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一年,她殺了殷碧梧的弟弟,自己的親叔叔,年紀太小,做了壞事也不知道隱藏,被鞭一百,帶著重傷跪了三天三夜殷家祠堂,卻奇蹟般的沒有死。
無父無母的人,若想活下來,至少總得比旁人扛得住些。
只是噩夢的滋味很不好,夢裡每每都是那粘膩的血,那以後她就不殺人了。
沈庭蛟不知道她夢見了什麼,她眉頭微蹙,睡得並不好。他的手仍在流血,連帶著殷逐離的衣袍上也沾了些。他卻不以為意,只在她身邊躺下來,將臉貼在她胸口,一下一下地聽那沉緩的心跳。
一直到半夜,殷逐離醒來,見他小狗似地趴在自己胸口,愛憐地將他抱上來枕在自己臂間:「好好睡,不然明天該落枕了。」
他睡得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還一片懵懂,瞅著真是可愛可憐到了極點。殷逐離忍不住在他唇際輕啄了一記:「時辰還早呢,繼續睡。」
他模糊地答應一聲,仍是貼著她,安靜地睡了。
城郊的夏夜,蛙蟲之聲喧雜。殷逐離攬著他,再難入眠。師父,你此刻在做什麼呢?在臨溪水榭的桃樹下吹笛?在書房臨帖?還是乾脆就什麼都不做,在歸來居的樓閣上看月亮?
其實……我實在是、有點想你啊……
至寅時末,殷逐離起床,小心翼翼地穿衣,未驚擾沈庭蛟。
行宮坐落在郊外,因大滎國力不濟,一切從簡,並不見什麼奢華的陳設。殷逐離出了房間,時辰尚早,月滿迴廊。
行宮引了活水,她信步閒遊,一路行至整個行宮水源盡頭,見流水如練般沿石而下,在瀑前形成一方清亮透澈的石潭,周圍藤蔓搖曳、花草豐茂、水珠四濺,倒是個清涼愜意的好去處。她在旁邊打了一套長袖拳,身上很出了些汗。此時見潭水清涼,而四下又無人,難免便起了些頑性。
索性便跳到石潭邊,藉著潭水洗了手臉。洗完她尚且不滿足,遂又脫了鞋襪,將足也浸入這潭水之中。正覺盡興,冷不防深草碧樹間一聲輕咳:「福祿王妃,今日只怕眾人都要喝你的洗腳水,過分了吧?」
殷逐離轉過頭,凝目一望,方見花影下一人獨坐,旁邊還有一壺酒,姿態倒是愜意。她也不客氣,當下便重又穿好了鞋襪行將過去:「逐離生於商賈之家,難免欠缺教養,倒是讓曲將軍見笑了。」
言畢也不待對方答言,她在其身邊坐下來,拿了那酒壺,壺嘴兒對著自己一倒,半壺酒已然下肚:「將軍在此坐了很久了?看來昨夜將軍也睡得不好。」
月光迷離,月下人影也模糊不清,曲天棘想起很久以前、曲家舊宅,那個女人也是這樣帶著淺淡的笑意:「看來昨夜將軍也睡得不好。」
他有些後悔當年沒有下手殺了她,殷碧梧死了,二十年後又回來了,站在他面前,同他說些無關痛癢的話。
「你到底想怎麼樣?!」他出手如電,精準地扼住她的咽喉,將她摁在花下,凜冽的殺氣四溢開來,「我知道你恨我,可是那又怎麼樣?你能怎麼樣?」
殷逐離靜靜望他,不掙扎,也不言語。他幾乎半個身子都壓在她身上,以至於她腰畔的短笛硌著了他。
「不管你怎樣恨我,你身上流的始終是我的血!就算你回來,又能如何?」他五指漸漸用力,分不清身下的人是誰,心底卻是當真動了殺機。這並不是一時衝動,他一直清醒——反正已然負債,莫若殺了這個債主,豈非一了百了?
她的面色漸漸發青,卻仍不掙扎,太容易得手,曲天棘眼中驚疑之色方起,只覺那短笛突然彈出利刃,自右肋刺入,若非他避得及時,此刻這冰冷的細鋒怕是已刺穿了他的肺葉。
他鬆了手,殷逐離一陣輕咳,聲音喑啞卻仍然帶著笑:「很敏銳的反應,十二年前我用這個方法殺過一個人,一個身手比當時的我高出很多倍的人。他沒有你聰明,噁心了我半輩子。別動曲將軍。」
曲天棘頓住不敢動,那劍鋒很窄,但無疑鋒利無比,她此刻只要略略一動便能要了他的命。他能忍得這樣的痛,卻不想死在這裡。
殷逐離也不急,任他撐在自己身上,她單手描驀著他的眉宇,他實在是個英俊的男子,殷逐離語聲低微:「很小的時候,我想過你的樣子。想過很多次,我收集過記載你平生事蹟的書本,我一直想,如果我在你身邊,興許過得會不那麼壞。」
曲天棘斂著眉不答話,他不願承認這個人的身份,他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既然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又何必回頭?何必再假惺惺地心生惻然?
她的聲音徐徐響在耳畔,清悅沉緩:「後來我長大了些,我知道一個人的甘苦不是靠別人給予的。所以曲將軍,從那時及至今日,我再沒有恨過你。」她握著那知笛,卻仍帶著人畜無害的笑容,「你信嗎?」
曲天棘垂眸看她,他開始有些相信了,若她心中有恨,此時完全可以取他性命。殷逐離將手按在他的肩頭,「將軍,你知道男兒的胸膛為何生得這樣寬厚?男人的肩膀,又為何這樣堅實麼?」她以半截衣袖輕輕拭去他額上的汗水,語聲低柔,「是為了守護他們的家國妻兒。所以將軍,這樣的事,不要再有下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