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大當家,對不住。」
「曲天棘,你同我數月恩愛,就是為了等這一刻——我身懷有孕,行動不便之時?」彎起的唇角,眉眼間不驚輕塵的笑,不見任何悲傷或憤慨。一笑過後是沖天大火,曲天棘只看見一片濃煙中那個人笑意淺淡:「五月初八,我同九王爺成親,你要來討杯水酒麼?」
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曲天棘驟然坐起身來,外面更鼓連敲了五下,已是五更了,他汗溼重衫。
次日,殷大當家於福祿王府設宴,宴請富貴城長安地面上各鋪面的大主事。殷朔、殷全等人雖然仗著身份並不把郝劍放在眼裡,然九王爺的面子還是要略略給些的,是以來的倒還齊全。
除卻福祿王完婚以外,府中諸人都是第一次準備這樣的家宴,難免忙碌緊張。幸得郝大總管是個妥貼的,不到一個時辰已經將菜色、席位等定了下來。
只是對那殷朔,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大當家,這殷朔論起來也是和老夫人一輩了,如果堂上爭執,怕是失了身份啊。」
殷逐離素手磨墨,輕聲道:「那就不同他爭執啊。」
郝劍皺了眉:「可是他若主動挑事……」
殷逐離抬頭看他,仍是淡然一笑:「那就不讓他挑事啊。」
郝劍還待再言,半晌終是躬身退了下去。
沈庭蛟自然也沒有出去,陪著她在書房裡翻閱賬本。開席之前,郝劍將眾人俱都請到了書房。好在這福祿王府的書房夠敞亮,百餘人站著也還勉強湊合。
殷大當家攬了沈小王爺高據案前,眼前幾摞賬本高高疊起。她神色倒是溫和:「近幾日一直忙著與九爺的親事,疏乎了大家。今日終於得空,是以請各位前來聚聚,也算是同九爺見見面。」
她話剛落,人群裡一個人卻是一聲冷哼。殷逐離仍是含笑:「開席之前呢,本大當家想聽聽諸位鋪子裡目前的情況。郝大總管。」她向郝劍示意,郝劍略一躬身,仍是主持會議。
首先點到的是雲天衣幾個,他們可算是殷逐離的心腹,大家都心中有數,是以有問必答,畢恭畢敬。而殷朔幾個人自是不大在意——就算她嫁入了皇家,沈庭蛟也不過是個閒散王爺,他們雖不願得罪,可也不懼他。
殷逐離自是將各人神情看在眼裡,也並不在意:「朔叔,你也談談西街幾家大藥房的情形吧。」
殷朔冷哼:「你還記得我是你叔。」
殷逐離面帶微笑,他終是冷聲開口,神色倨傲:「今日未帶賬本,收支盈餘什麼的,我可記不……」
住字還未出口,殷逐離突然握了桌上的一方硯臺,劈手砸了過去。這一下子來得突然,便是郝劍也嚇了一大跳,那殷朔更是反應不及,登時被砸了個正著。
殷逐離下手不輕,再加之那硯臺質地堅硬,眾人只聞一聲悶響,那殷朔已然頭破血流、暈頭轉向了。
這樣一受傷,他原本倨傲的氣勢瞬間蕩然無存,身後眾人立時色變。沈小王爺也是一驚,殷逐離面上淡去了笑意,冷眼一掃全場,眾人皆低了頭不敢與她對望。她卻無多話,面無表情地把玩著黃玉鎮紙:「繼續。」
那殷朔倒在地上,滿頭滿面地血,已然昏迷不醒。他這一閉嘴,其它人卻是再不敢造次,挨個老老實實地將盈餘收支俱都上稟了。又命了隨身的小廝前往家中取賬本,立時送至福祿王府。
殷逐離直到眾人都稟過了,方示意郝大總管將不省人事的殷朔帶下去。這場宴吃得是苦痛無比,眾人皆埋頭咀嚼,整個花園裡燈籠高掛,卻是一個人聲也無。
殷朔醒來時天已將亮,周圍環境陌生,只點了一盞油燈。他左右一觀望,卻只檀越在房中的圓桌前按劍而坐。
「大當家囑我帶幾句話給你,如今富貴城表面富甲天下,實則險如壘卵。倘若上下一心,尚可保至少十年安穩。如果內部分裂,則覆滅就在頃刻。」他為人憨厚,便是帶話也是一字不漏,「大當家示意,如果朔叔要活,日後還請三思而後行。倘若朔叔求死……」
他以拇指輕頂劍柄,露出半寸冰冷的劍鋒:「檀越即刻成全。」
回房時清婉替殷逐離更衣,沈小王爺還小心翼翼,殷逐離回頭看他,一臉疑惑:「你怕什麼?」
沈庭蛟左右仔細打量她:「你……不生氣了?」
殷逐離朗聲一笑,揮手摒退了清婉,親自替他更衣:「我根本就沒生氣。」
沈庭蛟換了寬鬆的白袍,長髮如瀑般垂落腰際,丰神如玉,當真是奇葩逸麗,淑質豔光。見到她打量,他卻微紅了臉,徑直上榻,鑽到了薄被裡。殷逐離心下也是好笑——這九爺如何能生得這般風采,舉手投足,竟是處處都可了她的心意。
如果……如果不是有人先他一步……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九爺也是個不錯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