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情不斷

劍玄錄 古龍 第2頁,共2頁

先天掌雖然神奇玄奧,但芮瑋拼了命存心不讓蕭風打耳光,蕭風再神奇的掌法也無法奈何了他。

蕭風七八招下來,不斷的叫著"打耳光",結果一掌都打不到,掌掌打在芮瑋的手背上。

蕭風並不敢打傷芮瑋,他早對芮瑋存著嫉妒心,心想今天他打幾十耳光。教他以後無臉做人。

那知芮瑋不要性命的守著,蕭風不想一個有血性的男子、寧可斷頭,不肯受辱,他打不著,大怒起來,叫道:"你再拼死守下去,蕭某不客氣了。"芮瑋忍怒不言,眼光炯炯的直視蕭風,顯示無比的決心,蕭風叫道:"好傢伙,看你要命還是要臉!"當下左掌一招"先天掌"打芮瑋耳光,右掌又是一招"先天掌"挾著凌厲的掌勁,直襲芮瑋胸前要害!

蕭風這一手的確夠狠,芮瑋要命非得雙掌守在胸前不可,如此一來,吃耳光是吃定了。

蕭風哈哈大笑,暗忖:"本少爺要打你耳光,你就得非挨不可!"豈知芮瑋寧折不撓的性子,雙掌仍護在臉面附近,根本不去理會蕭風那招致命的右掌。

蕭風狠狠的冷笑道:"好傢伙,我一掌斃了你!"眼看蕭風右掌捷快的拍向芮瑋胸前要害,在這同一時刻內,高莫靜隨高壽來到堂上。

高莫靜見情郎性命垂危,尖叫道:"住手!?

蕭風狠心已發,那掌斷不可能再收回,只見高莫靜的身體,生似隨著那聲音飄至芮瑋至蕭風之間。

高莫靜來得極快,輕功匪夷所思,蕭風左掌拍在芮瑋手背上,右掌卻未能打中芮瑋,而被高莫靜較矮的身體側面擋住。

芮瑋親眼看清楚高莫靜代自己受下致命一擊,內心大慟,不由雙手抱住高莫靜的香肩,悲聲道:"姐姐,姐姐,你……你……"蕭風一招闖下禍事,臉色大變,他是想不到,竟有人冒死代受一掌,而那人卻又是自己心目中的情人——高莫野的姐姐。

所有在場的人都驚駭住了,他們只當高莫靜受了蕭風凌厲一擊,其結果高莫靜一定吐血而亡。

他們彷彿看到一個畫面,高莫靜神情萎頓,嘴角流著鮮紅的血液,漸漸垂死在芮瑋懷中……

但遠非眾人所想,高莫靜好端端的站著,滿臉關切的神色望著芮瑋道:"你受了傷麼?"這句問話,問得芮瑋呆住了,只因這句話應該他問的,雖知受掌的人夷然無損,反倒來安問他。

芮瑋忽然發覺自己的感情在廣庭眾目下,太暴露了點,慌忙拿下抱著高莫靜香肩的雙手,神色尷尬道:"我……我……沒……沒……受傷……"高莫靜臉上綻開笑容道:"那我就安心了。"

她好象根本未曾受過致命一掌似的,轉過身來,向著蕭風不悅道:"你為什麼要殺他?你不知道他是我爹爹故友之子嗎?你安著什麼歹心隨便殺人?"這三句責備口氣的問話,間得蕭風無名心火三丈起,怒而問道:"我並非你爹爹請來的侍衛,別用小姐口氣來問我!高莫靜自幼養尊處優,千金小姐的命,被爹爹手下的侍衛頂撞,不由一呆。一時無話可說。

蕭風因為種種原因,內心深惡芮瑋,尤其高莫靜對他的態度和對自己完全兩樣,恨得咬牙道:"姓芮的!今天有娘們庇護你,那天沒有庇護你時,蕭某不打你一百下耳光,蕭字永遠倒過來寫!"高莫靜一口氣吞下,更是不悅道:"你憑什麼資格要打他耳光?"蕭風怒道:"老子要打,誰管得著。"

高莫靜見他出口傷人,千金小姐脾氣發開了,說道:"你想打別人耳光,今天先嚐嘗耳光的滋味。"但見她身隨聲起,輕功招式說不上什麼武功的源流,趨至蕭風身前,揚手就是"啪"的一掌,清脆響亮。

蕭風想打芮瑋耳光,欲人受辱,結果欲不得逞,身先受辱,內心的難過與痛恨,真非筆墨所能形容。

他不信邪,後退一步,含著眼淚道:"你有本領再打我一掌!…

高莫靜笑道:"好,剛才左耳光,現在右耳光。"話聲剛落,身形的飄動,令旁觀者看來,茫然所視,好象高莫靜在動,又好象高莫靜並沒動。

蕭風依著芮瑋剛才所用的法子,雙掌嚴密守在臉面附近,不顧全身要害賣給敵人。

然而這一手,在高莫靜那種輕功已入化境的身法中,竟然失效,高莫靜纖纖玉掌毫無阻擋地向蕭風右面頰打去。

在這耳光將打之際,高莫靜忽然看到蕭風眼眶中含著淚水,不由心腸一軟,手掌收回,飄然退回,說道:"你既知道吃耳光的痛苦,那麼該曉得當你打別人時,別人的痛苦了。"蕭風直等高莫靜退回,才出掌護面,其間時刻相差雖渺,但在行動上相差過巨,亦就是說高莫靜想打他耳光,再也輕易不過,想打幾個就得實挨幾個,頓時蕭風臉色慘然,他想起自己打中高莫靜掌勁如同泥牛入海無影無蹤,高莫靜身懷玄功之奇,天下獨一無二,再見她沒有輕功基礎的身法,完全憑著一身真氣的執行,確定高莫靜所學玄功,正是心目中所想的天下獨一無二的內家至高修為——四照神功。

蕭風頹廢道:"高小姐,我服你,但你不應偏袒姓芮的,令我難堪。"高莫靜不解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蕭風抬頭望向高壽道:"高伯父!"他喊這聲的意思,顯然要站在後面未說一話的高壽,來解釋一件事情。

高壽道:"靜兒,這位大哥是你二妹的朋友,他義務前來保護你爹,野兒曾對為父言,咱們要好好禮待他。"蕭風苦笑道:"好好禮待!你高伯父對我確實不錯,但是高小姐,你的耳光之禮,我永遠難忘啊!"高莫靜未因爹爹之言而對蕭風略有好感,因她親眼看到蕭風有意要殺爹爹意中的女婿,她不能忍受情郎的性命受害,冷笑道:"你有本領保護我爹,就沒有本領躲過吃耳光嗎?"蕭風揚掌自個打了一記耳光,大笑道:"算我蕭某人多事,不自量力的應允素心之託,高伯父,你既有這麼個女兒,也用不著蕭某人吃口閒飯啦,我回去跟素心說,這裡再不需要我啦。"言罷,轉身就走。

高壽慌道:"慢走,你這麼一走,野兒將來問我,教伯父如何說呢?"立刻就走,正要轉身交待幾句場面話,高莫靜不留情道:"爹,讓他走,二妹多事,請他來做什?"這句話如只尖尖刺穿了蕭風的心,回頭狠狠道:"青山永在,綠水長流,高小姐一記耳光,我蕭某人永遠記著。"說罷,飛奔離去。

芮瑋暗中為高莫靜擔心,認為高莫靜太絕情了,可是他能說什麼,這一切的發展,高莫靜是為了自己啊!

高莫靜聽不懂蕭風去時留下的江湖上仇恨深結必有還報的黑話,漫不在意道:"走就走罷,爹的侍衛中多你這人,並無多大用處。"眾侍衛平素雖然深惡蕭風的為人,這時高莫靜一番話,令他們興起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感。

心忖:"蕭風武功高強,他沒用處,咱們的存在更是多而無用了。"這些江湖高手,一一向高壽抱拳問禮後,頹然離去。

他們眼見高莫靜匪夷所思的內功身法,皆起歸身之念,果於數日後,高壽的近身侍衛,多人辭退侍衛這份工作,浪跡江湖了。

高壽的部下清理了現場的屍首,高壽暗中嘆了口氣,這些屍首都為了保護他而亡,怎不令他難過。

不由高壽責備了高莫靜幾句,怪她說話不當,高莫靜未歷江湖,不知人情世故,被她爹一數說,蹩著一肚子悶氣,回房去了。

這時天色將明,高壽邀芮瑋至房中閒談,說起高莫靜身懷神功一事,高壽竟毫無所知,他還是今天才發覺大女兒武功未拜師,竟比野兒拜師武功還高。

談到野兒的師父,芮瑋細訴發現玉掌仙子被殺與蒙面見野兒的經過說出。

高壽嘆道:"這些經過我都知道,未想到野兒師父殺我妻子,想當年張玉珍前來收野兒為徒時,尼姑裝束,滿面正派的樣子,雖知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芮瑋心道:"那時有大師怕的誓言約束,她自不敢為非作歹,他與大師怕間的約束一破,惡性重犯,比之以前更要變本加厲了。"想是高壽說及被殺的野兒母親,滿臉戚然,老淚欲落,他與玉掌仙子間的情份甚重,玉掌仙子才死數日,這數日間悲情很難盡除。

芮瑋發覺高壽神色悲哀,再見他全身白袍,腰束白帶,不象從前所見權貴豪麗的衣飾,知他這身哀服,此時神情,皆在懷念亡妻之喪。

玉掌仙子之死,間接關係到芮瑋,只見芮瑋忽然站起,跪在高壽身前,伏首道:"伯母之死,芮瑋之罪。"高壽忙道:"起來,起來,你何罪之有,快起來。"芮瑋仍跪地道:"莫野妹為我盜張玉珍劍譜,張玉珍殺怕母,因莫野妹背叛之故,而莫野妹因我背叛,怕母之死,非芮瑋之罪,何人之罪!"高壽扶起芮瑋道:"快別再說這種話,依此說,野兒出家為尼,又是你的罪過羅?"芮瑋想起野兒緇衣尼帽神色憔悴的容貌,不由心中一酸,流淚道:"莫野妹看破紅塵,正是芮瑋不仁不義之罪。"高壽強打笑容道:"笑話,這也是罪,那也是罪,為人在世,罪過未免大多了。"接著"唉"了一聲道:"天下出人意料之事,誰也怪不得,只怪命,一切都是命中安排,老天爺的意思,怪,應怪老天爺,你能奈何得了老天爺嗎?"芮瑋止住淚道:"伯父可真有莫野妹的訊息?"高壽"啊"聲道:"你問起,我倒想起一件東西沒有交給你。"芮瑋問道:"什麼東西,誰給我的?"

高壽道:"你等著,我去拿來。"

芮瑋暗中問道:"會是要給我什麼東西?"

一會兒高壽走出,手捧一隻檀木長盒,交到芮瑋手中道:"這是野兒給你的。"芮瑋驚道:"野兒!她……她在那裡?"

高壽搖頭道:"你問我野兒訊息,風亦不知,自兇殺案發生後,野兒再未見我。"芮瑋問道:"那些物何來?"

高壽嘆道:"不知野兒為何不再見我,這檀木盒,她託官府送來!"芮瑋開啟死封的木盒,躍人眼際的是束秀麗、漆黑的娟發,發底壓著一本色呈枯黃的舊書。

芮瑋心中已猜到盒中有本海淵劍譜,但他卻未猜到,還有一束野兒削髮為尼時所留下的青絲。

發落情不斷,這束娟發的存留,表示她——高莫野,直到如今還念念不忘於他。

我說瑋兒,你不要再徒自悲傷了,我知道你深愛野兒,現在你們兩人,既不可能再以塵俗之身相聚,我勸你還是忘了她吧,野兒並不希望你再念念不忘於她。

你知不知道靜兒很喜歡你,我與你父一場深交,你就好比我的親子一般,我希望你能和靜兒成婚,不要再浪跡江湖,安居在我身旁,這樣也就不在我與你父相交一場,瑋兒,我這意思,你說好嗎?"芮瑋彷彿沒在聽高壽說話,忽地一拍膝頭道:"對啦,伯父,當年你在什麼地方接回莫野妹?"高壽道:"其實我雖勒令天下兵馬打探你和野兒的下落,只知你的訊息,並未打聽到野兒的去向,還是野兒聞說我在尋找她的下落,從華山捎信來說,她在華山為尼……"芮瑋一聽野兒在華山為尼,再不聽高壽細訴下去,迫不及待道:"華山?好!我這就去華山。"高壽大驚道:"你去華山做什麼?"

芮瑋二話不說,抓起那束青絲,塞在懷中,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回身說道:"我去華山找野兒回來……"聲未畢,人已急奔而去。

高壽急得大呼道:"你不能去!你不能去!華山不能去……"華山為什麼不能去,芮瑋根本無法再聽高壽對他講了,因他疾奔如飛,高壽的呼叫,他一絲也未聽到。

高壽氣急敗壞,實未想到野兒一束黑髮,令得芮瑋激動如斯,早知如此,他再不會把那檀木盒遞給芮瑋了。

這變化更非高莫野所能想到,那檀木盒在她削髮後封起,本當找到芮瑋的墳墓,在他墳前焚化。

高莫野的心意,自己出家就等於死了,娟發、劍譜既不能交到心中以為亡故的芮瑋手裡,在他墳前焚化是要告訴他,此情唯君獨有;君亡情斷,今生長伴青燈古佛,以了餘生……

那知芮瑋死訊不聞,仍活在世上,於是她把檀木盒託官府送來,意思希芮瑋學成天下第一劍法,卻忘了以寄餘情的長髮,而使芮瑋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