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日,沈庭蛟繼王位,號嘉裕,改年號興禾。帝號和年號都是殷逐離定的,是修養生息、富國裕民的意思。
登基大典設在承天閣,沈庭蛟將用度再三精簡,好在有殷逐離操辦,她也是個精打細算的人,身邊的郝大總管更是個摳門到家的人物,整個儀式雖然簡樸,倒也不失肅穆莊嚴。
那一日,風日晴和,朝中文武分列臺階兩側,殷逐離站在九百五十級階梯之下,看著他接受朝臣跪拜。氣勢磅礴的宮樂響起,臺階上的人皇袍加身,廣袖垂冕,那一番凌絕天下的風采,令雲開日出,大地春回。
殷逐離不由自主地眯了眼。
新帝登基,瑣事繁多,但首要的還是太后和皇后的冊封,沈庭蛟選了個皇道吉日,冊封何太妃為太后,傅太后仍保有太后封號,但這宮中現實得緊,她除了這尊榮,實際上已經一無所有。
諸臣翹首以待,嘉裕帝遲遲未冊立皇后,關於先皇后曲凌鈺的冊封更是隻字未提。
能在這朝堂裡佔有一席之地的,都是些明白人,暗裡便有謠言四起。
御書房內,何太后第三次提及冊後之事,話雖平和,卻隱透威壓之意:「皇兒,母后知道你對那殷逐離情深意重。可如今你是一國之君,而那殷家,本就是亂世刨食的社稷蛀蟲,每次戰爭,戰馬、糧草、鐵戟、棉麻衣物,你知道這些商賈從中可獲利多少嗎?莫非你竟然真想立那殷逐離為後?」
傅朝英對此也是贊成:「陛下,您既已接手這萬里河山、千斤重擔,便不能婦人之仁。曲天棘乃王妃生父,她尚處心積慮置他於死地,這樣蛇蠍心腸的一個人,如何能留在陛下身邊呢?」
朝中舊相蔡昶也附和:「陛下三思,北昭舊朝雖然腐敗,但若非殷氏一族也斷不至於令聖祖爺半年之間平定天下。前車已覆,後未知更何覺時?」
沈庭蛟把玩著書桌上清田黃石雕神獸白澤的鎮紙,那雕工極是細膩,幾年前殷逐離從長安八雜集隨手淘來的,也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的書桌上,他用慣了,搬到宮裡時下人將這些小玩意兒一併收了進來。
此際御書房一共六位近臣,都是有些資歷的老臣,現在見他但笑不語,也弄不清這位新君的心思,猶疑著不再開口。
待到再無人諫言,沈庭蛟淺啜了口茶,輕聲道:「既然已無他事,都退了吧。」
朝中諸人也看穿了形勢,漸漸地便有那些趨勢之徒,開始上摺子說道福祿王妃的不是。偏生這個傢伙渾身上下都是破綻,若是混跡市井,縱然浪蕩倒也無傷大雅,但若要母儀天下,那就頗令人玩味了。真要數落她不貞不淑的失儀之舉,怕是滿朝文武這一年都不用做其他事了。
沈庭蛟看著那二十幾本大同小異的摺子,啜著茶不說話,看完後跳過,卻仍是擱在待處理的那摞摺子上。
新帝登基,百廢待興,大滎正是用人之際。何簡因是沈庭蛟授業恩師,以往也就是福祿王府裡吃閒飯的先生,如今倒是一躍成了帝師,沈庭蛟拜其為相,朝中也無人敢多舌。
張青是天子義子,他一身武藝了得,如今封了御林軍統領,順帶負責長安城防,也成了朝中新貴。沈庭蛟以往舊侍也多有封賞,殷逐離常笑這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知這傢伙口無遮攔,從不計較。
倒是早朝之後,諸臣難免擁著何簡多說會子話,套套近乎。何簡也是個沒什麼架子的人,此人鋒芒不顯,卻是謀略在胸的人物。當初九爺接近殷逐離便是他支的招數。
沈庭蛟與他情同父子,凡事也多會同他商量,這會兒便有臣子拿不準:「相爺,王上久不立後,後宮總不能一直空著。大夥兒上了摺子,也不見動靜,您說王上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呢?」
何簡聞言只是微笑:「簡御史也上了摺子?」
那開口的正是監察御史,聞言頗有些尷尬:「何相爺,這不也正是大夥的意思……」
何簡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其實冊不冊後,冊誰為後……」他抬手向天上指指,「那幾位說了都不算。」
話落,他大步向外行去,幾位大臣皆滿面困惑——那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