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野景行轉過頭,她與江清流被縛的木樁離得極近,這時候伸長脖子,就能拱到江清流的頭髮。江清流不耐煩地讓了一下:「幹嘛?」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齊大望過去,就見她的身子越來越……軟?!
是的,她的手軟得如同麵條一樣,慢慢地,縛住她的鐵索竟然越來越寬鬆。不大一會兒,她的右手就脫出了桎梏。江清流也是暗驚:「縮骨大法?老賊你還會這個?」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左手也脫了出來,隨手雙手握住鐵索用力一扯,已將鐵索拉斷。做完了這些,她從懷裡掏出個小瓶,仰頭將瓶裡的東西喝光。江清流一聞那酒氣都知道,正是胭脂露無疑。
薄野景行脫困之後,也不急著去救江清流。她仔細檢視著水牢裡的囚犯。這些囚犯被關押的時間不一,有的只是蓬頭垢面,但還能辨認。有些則已經面目全非。
薄野景行在汙水中前行,時不時撥開囚犯凌亂骯髒的長髮。月光從小窗裡透進來,隱隱可視物。她還嫌不夠,取下脖子下掛的夜明珠用以照明,這老賊顯然是早有準備。
亂髮下面孔不一,有時候可以看見五官尚算完整的人,有時候則會毫不遮掩地對上一張已然腐爛生蛆的臉。
齊大與江清流看見她撥開長髮,落下無數蛆蟲之時都已經隱隱反胃。薄野景行也有些發怵,那蛆蟲滾過她的手背時,她有明顯的躲閃。但是此後,她便又無動於衷。
每每遇到不能辨認的「人」,她都要反覆檢視:「你是何人?師承何人?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大多數人沒有回應,腐爛成這樣的人,還能開口的已經很少了。但也有人能夠回應,氣若游絲地回應著她的話。
薄野景行一個一個地問,江清流終於明白了:「你是覺得寒音谷還有幸存者?」
薄野景行淌水而行,那水聲沉澀,帶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她拔開又一個人的長髮,發現這個人已死多時了。烏青的臉上,眼睛已經流出了黑水。薄野景行仔細辨認了半天,終於回應江清流的話:「寒音谷被滅門之時,並沒有找到我師父、師妹,還有幾個師弟的屍體。我師伯他們雖被師父逐出師門,卻也是不知所蹤。或許活著也說不定。」
江清流知道她為什麼不先放自己和跟齊大——如果放了,他們會反覆催促她離開。至少絕不會允許她這樣詳細地詢問每一個囚犯。
江清流突然覺得自己有點不能理解她:「你為什麼要尋找他們?三十幾年了,他們很可能已經死了。」
薄野景行頭也沒回,亂髮下的臉每一張都帶著各式各樣的絕望和恐怖,她卻看得很認真:「也有可能還活著。」
江清流沉默,半晌之後,突然開口:「你放我下來,我隨你一起找。」
薄野景行轉頭看看他,卻並沒過來:「水太髒了,你傷口浸在水裡,可別死了。」
江清流一怔,心裡隱隱有些暖意,直到薄野景行接著說下去:「你若死了,我兒繼承不了江家家業,還真是不如當初讓老夫吃了。」
……
她就這麼找遍了水牢裡的每一個人,可是不是,沒有任何一個故人。薄野景行涉水走向江清流,雙手一用力,將捆縛他的鐵索扯斷,就在江清流要跌落水中的時候,她卻突然抱住了他。
江清流只覺得腰上一緊,整個身體緩緩拔高。他低頭,只見薄野景行雙手緊握著他的腰,舉著他又前行了四十來步,將他放在水牢邊緣——那裡有削得極尖的鐵柵欄,以他的輕功,完全可以立足。
薄野景行將他送至邊緣,又返身向齊大走過去。汙水沒過了她的胸口,間或有老鼠遊過。她用力扯斷齊大身上的鐵索,齊大就沒有江清流那麼好的待遇了,撲嗵一聲跌水裡,差點滑倒。
兩個人與江清流匯合,眼看都要出了水牢了,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真是薄野景行嗎?」
薄野景行回過頭,只見水牢最裡面有個人在說話。這人她之前問過,對方沒有開口。
聽聞聲音,她輕身一掠,電光火石之間已經落在這個人面前:「你知道?」
這個人被關在這裡已經不知道多久了,他渾身的骨節都已經毀壞,皮肉早已經水腫腐爛。這時候連說話吐字也不清。先前他不說話的時候,薄野景行也以為他已經沒有力氣開口了。
這時候他聲音微弱:「以前有個女人被關在這裡,她說她是梵素素。」
薄野景行抬手壓在他胸口,注入一道真氣:「如今她在哪裡?」
那人搖搖頭,示意她鬆開手:「我不想有知覺。她在這裡關了很短的時間,他們就放他出去了。據說是……答應嫁給了陰陽道的道主。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薄野景行在他面前站了很久,那個人得她一道真氣之力,似乎整個身體都開始復甦。他深吸了一口氣:「這裡離陰陽道總部還很遠,你若要找她……就需向北而行,過地宮,上浮雲臺。臺上有臨仙閣,那裡才是……陰陽道。」
薄野景行一直在看他的瞳孔,那瞳孔十分畏光,想來他在這裡真的已經被關押太久了。
說話間江清流也趕了過來,齊大在水上扔了浮木,倒讓他不至於沒入汙水之中。薄野景行還有很多話想問,但是說完了這些,那個人再也沒有力氣說別的話了。江清流一看就是大怒:「你明知他如今虛弱不堪,還注以如此霸道的內力,豈不是要他的命?!」
薄野景行冷哼:「他這般活著與死何異?老夫不過替他解脫而已。」
江清流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那個人猛然吐出一口血來,頭一垂,已然氣絕。
江清流見他雖面目腐敗,但眉宇間英氣未減,可能還不是無名之輩。只可惜如今人死燈滅,盛名虛名,也不過只剩下一具腐敗不堪的皮囊而已。
這就是江湖,十八般兵器看盡英雄路。無數少年縱歌而來,也曾鮮衣馭怒馬,也曾杯酒易貂裘。江湖濃墨重彩地纂寫了他們的開頭,卻不肯著墨於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