清韻胸前的陰木護身符燃起一縷輕煙。清韻也有些察覺:「不好!這後山有甚不乾淨的東西!」

夫婭神色不變,指指他胸口的木牌:「這是何物?」

清韻也顧不上再找她的法鈴:「這是師父親賜的護身符,小道本事不濟,若遇厲害的妖物,怕有兇險。還是先行回觀,待告知大師兄再作打算吧!」

夫婭點點頭:「也好,不過你走前面,我有些怕。你們清虛觀不是道觀嗎,怎麼附近還會出現妖怪。」

清韻果然走在前面,他沒什麼心機,聞言就答:「家師體質特殊,年年都有不要命的妖怪前來尋釁。」

夫婭輕笑,手中法杖竟然悄無聲息地彈出三寸雪亮的刀尖。她猛然揚手往清韻後背一刺,眼見得寒鋒即將入肉,突然前方清韻呀地一聲驚叫栽倒在地,摔了個大馬趴,令這一刺落了空。

夫婭吃了一驚,縮回杖上利器,清韻摸著肩膀爬起來,只覺眼前只冒金星,低頭一看才發現原是樹上掉下一大河蚌,足有四尺長,黑黝黝的殼。他十分驚奇,也沒發覺夫婭臉色有多難看:「這這這,樹上怎麼會有一隻河蚌!!」

夫婭悻然,清韻卻覺得不得了:「這麼大一隻,莫不是又出了什麼妖怪,小道得回觀告訴師父!!」

他匆忙往前跑,夫婭哪甘心獵物就此逃脫,一聲不吭就欺身去追。跑出三步,那河蚌搖身一變,恢復人身,也沒見她如何動作,就行至清韻身邊。夫婭心有不甘,手中法杖欲斷清韻頸上要害,河蚌揪住清韻袖口,也不見如何動作,夫婭只看見自己的刀鋒寸寸碎裂,落地之後化為齏粉。

她面色微變,那河蚌涎著臉:「小道士,再給我拿兩個百香果吧!」

清韻雖不待見她,可也不敢再得罪她,只得應了一聲,帶她回膳堂取百香果。膳堂裡她的飲食供應都記在知觀用度上,容塵子不吭聲,大家也都由著她,愛吃什麼給什麼,想要多少給多少。

二人離去,夫婭恨恨地逮了一隻狸貓,在一株槐樹下升了火,將狸貓吊在火堆之上,嘴裡念念有辭。狸貓痛苦地扭動掙扎,張大嘴卻叫不出聲音,只有一雙眼睛大大地瞪著。約有兩刻,終於狸貓不再掙扎了,夫婭咒語念畢,睜開眼睛,二指曲指成爪,熟練地摳下了那一對凸出來的眼珠。

她取出一個小瓶,倒出灰白色骨灰一般的粉末,在地上一排柳樹樁之間畫了一張人臉,將兩隻貓眼珠放在人眼的位置。而後又取出另一個小瓶,其內液體鮮紅若血,還在突突直跳。像是看見了最心愛的物什,她眼神都溫柔起來,注視許久才將內中之物傾倒在兩在貓眼之上。

那一對豎瞳似乎瞬間恢復了神采,帶著臨死前的痛苦與怨恨直直地望向天空。

本來,凶死之人的眼珠是最好的……夫婭拍拍手,悻悻地想。她知道容塵子懷疑她了,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呢,該佈置的全部都佈置妥當,也不過就這一晚了。

清虛觀裡,河蚌捧著三個百香果蹦蹦跳跳地回到容塵子的臥房。容塵子還在睡,他的睡姿也是極刻板的,平躺,雙手交疊放在腹前,若是河蚌不搗亂,這睡姿一晚上也不會變一次。

只有她鬧騰得實在厲害了,容塵子會忍不住側過身,背對著她。

河蚌坐在榻上,啃著三個百香果。容塵子不喜歡她在榻上吃東西,但也奈何不得她。說過多次無效後也不再說了。她正啃得起勁呢,外面清韻就來報,說是後山發現一個大河蚌。

容塵子打發走了他,開始梳洗,只淡淡地問了河蚌一句:「又去後山做甚?」

河蚌啃完了果子,正在到處找東西擦手。容塵子是真怕了她,隨手將手中毛巾絞乾,遞了過去。「熱,我想泡水。」河蚌就著他的毛巾擦手,擦完之後原封不動地遞回去。

容塵子這才開始洗臉:「你眼睛還沒好,別去後山泉水裡洗澡。南疆巫術用的引子很邪,吃了那水的人會得病。」

河蚌在榻上打滾:「可是熱啊熱啊熱啊!!」

容塵子輕聲嘆氣,吩咐門外的服伺弟子抬來一個一人高的大木桶,盛了一桶清水:「你先泡著,」他隨手畫了一道寒冰符,被烈日曬得微暖的泉水立刻無比清涼,「待血瞳術之事了結,我便聯絡道友肅清海族,屆時你也不必再流亡在外。只是你身為一族之主,對政事總要上點心,不然海族之亂,定是無窮無止。」

這河蚌滿不在乎:「容塵子,你真要等清素回來再對付夫婭啊?」

容塵子整飭衣飾,毫不猶豫:「那是自然,若無真憑實據,豈可隨意傷人?再者,修行不易,貧道又豈能因一時疑心便毀她根基?」

河蚌泡在木桶裡,裙裾被水沾溼,黑髮海草一般飄搖,肌膚潤澤如玉。容塵子只微微一瞟便未再多看一眼。他是個真君子,一些邪淫之念,想也不會想的。河蚌玩著水:「你也不怕她準備好了對付你!」

容塵子已端正儀容,準備出門了,聞言也只是淡淡地道:「她要如何是她的事,若當真傷在她手中,也是貧道學道不精、技不如人之故,無話可說。但若為先發制人而不究真憑實據,萬萬不能。」

他出門時隨時關上房門,河蚌一翻身又變成了個大河蚌,在水桶裡載沉載浮。

「你養著本座,莫不是也在等待真憑實據?」她難得開動腦筋思考了一陣,突然又興高采烈起來,「嗯,晚上有精彩可看,要記得帶好零嘴兒!夫婭,你可千萬不要令本座失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