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盛夏,廣陵閣燈籠高掛,燈火輝煌。殷大當家看著眼前孔武有力的「兒子」,覺得渾身發冷……
好在那邊沈小王爺已經過來:「逐離。」他親熱地挽了她的胳膊,「你怎麼才來,都快開始了!」
話未落,那邊紅葉已經在叫屈:「哎喲九爺,您這說的什麼話,大當家不來我敢開始嗎。您可不帶這麼害我的!」
廣陵閣本就熱鬧,這般一言語,可集了許多目光過來。殷逐離抬手止住她的話:「行了,開始吧。」
六個舞臺俱鋪著紅色的地毯、縷花的薄紗低低垂落,呈花瓣狀散開,獨留出中間那一方月光似的白,那是水晶經其下強光照耀而散發出的柔光。燈火漸暗,帷幕仍垂,琴音漸起。
曲是古曲平沙落雁,初時極輕,仿若晚風撫過水麵,眾人必須屏息去聽,頓時廣陵閣所有的聲響都被壓了下去。座無虛席的大廳安靜得落針可聞。
帷幕徐徐拉開,臺上的人衣白若雪,黑髮柔順地垂落腰間,修長的雙手在琴絃上游弋。那角度太過巧妙,柔光中人羽化若仙,根本看不清眉眼。但正是這半遮半掩,令人愈發心醉魂馳。
平沙落雁曲調平緩清悅,在他指下更如雲停雨歇,頗有「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的美妙意境。可惜衣冠滿座,聽琴者誰呢?他目光掃過臺下,在正中略作停留。
殷逐離這一桌居於正中,是個最好的位置。因為她同沈庭蛟一併前來,紅葉並沒有安排侍席的美人。沈庭蛟同曲懷觴喝酒,時不時也偷眼打量她,她仍是帶著淺淡的笑意,說不上喜惡。
「如果……」他遲疑地湊近殷逐離,「如果你真的喜歡他,本王也可以考慮把他買下來。不過就只能聽聽曲,別的想都別想!」
殷逐離轉頭看他,他多喝了幾杯,雙頰染霞,眸子水光欲滴。
殷逐離笑意邪佞:「別的……是指什麼?」沈庭蛟怒哼一聲,扭過頭去。她將他攬過來靠在懷裡,下巴抵在他髮際,語聲極輕:「其實此生能得九爺相伴,殷某已是三生有幸,再不作他想。」
沈庭蛟一怔,不由抬頭看她,她唇角微勾,仍是似笑非笑的模樣。明知道這個傢伙的話一個字也信不得,可是那晚,沈小王爺心情莫名地好。
這廂二人你儂我儂,那邊瑤琴一曲已畢,臺下已有人開始詢價,臺上的人兒十指按在琴絃上,垂眸而坐,不言不語。風過簾櫳,撩動紗幔,他肩頭微動,竟有幾分可憐。
紅葉看了看殷逐離,見她仍不發話,只得開始喊價,初價五百兩銀子。曲懷觴也湊個樂子,報了個六百兩。他對此沒報什麼希望,也不能去拼價——曲家家教甚嚴,曲天棘對子女一向十分約束,他不敢妄為。
殷逐離自是沒有干預競價的,沈庭蛟同曲懷觴飲酒,心思卻有一大半在她身上——看來也不是這個瑤琴,他媽的這傢伙到底是誰?!
他自個兒正沉思,那邊曲二公子已然開口:「這瑤琴的琴彈得雖妙,卻總也難及我們九爺技藝高超啊。」
他這話一齣,旁邊有些個人已經開始附和,沈庭蛟不願聽這些人奉承,窩在殷逐離懷裡,懶懶地不願動彈。殷逐離擔心他身子又不爽利,仍是探了探他額頭,覺得並無異樣方才開口:「說起來,倒是很久沒聽我們家九爺彈琴唱曲兒了。」
沈小王爺對前面那個「我們家九爺」甚為受為,半晌方起身,不負眾望地登了臺。瑤琴是個知情識趣的,當即起身退至一旁。紅葉不敢怠慢,令人換了一方焦尾琴。
他撩衣襬在琴案旁坐下來,略略試了音,方輕撥琴絃。曲子是黃公紹的青玉案,燈光暗,他絳紫色的衣袍掩映著流光,身後是一片無暇的白,彷彿花開成雪。
「年年社日停針線,怎忍見、雙飛燕?」這本是女子的唱詞,他的聲音輕柔婉轉,如同春日破冰的溪澗,「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猶在,亂山深處,寂寞溪橋畔。」
許是酒已過量,完全不用曲譜,他隨意撫著琴,微微抬眸,卻只是望向座中的殷逐離,貓兒一般慵懶,紅唇輕啟,同樣的背景,舉手投足間卻是迥異的風情:「春衫著破誰針線?點點行行淚痕滿。」
周圍無人言語,他玉琢般的指尖撫過琴絃,微閉目反覆哼唱:「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
美人微醺,風華絕代。殷逐離突然明白為何貴妃醉酒那出戲會成為經典,也能理解當初,李隆基為何意亂情迷。
其實美人不過是一張皮,而風情不會完全著於皮相,那只是一個眼神,一種姿態。
他旁若無人般撫琴自唱,每一指彷彿都撩在人心上,那琴音似也滲了酒,惹得人醺醺欲醉。紅葉暗自悔恨:「這可跌了瑤琴的身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