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拜相為後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當時她不知殷碧梧腹中是男是女,倘若是個男兒,免不了將來有認祖歸宗的一日。而殷家勢大,她一旦逃回,沈晚宴必會加以安撫,避免動亂。若殷碧梧攜子歸宗,這曲家哪裡還有她的地位?終歸是隻有死了方才放心。

可是這事卻不能對曲天棘提起,她吱唔了一聲,含糊道:「就是當年殷碧梧傷重至死的事。」

曲天棘嘆氣:「殷碧梧是個難得的人才,若生作男兒,必非池中之物。只可惜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如今殷逐離雖在殷家長大,好歹總也流著我的曲家的血,你就不要將她擱在心上了。」

魏氏仍心驚肉跳,聞言挑眉道:「難道老爺就確定她沒有一絲怨恨之心嗎?」

曲天棘大步往內院行去:「那又如何,她如今是福祿王妃,又有王上一心護著,且大滎國勢不穩,一時尚不可動搖殷家,即便是想如何,亦是不能。」

他倒是沒有提及,昨日王上令他派人於陝州伏擊九王爺,刀劍無眼,若是混戰中一個不慎,傷了九王妃……

想這事時他突然想起那個黎明未至的夜,殷逐離以半截衣袖拭去他額際冷汗,其聲清悅:「將軍,你知道男兒的胸膛為何生得這樣寬厚?男人的肩膀,又為何這樣堅實麼?是為了守護他們的家國妻兒。」

他突然不願憶及這些舊事,只有老去的人,才會懷舊。

七月下旬,福祿王攜王妃一併巡行河南。

長安至河南,路途並不遙遠,如快馬日夜不歇,往返也就是五六天的行程。但沈庭蛟是暈馬的,加之巡行乃公幹,更用不著拼命了,是以車隊一路行得極慢。

馬車豪華舒適,一路皆行官道,也不覺如何顛簸。道旁野花漸次開遍,沈庭蛟慵懶地倚在殷逐離懷裡,衣裳半解,殷逐離的手斜挑入他的衣襟,露出肩頭一片玉色的肌膚,其景香豔。張青、小何隨侍車旁,亦是目不斜視的模樣,不敢往車內張望半眼。

他猶自不覺,一路指點沿途的風光。他自小長在皇城,幼時逃出宮內時結交了殷逐離,也算是遊遍了整個長安。但出城的機會卻極小的,據說在他年幼時長在西北,但那時候實在太小,大部分記憶都已被宮闈的歲月抹殺。

如今出了那金絲籠,他倒是精神大好。殷逐離素來寵他,見他喜愛沿途風光,難免就令小何行得慢些。一行十餘騎、一輛車,倒是頗有些遊山玩水的意思。

待景色看飽,他突然起了興致:「逐離,你給吹個曲兒吧,這麼多年從來都沒聽你吹過。」

殷逐離低頭看看腰間的短笛,淡笑:「不吹,自然是因為不會。」

沈小王爺便鼓了腮幫子:「你又敷衍本王!」

殷逐離埋頭將腰間玉笛遞給他,輕輕咬了咬他的耳垂:「相識十餘年,草民幾時欺騙過九爺?來,九爺吹個。」

沈庭蛟接了那短笛,又四處張望了一番:「這裡不會有山匪吧?」

殷逐離笑彎了腰:「在這一帶,怕還沒有山匪能危及殷某。」她低頭,拇指拭過他的唇角,「當然,除了九爺你。」

沈庭蛟一把拍掉她的手,也不再說話,將那短笛橫置於唇邊,開始吹曲。殷逐離靠在車壁上,聽那笛聲忽高揚激昂忽低沉宛轉,她闔目,竟然淺淺入夢。

「師父,你說這世上真有鬼神嗎?」

「怎麼,害怕?」

「昨夜我又夢見他,在我的房間裡同我說話,仍是平常的模樣。可是我轉身看向銅鏡,發現那裡面的他,根本就沒有頭,好可怕好可怕。」

黑色的絲絛矇住了雙眼,遮住了世界。身後聲音很輕:「來逐離,到師父這裡來。」

她舉步卻不敢前行,雙手往前摸索,卻無所觸及。這是她平時熟悉的地方,她知道往前大約兩百步俱是一片草地,可是眼前什麼也看不見,她不敢動:「師父……」

唐隱不知道退到什麼地方,耳朵裡聽不到任何聲響,她有些慌:「師父?」

那笛聲漸起,其聲平緩寧和,她循著聲音行去,越來越近,最後雙手觸到他腰間的衣料。她緊緊抱著他的腰,再不肯放手。他溫柔地撫著她的頭,輕拍著她的背安撫:「你看逐離,其實面前什麼也沒有。」他聲音低沉卻安穩,彷彿這個世界的依託,「什麼都沒有,有什麼可怕的呢?」

是的,什麼都沒有,有什麼可怕的呢?自那以後殷逐離就什麼也不怕了,八歲以前的她,唐隱心疼。八歲以後的她,唐隱頭疼。

沈庭蛟靜靜地吹著笛,目光卻在她身上流連不去。她對他是真的再沒有任何戒心,這時候倘若一劍下去,必能得手。他卻漸停了笛聲,仍靠在她懷裡。這是他從小玩到大的狐朋狗友,是他欠債難償的債主,是他如今的盟友,是他目前最大的倚仗,還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

他把玩著手中號稱黃泉引的神兵利器,而如今熟睡的人,又是否夢見了那把碧落階?

他屈指輕彈那血紅如玉的笛身,喉間也如同梗了一把短笛,難受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