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傅長陵,還不走?

琢玉 墨書白 第1頁,共2頁

傅長陵的呼喚,從水聲中一路傳遞,落到秦衍的耳中。

那一聲喚很淺,似乎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秦衍覺得似乎有些熟悉,又全然想不起來。

是誰……

秦衍緩慢張開眼睛,就看見一個青年站在水柱之下,朝著他伸出手來。

「師兄……」傅長陵哽咽出聲,他看出秦衍眼中全然陌生的情緒,他語調裡忍不住帶了幾分顫抖,「我是長陵,傅長陵啊。」

秦衍在水中靜靜看著傅長陵,他張開口,用生澀的聲音喚出他的名字:「傅……長……」

話未說完,傅長陵就感覺到極其強勢的靈力猛地灌入房間,將他的神魂瞬間逼退,傅長陵睜開眼睛,入目又是乾坤城上漫天飛雪。

而無垢宮內,秦衍念出最後一個「陵」字,便又沉睡下去。

等秦衍沉睡下去之後,江夜白的身影出現在房間之中,上官明彥和從業獄中出來的魔使明修跟在江夜白身後,三人一起走到秦衍身前,明修立刻上前去,用神識在水柱上探查了一圈後,皺起眉頭來:「傅長陵讓他醒過一次。」

「會怎樣?」上官明彥皺起眉頭,明修遲疑了片刻,緩慢道,「可能會記得一些有關傅長陵的東西。魔尊,」明修說著,抬頭看向江夜白,還是規勸道,「您何必如此複雜,要改變的感情?直接讓他把所有事忘了,不是更好?」

「若是如此,」江夜白看著水柱裡的秦衍,緩慢道,「他的修道之路,怕就要走到頭了。修道本就是悟心,他沒有記憶,一切都得重頭再來。」

「那改了他的感情,」上官明彥神色複雜,「他就不需要重頭再來了嗎?」

「他本就修無情道,」江夜白注視著秦衍,「無妨。」

說著,江夜白回過頭去,看向明彥:「傅長陵現在在哪裡,找到了嗎?」

「未曾。」

上官明彥恭敬道:「現在還在搜尋,只知道他應當是在一個叫乾坤城的地方,但乾坤城的具體位置還在查探,應當是建在一個天生的隱地。」

「先找吧。明修,」江夜白轉頭看向一旁正專注給秦衍檢查身體的明修,聲音平淡,「晏明什麼時候能醒?」

「十日後。」明修應答出聲,「他應當就能醒過來了。」

「那就定在十五日後吧。」

江夜白閉上眼睛:「吩咐下去,將各大宗門的人抓到無垢宮來,十五日後,歲晏魔君冊封大典,就用這些宗門之人作為祭品,助晏明進階。」

「魔尊,」上官明彥聽到這話,猛地抬頭,皺眉出聲,「晏明道君所學乃雲澤再正統不過的心法,業獄的心法……」

「可以學。」江夜白斬釘截鐵,他睜開眼,轉頭看向上官明彥,「你要記住,我是業獄的人,他是業獄的人,你,也是業獄的人。」

上官明彥渾身一震,片刻後,他低頭啞聲回應:「是,屬下銘記。」

得了上官明彥的回應,江夜白沒有回話,許久後,他有些疲憊道:「散了吧。」

江夜白和上官明彥等人交談時,無垢宮的侍從開始清理傅家的屍骨。

在他們觸碰到傅家弟子屍體的那片刻,傅家人的身體瞬間化作了金粒,消散在了空氣中。

那些金粒隨著風一路飄揚,緩慢來到乾坤城,傅長陵就站在高塔之上,感覺一種無形的天道之意縈繞在風中,緩慢融入他的身體。

傅玉殊坐在房間裡,看著滅盡的傅家魂燈,好久後,他抱著劍,閉上了眼睛。

蘇問機一步一步走上高塔,來到傅長陵身邊,傅長陵閉眼悟道,蘇問機含笑開口:「你的仇報了,傅鳴嵐帶著傅家弟子獨闖無垢宮,都死了。」

「我知道。」

「道君,」蘇問機雙手搭在青竹仗上,「還要去救阿衍嗎?」

傅長陵聽著這話,他轉過頭來,看向蘇問機。

「你既然來了,必然有辦法阻止我。」

「我有什麼辦法能阻止道君呢?」蘇問機笑起來,「我不過是讓道君思量而已。」

說著,蘇問機揚起頭來,他彷彿能看到什麼一般,突然道:「道君可知,您與阿衍為何會來到這個世界?」

「你果然什麼都知道。」

「我八歲那年,得到了天命眼,看到了雲澤的結局。而我不僅看到了結局,還得到了一道命令,那個命令,是未來的我給我自己的。」

「他說,你身負兩界功德,所以可以跨破此界的限制,讓我召喚你。八歲的我其實並不懂未來的我在說什麼,我只能是把我所看到的,所聽到的,所知道的,一一告訴我的父親。」

「那天晚上,我父親一夜未眠,後來蘇氏下了一個決定。」

「蘇氏決定遵從我所看到的,開啟召喚陣,召喚你們回來。可召喚兩個已死之人跨越兩界,這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多了。」「什麼代價?」

傅長陵轉眼看他,蘇問機看著遠方,好久後,他笑起來:「我就記得那天,我母親,帶著蘇氏三代弟子,都在陣法裡。」

「然後他們一個個倒下,血浸透了我的衣服。我看不見,就感覺有什麼溼潤了我的衣角,然後我爬過去想找我母親,等我摸到她的衣衫時,她已經不會說話了。」

「我就抱著她,我一直哭,我問父親,為什麼,父親告訴我,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兩界之爭,早已無關對錯,只是每一個人,都在拼命活下去。道君,」蘇問機抬眼看著傅長陵,「不是我不想去救秦衍,可是你要知道,從你們來到這個世界,到我站在這裡,我們踩著的,本就是一路屍骨。我不能辜負了犧牲的人,而道君,你要辜負這些人嗎?」

傅長陵沒說話,他注視著蘇問機,蘇問機少有失去了笑意:「只有你和秦衍活著,甚至你們都已經死去的雲澤,是道君想要的世界嗎?」

「其實我不明白。」

傅長陵聲音裡帶了不解:「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蘇問機聽著傅長陵的話,他笑起來:「誰又知道呢?」

「業獄到底是怎麼來的?」

傅長陵冷著聲,蘇問機緩了片刻,慢慢道:「三千年前,因心法不同,仙魔大戰,葉瀾戰勝魔尊之後,將一界分為兩界,仙道生於雲澤,魔修驅趕至業獄。」

「魔尊為保自己的子民,自願被封印沉睡,同葉瀾約定,業獄願用靈氣幫助雲澤復甦,於是留了四條氣脈封印,供由雲澤抽取靈氣,時限兩百年。約定兩百年後,關閉四條氣脈,兩界自此隔絕。」

「然而一百年後,葉瀾去世,他將氣脈封印關閉口訣交給了自己的弟子孤鴻子,要求孤鴻子在一百年後關閉氣脈。」

「孤鴻子沒關。」

傅長陵瞬間反應過來,蘇問機輕笑出聲:「一百年後,雲澤靈氣復甦,開啟修真盛世,孤鴻子看一片欣欣向榮,為雲澤著想,他和當年的高階修士一起決定,隱瞞氣脈之事,不關閉四條氣脈。」

「三千年,足夠一個人輪迴轉世好幾次,也足夠刻意掩藏的歷史被人徹底遺忘。」

「久而久之,大家甚至忘記了,有一個地方,叫做業獄。」

「所以,雲澤靈氣枯竭,早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傅長陵喃喃出聲,蘇問機嘆了口氣,「大概吧。」

「可是,又能如何呢?」

蘇問機抬起手來,接住飄落的雪花,雪在他手心融化:「於天道而言,眾生皆為螻蟻,哪裡來的正邪善惡,只要能活下去,那就已經是大善了。」

傅長陵回不過神,蘇問機輕握住手心:「所以,道君可做好決定了?」

傅長陵沒有說話,他眼前是傅鳴嵐最後的畫面,是傅家弟子趴在無垢宮長階之上化作金粒的畫面,是雲澤最後十年,草木凋零,滿地白骨的畫面。

蘇問機含笑站在他面前,他不由得想起上一世的蘇問機,周身氣運,身如青松披雪,笑若朗月清風。

上一世的蘇問機母親是否在世,上一世的蘇氏最後剩下多少人?

傅長陵不知道,可他清楚知道有一點蘇問機說得沒錯。

他也好,秦衍也好,江夜白也好,他們之所以可以站在苦海之上,是因為有人在他們腳下,用白骨搭建出了浮船。

他想任性一點,想說他要去救秦衍,可張口那一瞬,目光裡所看到,卻是秦衍在水柱中張開那一雙眼睛。

哪怕無悲無喜,卻仍舊讓人清晰感知到他目光中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