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凌宵。」曲天棘似想起了什麼舊事,聲音中竟帶了三分溫柔,「懷著你的時候,碧梧同我給你起的名字。」
殷逐離緩緩後退,輕握了沈庭蛟的手:「可惜我終究還是用不到。曲將軍,再見。」
她牽了沈庭蛟轉身步出了天水閣,裙裾掃過秋葉,身後箭矢如雨。
殷逐離在天水閣前站了一陣,語聲疏淡:「叛將曲天棘已伏誅,懸其首於長安城頭,以正天下視聽。」
諸將領皆圍過來,爭相道賀,何簡亦淺笑道:「恭喜王妃大仇得報!」
殷逐離轉頭看向那樓閣,神色帶著笑,語聲卻黯然:「大仇得報?」她低聲嘆,「是大仇得報,也是家破人亡……先生,逐離何喜之有呢?」
那言語太過落寞,眾皆語塞。
而遠處一個人聲嘶力竭的吼叫打破了這沉靜,殷逐離抬頭便見到魏氏,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掙脫了兩個押著她的兵士,向這邊跑來:「天棘!」
那個時候她太狼狽,釵環俱亂,哪還有半點往日的高貴之態。她跑出一段路,很快被圍在殷逐離與沈庭蛟身邊的將領踹倒在地,那隻手卻死死握了殷逐離的衣角。
有軍士遞了檀盒過來供殷逐離過目,裡面裝著即將懸於長安城頭的首級。
魏氏目眥欲裂,指間被衣上的綴飾劃破,鮮血淋漓,她語聲惡毒如同厲鬼索命:「殷逐離,我恨你!恨你!」
殷逐離傾身看她,目光玩味:「像我恨你一樣恨我嗎?」她伸手抬起魏氏的臉,一派理所當然的模樣,「曲夫人,您令我幼年失母,我令您中年喪夫,很公平不是嗎?至於曲流觴,我算在利息裡邊了。」
那手握得太緊,軍士攥不開,欲舉刀砍來,殷逐離傾身,帶著笑將那五指緩緩掰開,所有人都聽到骨骼斷裂的聲響。她只是傾身撣撣衣角,笑意盈盈:「不要這麼看著我曲夫人,我殺你夫、亡你子,你會心痛,你殺我母親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旁人也會心痛?如果你化作厲鬼還有臉前來找我索命,我也奉陪。」
軍士拖了魏氏下去,有將領靠近殷逐離,低聲詢問:「王妃,如何處置她呢?」
殷逐離攬著沈庭蛟的腰,轉身向車中行去,留下淡淡的兩個字:「放了。」
身邊立時就有人恭維:「王妃果然是宅心仁厚,以德報怨,實是仁義之楷模……」
「仁義?」殷逐離哧笑,幾日光景,她同這些軍中將領已經混得熟絡起來,「抱歉白副將,本王妃只是想多看看她居無片瓦,孤苦無依的模樣。」
眾人正尷尬間,張青大步行來:「母妃,父皇,曲天棘之子曲懷觴向西北方逃竄而去,目前不知所蹤。」
殷逐離揮手:「喪家之犬,不足為懼。由他去吧。」
這次沒人再誇她宅心仁厚、以德報怨了……
沈庭蛟無暇在隴西久呆,長安城還有許多事在等著他。這次漂亮的平叛將載入大滎史冊,也會奠定他在黎民百姓心中的地位,朝堂上那把黃金座椅,再無人能同他爭搶。
此際他站在車駕之上對王師將領論功行賞,明黃色的帷幄撫過深秋的長空,風沙揚起,為他單薄的身體平添了三分瑰麗磅礴的氣勢。
殷逐離第一次見到那樣的他,舉手投足皆帶了睥睨天下的尊貴桀驁。殷逐離甚至想,或許這場爭鬥中,他才是真正的勝利者,用不費吹灰的力氣,竊取了大滎江山,不留絲毫賊名。
人們總是常常鄙薄贏家的手段,但是輸就是輸,贏就是贏,以最小的努力換取最大的利益,本就是上謀之道。成王敗寇,青史之上,勝敗是不分努力幾何、光彩與否的。
殷逐離與他同車,起行時突然回頭遙望天水,秋色連天,那巍峨城闕在薄霧中朦朧一片。她攏了攏身上以金線繡孔雀開屏的披風,竟覺出幾分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