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拜相為後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唐隱卻出了祠堂,仍是上了屋頂。笛聲漸起,在空曠靜謐的夜裡漾開,彷彿也沾染了詩意,溫潤了夜色。殷逐離心中一片寧靜,她抬眸望向貢臺上的牌位,殷碧梧三個字以隸書篆寫,端正肅穆。

她對這個人其實完全沒有一點印象,唯一的牽連,也就是她從來不過生日。因為她的生日,是這個人的祭日。

她瞅著左右無人,伸手去描驀那牌位上的字跡。耳畔笛聲不歇,唐隱坐在房頂,那蝴蝶瓦在夜色中青灰一片,目光所及無邊無際。

「唐隱,夢鳶性情偏頗,子川更是個不著邊際的,這孩子留在殷家,必然受苦。哈哈,臨到事了,我竟無人可託。惟有勞煩你代我照看。」那時候殷逐離那麼小,卻從出生起就不怎麼哭,抱在懷裡也安安靜靜,一聲不吭。殷碧梧的聲音帶了些虛弱卻仍透著百變不驚的淡泊,「我之所以將她託付給你,只有一點要求,唐隱,不要報仇,不管是她還是你。你這衝動的性子,總得改改才好。」

那時候是怎麼回答的來著?他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人淺笑著逗弄懷中的嬰兒:「可憐的。讓我和她單獨呆一陣吧唐隱,細細想來,我這個為人母的,實在汗顏。」

笛聲漸止,殷逐離抬頭:「師父?」

唐隱的聲音低沉醇厚:「嗯?」

「怎麼不吹了?」

「你聽了師父這麼久的笛子,今夜吹給師父聽好不好?」

「這……不好吧?萬一各位祖宗以為我是在慶祝他們死了怎麼辦?」

房頂傳來笑聲,清朗如滌盪著臨溪水榭的月光,殷逐離自取了腰間短笛,橫置於唇邊,吹那曲《梅花引》,初時唐隱若有若無地合奏,隨後就靜靜聆聽。

當夜色褪盡,九月的晨曦透過窗稜,金燦燦的光潑灑在金磚地板上,巢中的鳥兒也被這明豔的黎明驚醒,嘰喳著出外覓食。殷逐離漸停了笛聲:「師父,我們該啟程了。」

屋頂久無迴音。她驀然起身,跪得太久,膝間僵硬,她不管不顧,奔出祠堂。陽光迷了眼,入目一片金黃,那屋頂空無一人。

她奔入歸來居,沒有人知道唐隱的去向。郝劍從未見過她這般可怖的神色,只得低聲勸慰:「先生可能是先行離開了,大當家稍安勿躁,屬下這就派人去尋。」

殷逐離不管不顧,自衝入唐隱居室,唐隱的行裝暖玉已準備妥當,他什麼也沒帶。

她驀然想到什麼,面色大變:「備馬,立刻備馬!!」

眾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牽了老三,拼命向曲大將軍府一路狂奔。原來九月的清晨已經這樣寒,陽光雖燦爛,卻無半點溫暖。

晨間,沈庭蛟也被何簡驚醒:「九爺,曲大將軍派人來請王妃,說是曲府昨夜誅殺了一名刺客。」

「刺客?」沈庭蛟不耐,「難道還要本王護衛他曲府的安全不成?」

何簡湊近他,神色凝重:「恐怕必須得勞動九爺一趟才行。這刺客,是王妃的教習先生唐隱。」

沈庭蛟聳然而驚:「唐隱?刺殺曲天棘?他……不好,若他未死,逐離必同曲天棘翻臉!」沈庭蛟披衣而起,裸足而奔,「速速備馬,快!」

何簡命下人備馬,轉而安撫沈庭蛟:「九爺,徜若他有閃失,王妃同曲大將軍,怕要拔刀相向啊!我們還得早作準備方好!」

沈庭蛟搖頭:「不會。商人精於計算,若是活的唐隱,她會拿所有去換,若是死的……她不會。」

殷逐離直接策馬至曲府大門,甚至不待門童開門,她翻牆而入。映入眼底的是唐隱,他靜靜地躺在閣樓之下,荷花池邊,身下的血一路蜿蜒,鮮豔欲絕。

她止步庭前,時值初秋,清晨的風捲著梧桐樹的落葉宛轉盤旋,繞樹三匝,無枝可依。不知是什麼地方有些空渺的鈍痛,視線猩紅。

曲天棘同諸人卻已經等了她許久:「逐離,」他第一次這樣直喚她的名,「來得正好,這人許是沈庭遙安插在你身邊的奸細,今日得知你我舉事,竟然動手行刺。不如就以其首祭旗,預祝九爺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鈍刀劃過心間,記憶已血肉翻卷。他用這種方式向自己證明,唐隱、從來沒有愛過殷逐離,從來都沒有。

他笑著說師父不是你的神,師父,只是你的一段過去,一段回憶。

所以往昔你對我的好,全部都不算數了麼?

在眾人的目光中,殷逐離舉步向前,繞過了那具冰冷的屍身,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穿過稀薄的陽光,帶著雲淡風清的笑意,她輕輕地說:「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