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鴻門宴

劍玄錄 古龍 第1頁,共2頁

漢陽,鸚鵡洲,長江鐵網幫總堂的地方,也是月形門復門後的根據地。

月形門久不聞出現江湖,當初鐵網幫幫主宣佈月形門在鸚鵡洲正式成立,曾轟動一時,武林人氏紛紛猜測:"為何亡沒數十年的月形門再度成立?"這原因沒有人真正猜測到,只知新任鐵網幫主——老幫主黎昆的女婿是月形門的弟子,復門的目的,是身為月形門弟子應當的責任。

"應當的責任",理由冠冕堂皇,就像父親事業敗沒,兒子應該重振父親昔日光輝。

理由,眾人猜測如此,據黎昆女婿對外宣佈也是此意,然而簡召舞心裡明白,這理由狗屁不通。

月形門對他沒有絲毫感情存在,他也根本不承認自己是月形門弟子,不過學了一本玄龜集上的功夫。

憑這點功夫,簡召舞不屑以月形門弟子自居,更懶得一振亡沒已久的月形門,他重振月形門的真正目的,收買人心。

這些人,指月形門以前的舊有弟子,雖然月形門已亡七。八十年,簡召舞仍信必有月形門弟子存在世上。

他們不出江湖的原因,十成隱居遁世,倘若把這些隱居遁世的人心收買住,聲威必定大振。

隱居遁世的高人,他們的心任何高價難於收買住的,更難尋求,唯有一法,以重振月形門昔日光輝為餌,必能不費分毫力氣一一釣住。

果然不錯,正如簡召舞所料想,那些隱世的月形門高手念舊之故,他們的弟子或他們本人紛紛出世,投效簡召舞所成立的月形門下。

月形門一經正式成立的那天,立即名震江湖,因在成立的那日,月形門弟子各顯奇功,使參加觀禮的各派各幫各教弟子看得自嘆弗如,他們離開後一傳十,十傳百,焉能不將月形門的名聲,傳說得大噪江湖!

至於月形門掌門是誰,誰都知道是黎昆的女婿,黎昆死後新任的鐵網幫主。

但,他的姓名就沒有人敢確定了,最初江湖皆知黎昆的女婿是掌劍飛芮問夫的兒子——一芮瑋,然在月形門成立大典那天,"芮瑋"宣告天下自己不是芮問夫的兒子,也不叫芮瑋這名字,以前因為替世伯芮問夫報仇故,故稱芮問夫之子,現在仇報過了,恢復自己真正的姓氏。

這本不足為奇,只是簡召舞卻又不敢以"簡召舞"三字宣告天下,所謂恢復真正的姓氏,僅一稱號耳。

"伴花君"三字很好聽也很綺麗浪漫,江湖上無人不知伴花君的名頭,也無入不懼怕伴花君可怕的聲勢,鐵網幫的勢力本已夠雄厚,再加上月形門,誰也不敢與伴花君為敵了。

自月形門成立後,鸚鵡洲變成神秘之地,再不象往昔,可隨便武林豪客來往,不得月形門弟子的允許,縱然聲名卓越顯著的武林人氏亦不敢輕易踏上鸚鵡洲一步。

可是這一天不同,鸚鵡洲這塊禁地公開開放,任誰只要通報姓氏來歷即可踏上鸚鵡洲道賀。

賀喜的物件——伴花君,原因伴花君女兒彌月,簡召舞為了滿月的女兒大大鋪張,幾乎各大門派都被下了請貼。

下午,天未黃昏前,渡船擺來兩名身份特殊的人物,一位七、八十歲的老頭;斷了一臂,自稱七殘叟中的殘臂叟;一位面黃肌瘦的尼姑,五十來歲,自稱慈悲庵弟子。

七殘叟、慈悲庵的名氣,不下他月形門的;論個人,殘臂叟的聲望高過新近成名的伴花君,雖然七殘叟早已不在江湖走動。

論資厲,慈悲庵早在江湖中建立威信,就拿江湖人氏不敢上慈悲庵來講,遠比不敢到鸚鵡洲來更具威嚴。

鐵網幫迎賓客,得知這兩位大有來頭的人物,立即以上賓之恭迎入鸚鵡洲——鐵網幫總堂。

這時賀喜的各路英雄到了甚多,百來桌的酒筵擺滿各地,月形門弟子分在各桌招待,伴花君簡召舞,自命不凡,不到酒宴開始,不親自露面。

黃昏,各桌酒筵已滿,才見簡召舞身著一件錦緞的紅花長袍走出,各路英雄起立相迎後,簡召舞笑吟吟道:"今日,小女彌月之喜,亦是本門復門週年紀念,敬請各位賞臉的朋友儘量開懷暢飲,招待不周,多多包涵。"這番話倒說得十分漂亮,也虧得簡召舞特別高興,否則這種話他不會如此客客氣氣他說出,至少也要帶點目無天下的傲氣。

簡召舞在首位坐下,酒筵未正式開始,迎賓客大聲通報:"萬里飛虹秦百齡率門下弟子賀喜。""萬里飛虹"秦百齡,名頭甚響,當年以神奇輕功及一套古怪的掌法,一日之間來往七處,挫敗七位成名露臉的大英雄而名震江湖。

"秦老英雄也來啦!"

這一日總招待,鐵網幫第二把交椅"笑天翁"吳南天,立即起迎,抱拳笑道:"秦老英雄駕到,本幫何等榮幸,速擺上桌!"一桌擺上,秦百齡大刺刺道:"一桌不夠,請擺十桌。"吳南天笑道:"老英雄隨來多少弟子?"

秦百齡道:"本門前來賀喜弟子,不多不少,一共一百二十名。"舉座聞言,齊皆一怔,心想沒聽說帶這麼多弟子來賀喜的道理,這倒不像賀喜,有點率眾尋釁的味道。

吳南天一邊吩咐擺桌,一邊語意深長道:"秦掌門今日何興,率來這麼多弟子?"秦百齡呵呵笑道:"怎樣?貴幫怕被本門弟子吃倒麼?"簡召舞聞言不喜道:"請問秦掌門,貴門如何稱呼?"秦百齡見簡召舞坐著問話,冷冷道:"本門小門小派,名稱何堪一道。"十桌擺好,秦百齡身後弟子魚貫而入。

吳南大明知情勢不對,卻不好阻止,要知前來賀喜者越多越好,雖然這種情況特殊,也非越理,反是一種賀禮甚恭的行為。

一百二十名弟子勁裝束服,帶著各樣兵刃,照說武林中帶兵刃的賀客不算稀奇,只是一百二十位個個皆帶兵刃,這就不尋掌啦。

簡召舞暗囑門下弟子戒備,皺眉問吳南天:"此人到底什麼來頭?"吳南天低聲道:"屬下只知秦百齡在江湖上名頭甚著,武功頗有幾下。"簡召舞道:"你難道不知他是那一門的掌門?"吳南天搖了搖頭,慚愧地道,"年來僅知秦百齡在雲貴一帶成立一派,派名卻不聽傳說,好象秦老兒有意不向天下宣佈門派之名。"簡召舞哼了一聲道:"你去小心通知本幫所有幫眾,嚴密戒備,再來賀客一律不令踏上鸚鵡洲。"吳南天吶吶道:"這樣一來不是壞了幫主之興?"簡召舞冷冷道:"事急從權,哼,他們敢有什麼異變的話,教他們來得去不得!"吳南天尚未走出總堂,外面幫眾叫道:"不準進去,不準進去!"吳南天大驚,倏見廳堂外掠進五名女子,先前一人是位又醜又老的尼姑,後面跟著四位面蒙黑中的年輕女子。

迎賓客慌忙上前稟告吳南天道:"來人不願通報姓名,打傷本幫弟子硬闖而進!"吳南天雙眉緊皺,問那名醜尼姑道:"大師為何不肯道出姓名?"醜尼姑道:"貴幫既開盛筵,廣迎賓客,又何必要來客道出姓名?"吳南天道:"本幫雖然廣迎賓客卻怕宵小之徒闖進,大師倘若自認非宵小之徒,何不留下姓名,將來也好登門謝禮!"醜尼姑臉色一板道:"謝禮不敢,請問貴幫到底肯不肯招待咱們叨攏一頓?"吳南天薄怒道:"大師不道姓名來歷,恕不招待!"醜尼姑冷笑道:"咱們此來並非白白叨擾,酒完後貧尼為你們大做法場時,一切免費!"吳南天一怔,怒道:"本幫要做什麼法場,大師若不退回,莫怪在下無禮!"醜尼姑大聲道:"媽啊,貧尼此來亦算賀客之一,倒要看你如何無禮斥退咱們?"簡召舞忽道:"南天,賜坐,免得擾了小女彌月的喜意!"醜尼姑怪笑道:"對,對,這樣才像話,還是貴幫幫主氣魄夠,那像你們狗腿子,招待還要來客道出姓名來歷,簡直小氣得緊。"吳南天忍下怒氣,吩咐另添一桌,急步而出。

眾人坐定,簡召舞笑道:"各位盡請歡飲,本幫備有數百壇花雕,不愁飲之不夠!"頓見十餘名壯漢抬來一罈罈花雕,每桌一罈,封泥削去,酒香立時滿溢大廳。

醜尼姑那桌僅有她們五人,酒杯中雖然倒滿花雕,她們卻不舉筷飲酒,一個個垂目端坐,說是叨擾那有不吃喝的道理。

酒到一半,秦百齡忽然舉杯走至首位,面向簡召舞道:"伴花君,今日之筵可否來點餘興節目?"簡召舞冷冷道:"莫非秦掌門有什高見?"

秦百齡笑道:"不錯,本人確有一點建議,我一百二十名弟子不能白白吃喝,這餘興節目就由他們湊合可好?"簡召舞道:"你若有意助興,盡請提示,本君必不教你失望。"秦百齡大笑道:"好,咱們先乾一杯!"

揚頸飲完杯中酒,又道:"餘興節目還請你掌門派下一百二十名弟子。"簡召舞道:"節目如何?"

秦百齡道:"就由月形門弟子與本弟子較藝一百二十場,以之助興。"簡召舞臉色一變道:"秦掌門此來有意較藝的羅?"秦百齡呵呵笑道:"非也,非也,這不過本人預先為閣下安排的餘興節目。"眾人聽到他兩人對話,齊皆停杯注視,一名醉漢聞言大笑道:"不錯,不錯,秦老頭的主意不錯,比啊,比啊!"眾人也有心在酒筵中看看熱鬧,反正不是自己比鬥,輸贏不關自己,雙方打得越激烈越有趣,紛紛道:"好主意,好主意……"簡召舞不能示弱,即囑身後弟子道:"命齊治平老師選來一百二十名弟子。"一百二十名弟子來到廳上,秦百齡道:"這是喜宴,為求助興,雙方點到即收/此時眾賀客紛紛搬桌遷位,空出廳中一大塊地,足夠十餘對放手比試。

雙方各走出一十二名弟子,分成十二對換掌過招。

兩方弟子武功不分上下,有的高一點,有的低一點,結果每方六勝六敗。

二十四人皆是點到即收,確有酒筵助興的意思,然在二十四人將退下時,醜尼姑帶來的四位年輕女了倏地掠出座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打翻了六名弟子。

眾人見狀大譁,因這十二對比試時,顯出每位皆具不弱的身手,無人不暗贊月形門弟子以及秦百齡弟子武功了得。

可是瞬間六位得勝的弟子被名姓不知的年輕女子打翻,實在是件既突兀已極又駭人已極的事情。

那四位年輕女子打翻六位弟子後,即已超絕的輕功掠回座,端坐不動,那樣子象是沒有發生剛才那一陣的事。

"死啦!"

眾人驀的站起,議論紛紛:"怎麼殺起人啦?"那另六人臉色蒼白的退到月形門弟子行列中,他們六位是戰敗的六位,至於戰勝的六位,此時橫死大廳上。

率領月形門一百二十名弟子出來的,亦就是簡召舞所說的齊治平老師是位五十餘歲,圓臉體胖的老者。

一百二十名弟子是他一手訓練的弟子,弟子有如自己的兒子,他滿面悲憤的走到廳上,只見自己心愛的六名弟子,被制死穴所以當場不吭一聲死亡。

齊治平掠至尼姑桌前,指著那四位年輕女子,罵道:"一群妖女,好狠的手段,出來,出來,齊某人來會你四位,有本領向齊某人招呼!"四位年輕女子,垂目不理,根本不在乎誰在罵她們。

吳南天急忙奔上,勸回氣憤不已的齊治平,向醜尼姑道:"大師,那四位年輕女子可是你的弟子?"醜尼姑搖頭道:"不是!"

吳南天道:"她四人與你什麼關係?"

醜尼姑道:"目前沒有關係。"

吳南天怒道:"怎說目前沒有關係!"

醜尼姑道:"目前她四位負責殺人,我卻不殺人,倒是事後替所有死者做個法場,相謝叨擾之意。"吳南天道:"你們還未吃喝一點,何謂叨擾?"醜尼姑道:"既據此桌總算叨擾,她們四位辦事的原則,事情不辦完不吃不喝!"吳南天心中一動,問道:"你們可是受人之託?"醜尼姑冷冷道:"不錯,受人之託,忠人所事,我勸你不必打算問得大多,免得告訴你,令你難堪!"吳南天不再多問,退回簡召舞身旁,附耳低語。

簡召舞點了點頭,那情形顯是贊成吳南天的暗暗建議。

吳南天走出向秦百齡道:"本幫幫主意思,餘興節目不用比了。"秦百齡大笑道:"也好,就請貴幫幫主當眾宣告,月形門一百二十名弟子不是太陽門一百二十名弟子對手。"吳南天驚叫道:"太陽門?"

舉座中老一輩的武林人氏,知道太陽門是月形門世敵,暗忖今日之宴牽涉到兩門再爭世鬥,看來雙方必不能善休!

簡召舞突然站起,說道:"秦掌門,你可知今日是我小女彌月之慶?"秦百齡笑道:"這正是最好的機會,當此天下各門各派齊集的時候,你我兩家鬥過真章,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簡召舞道:"秦掌門就不能今日事後,再談本門與太陽門之爭?"秦百齡斷然道:"不能!除非月形門今日聲稱不是世仇太陽門之敵,否則小老兒決不退去!"吳南天忿然道:"秦百齡,今日是我幫之喜,你不要囂張太盛!"秦百齡哈哈笑道:"眼看滅亡在即,還顧忌什麼喜事!"簡召舞忽然又道:"秦掌門,我今日聲稱本門不是太陽門之敵後,是否就此退去?"秦百齡笑道:"當然,你自知不敵,咱們也就不為已甚,只是第二日起,月形門從此解散!"頓了頓,接道,"還有,貴幫跟著也要解散!"吳南天大怒,喝道:"秦百齡,你欺人太甚!"秦百齡笑道:"你要不服氣,我一百二十名弟子在此,隨你那個去鬥,只要你不死,我佩服你,叫你爺爺。"吳南天冷笑道:"閣下神氣個什麼,你以為買通那四位女子便能殲滅我幫麼?"說著,雙掌連擊,招來四名幫眾。吳南天道:"去將幫主庫中聚寶箱抬來。"不一刻四名幫眾抬來一個巨大的鐵箱。

吳南天吩咐放在醜尼姑的桌上,他走上掀開箱蓋,頓見寶光匹射,四周眾人一一站起,引頸探看,只要見到箱內珠寶者,無不露出貪婪的神色。

吳南天抓出一大把瑩光冰清的珠寶放在醜尼姑身前桌上道:"此箱財寶價值連城,為天池府三代珍藏,現在全送給大師。"天池府天下知名,誰不知道天池府三代為宰,所聚集的財富可敵一國,三代珍藏的一箱珠寶,是夠令人聽得暗暗咋舌了。

醜尼姑神色不動道:"你有何求?"

吳南天道:"秦百齡求大師的一切,希大師反其道行之。"醜尼姑默不作聲。

吳南天以為她暗暗答應,只是不好明裡應允,笑向秦百齡道:"第一場雙方六勝六負,不分上下,現在再比第二。"秦百齡也笑道:"好啊,咱們就以一百二十名弟子為賭,他們鬥完後,那一方弟子死亡的多,便從此解散本門如何?"吳南天大聲應道:"就這麼說!"

秦百齡冷笑道:"你是什麼人,敢做得主?"

吳南天老臉一紅,回身道:"幫主之意如何?"簡召舞不在意月形門解散的問題,說道:"就這麼說定!"雙方走出十二名弟子,這一戰,又是各佔六勝六敗的記錄,勝的十二名弟子明知那四位年輕女子可能向自己突襲,故而一得勝後,防備甚嚴。

四位蒙面的年輕女子突然出襲,她們輕功實在太高了,十二位得勝者防備再嚴,仍不免六位被點死穴,倒地氣絕。

吳南天本當那四位年輕女子幫助己方,豈知氣絕的六位仍是己方得勝六位,不由失驚道:"大師,你,你,這是什麼意思?"醜尼姑冷冷道:"這箱珠寶搬過去!"

吳南天道:"你嫌它不夠?"

此時聞一人長笑道:"不是不夠,而是你求錯了物件!"吳南天回首望去,只見第一桌上首站起一位獨臂老人,他,殘臂叟,緩緩走至吳南天身前。

吳南天知道七殘叟的名望,抱拳道:"前輩有何教我?"殘臂叟道:"無影門替僱主辦事一向負責到底,決不背叛僱主,你就是再加十倍的財寶,那四位年輕女子亦不會幫你殺死太陽門得勝的弟子。"醜尼姑冷哼道:"殘廢老頭,你倒知之本門甚捻!"殘臂叟道:"你既不可能求動她們反其道行之,不如求我。"吳南天大喜道:"前輩能夠相助麼?"

殘臂朗聲道:"你將那箱財寶抬到我桌上,我保月形門不輸太陽門。"這時沒有真本領誰敢挺身而出,吳南天不多考慮,即將財寶搬到殘臂叟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