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拜相為後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殷逐離負責錢糧稅賦,邊關的糧餉運輸也是大事,更兼之殷家事務,她一直很忙。好在她擅放權,敢用人,事兒雖然多,卻也不至於力不從心。偶爾哪裡河工督造,她前去視查殷家產業的時候順便就一併兼管了。沒有欽差大臣的排場,但官員都知道她的脾性,貪與不貪只是一個度。只要不過分,她不會追究。但如果超過了這個尺度,她下手可也是沒有任何情面可講的。

她和這幫人本就合得來,偶爾喝個小酒、聽聽曲兒什麼的,沒有她大家還覺得不熱鬧。只是這些事自然只能揹著沈庭蛟做的,一旦被他發現,必然又要大發雷霆。好在他是皇帝,要發現這些事也不容易就是了……

八月,正逢大滎王朝會試之時,各地舉人云集長安。沈庭蛟一直親自主考,也十分繁忙。一直到八月末,殷逐離替他批閱奏摺,猛地看見待定的三甲名額——傅雲海、鄒同、唐彥。她拿了那硃筆,輕輕勾了最末一個名字。

名單未經沈庭蛟,直接被抄送了下去。三鼎甲出來,今科狀元唐彥,榜眼傅雲海,探花鄒同。沈庭蛟為此悖然大怒,揚言要追究殷逐離欺君罔上之罪。朝堂之上,他大聲怒斥,洋洋灑灑列了殷逐離十多項罪名。

群臣驚懼,嚇得縮著脖子不敢吱聲。殷逐離站在他面前,待他都說完了方一抹臉,不以為然地道:「不就是個新科狀元嘛,著什麼急啊,唾沫星子都噴我臉上了。」

沈庭蛟怒急,他決心這次一定要拿出帝王的威嚴,絕不能再縱容她:「來人,將殷逐離給朕拿下!削去右相一職……」

朝臣也想進言,但自古天威難測,誰敢輕擄虎鬚?朝堂上安靜得落針可聞,殷逐離垂著頭待他說完,有侍衛進來押她出去的時候她方輕聲道:「古人云色衰則愛馳,想不到臣妾容色未衰,陛下恩愛已馳。」

那語聲太過自嘲,沈庭蛟一怔,金鑾殿上殷逐離負手而立,身姿英朗,紫色的朝服在她身上透出七分尊貴,三分清華,她回眸一瞥,宛若深山月光色。沈庭蛟的節操就碎了一地:「朕……朕愛未馳,只是這事是你能干涉的嗎?你這麼做,確實也不對嘛……」見殷逐離不語,他走下帝座,又轉了兩個圈,「下次不準了!」

殷逐離拱手:「臣知罪。」

沈庭蛟點頭:「那……那退朝吧。」

群臣倒塌。

當日下朝之後,殷逐離見到一個人,著淺色長衫,身姿偉岸。那神形氣度,像極了唐隱。殷逐離抬眸而望,彷彿整個長安城的日光都凝結在她眼中。那個人緩緩走近她,語聲帶著似曾相識的溫雅:「彥兒的事,謝謝你。」

殷逐離闔目再睜時,笑容已淡:「不謝,反正我也不是為了你。」

那人輕點頭,轉身行入漫天陽光之中。殷逐離望著他的背影,她知道這個人是誰——唐隱的弟弟,唐錦。也是唐彥的父親。

良久,身後一聲輕咳喚回了神遊中的她,何簡神色嚴肅:「你甘冒欺君之罪,就是為了他?」?

「他?」殷逐離輕撫腰間玉笛,笑意緩緩綻放,「何相,就算是大滎律法,也沒有規定不能緬懷故人。」她行往戶部,那陽光灑在身上,紫色的朝服輝映著光,只餘溫暖,不覺悲傷。

唐彥成了沈庭蛟的一塊心病,這個新科狀元像是隨時提醒他自己頭上這頂嚴嚴實實的綠帽。如今他高高在上,要挑出這根刺可謂是輕而易舉。他只是顧忌著殷逐離。

十月初二,嘉裕帝萬壽節。因著國勢日上,殷逐離也就大方地出了一筆錢,在宮中大肆操辦了一番。宮中設宴,自然是群臣相賀,各方使節來朝。其場面之隆重不必贅敘。

及至夜間,殷逐離帶沈庭蛟出了宮,回了先前的福祿王府。沈庭蛟將這裡賜給了殷逐離,是名義上的右丞相府。但殷逐離長居宮中,這邊也來得少。好在園林經管得當,並未有頹敗之貌。

王府有以前的舊僕,如今也升了總管。殷逐離命人搬了酒,另做了幾樣小菜,仍在湖邊平坦的青石上與沈庭蛟小酌。當夜上弦月,秋風掠過湖面,挾裹著月桂的暗香。

殷逐離親自煮酒,沈庭蛟坐在虎皮錦墊上,宮宴中他喝了不少,這時候雙頰仍帶胭紅,眸子裡倒映著明滅不定的火光。殷逐離把著玉壺斟酒,眸子裡卻映著他:「今日,是陛下二十三歲生辰,我們成親……七年了吧?」

沈庭蛟微怔,許久才點頭。殷逐離傾身為他斟了半杯酒,那琥珀色的酒汁掛在杯壁,晶瑩通透:「七年前的殷逐離,和七年後的我,已經改變了許多,陛下。」沈庭蛟微愕,抬頭看她,她淺笑如風,「七年前,我確實心儀著他,我六歲就拜他為師了,十五年,他陪我走過最懵懂、最艱難的年月。曾經我對他亦確實存過非份之想,」她笑得自嘲,「如果他選擇不同的路,我會陪他走到最後。但是七年後的今天,現在坐在你面前的殷逐離,改變了。」

她拈了一片枯萎的楓葉,輕輕搔過他的臉頰:「時隔七年,有些東西終於可以看得清楚。我想,我對他的感情,同他對我的感情,終於同步了。」她攬了沈庭蛟的肩,見他眸中似有醉意,就著他的手飲盡了他杯中殘酒,「從我決定同你返回長安開始,你就不是我次要的選擇,明白嗎?」

沈庭蛟抬頭直視她,她的神色平靜淡雅,眸子裡停泊著三月溫柔:「你是一個意外,至始至終,我沒想到我會在這朝堂紛擾之間逗留。所以……」她緩緩握了他的手,在唇邊輕輕一吻,「我不是在演戲,你是我的奇蹟。」

沈庭蛟倚在她懷裡,七年,也許不能勝過缺席的戲分,但他還有很多個七年,可以陪她行至水窮、坐看雲起。他又倒了半盞酒,貓兒一樣倚在殷逐離懷裡,尋了個最舒適的姿勢輕啜,他第一次覺得兩個人的距離那樣近:「你並不需要忘掉他,我只是不希望我們之間總隔著一個他。又不是隻有他一個人對你好……我也可以拭你之淚……」

殷逐離輕啄他豐潤的唇,語聲低沉:「嗯。那麼,我們今晚是不是該做點正事了呢?」

沈庭蛟本就飲酒過量,眸子裡都是閃亮的水光,他將杯中酒餵給殷逐離:「我們好像沒有喝過交杯酒?」殷逐離笑罵:「那還不是你自己不願意嗎?」

沈庭蛟起身,將兩盞酒樽斟滿,琉璃盞在爐火中光華熠熠:「喝嗎?」殷逐離接過,與他交臂而飲,不過一杯酒,兩個人卻都如今一場儀式般鄭重。與其說是交杯,不如視為交心。

不料這杯酒徹底地將沈庭蛟放倒了,殷逐離百般搖晃不醒,只得苦笑著抱他回房:「喝不了你早說啊,就這慫樣還拭我之淚,我用來擦屁股都嫌膈應……」

時日在繼續,沈卓陽學會了走路,學會了說話。他特別親近沈庭蛟,第一個會叫的也是他父皇。殷逐離不以為意,平日裡對他管教甚為嚴苛。他經常不平,覺得殷逐離所有的寵溺和寬容都留給了沈庭蛟。對此殷逐離只同他講過一次:「那是因為母后會陪著你父皇一輩子,他不用擔心如果母后不在身邊又當如何。可母后不可能陪著你一輩子。你是未來的儲君,這朝堂不會縱容你,天下更不會。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沈卓陽四歲拜了秦師為太子太傅。秦師跟殷逐離不對盤,經常在殿堂上因政見不一而起爭執。以至於有一天他上完摺子後突然覺得渾身不自在,左右一看,才發覺殷逐離前往河南巡視春耕和河工了。

沈卓陽七歲那年,喜歡上了秦師的小孫女,被秦師怒訓了一通。秦師告知殷逐離,殷逐離大喜,對著沈卓陽就是一通鼓舞:「喜歡就告訴她吧,男子漢大丈夫,敢愛敢當!」

沈卓陽於是開始追求秦師的小孫女秦嫣,為此秦師將殷逐離恨了個牙癢,每每遇見,總要互相奚落一番。

興禾九年,太子太傅秦師重病,以為臨到彌留,命家人帶話給殷逐離:「其實嫣兒作你的媳婦,老夫很放心。」

結果話帶給殷逐離後,殷逐離和沈庭蛟找了柯停風,又帶了宮中醫術精良的御醫一併過去,他又沒死成。此事每每被殷逐離嘲笑,二人鬥嘴依舊。

某日,殷逐離私縱案犯,將沈庭蛟親筆勾決的案子發回大理寺,擅自交由範珉重審。沈庭蛟自覺顏面受損,在朝堂上將之痛斥了一番,怒不可遏。群臣垂著頭扮演木頭人。

他火未發完,殷逐離湊近他輕輕說了幾個字,他態度陡變,連怒容也收了起來,一臉狐疑:「真的?」

殷逐離聳肩,他在群臣目光的注視下乾咳一聲:「那誰,範珉啊,辦案如有困難,可直接上報於朕!」

群臣絕倒。

下朝之後,殷逐離照例去戶部,一眾大臣圍著她:「殷相,您到底跟王上說了什麼?如何他突然就轉怒為喜了呢?」殷逐離初時不語,他們追著問,「殷相,大家都是伺候王上,您說出來,以後臣等心裡也有個譜不是?」

殷逐離搖頭:「這個理由你們用不了。」

這次連秦師都不信:「有什麼理由是別人全都用不了的?」

殷逐離一臉坦然:「我告訴他我又懷孕了。」

群臣再次滑倒,最後還是趙毓小心翼翼地開口:「您……真懷上了?」

殷逐離舉步往前走,陽光為她鍍上一層薄金,她笑意淺淡:「不過逗他樂樂……我們王上啊,有時候還真是單純得可愛。」

群臣倒塌:「殷相,你那是欺君……」

嘉裕帝沈庭蛟一生懼內,且沒有主見,世人多如此評價。只不能否認的是,他在位期間,政治清明、黎民安定,一個久經戰亂、百廢待興的王朝漸現了富庶的初象。

史官寫著這些雜論的時候,殷逐離正等著嘉裕帝批完摺子睡覺。沈庭蛟懶懶地倚在她懷裡,擱了手裡的硃筆,見那仍堆積如山的奏摺,作泫然欲泣狀:「逐離,朕困了。」

殷逐離正在看書,聞言低頭,見他案上堆積的奏疏就大怒:「誰讓你昨天又和張青出去鬥蛐蛐了?休想偷懶,趕緊地把奏摺都批了!」

沈庭蛟回身攬著她的脖子,貓兒一般慵懶:「可是朕困了嘛。」

見他確實昏昏欲睡,殷逐離敲了敲他的頭,卻終是擱了手裡的《貨殖列傳》,緩緩執了那硃筆,將剩下的摺子繼續批下去。她的側臉在懸珠的柔光下略褪了剛毅,顯得溫雅恬淡。

其實那青史譭譽不過秋水一泓,卻消遣了太多英雄。英名罵名從來只在世人口中,而我只在乎今朝魂夢與君同。

沈庭蛟閉上雙眼,聽見殷逐離輕輕地哼唱一首小調,秦嫣養的那隻貓喵的一聲躍過拱簷,深宮的夜靜謐而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