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恨難補

劍玄錄 古龍 第1頁,共2頁

芮瑋尚記得野兒的家,這北京城雖大,頓飯不到被他找到方向,路人行人見他疾奔如飛,莫不驚訝相視,幸好時光還早,路上行人不多,否則他這般飛奔,定要鬧得滿城轟動。

來至兵馬大將軍府第,只見府第四周靜悄悄的,不見任何人,或許因時光尚早,行人難見,也或許是因兵馬大將軍的府第,禁衛森嚴,行人一早不敢打道過此。

芮瑋踏上石階,看那景物依舊,人事卻非,當年是偕同野兒離開此地,雖說野兒性命堪慮,兩人相依不離,迄今回憶起來甜蜜無比,如今重回此地,單身一人前來找野兒,心中既落寞又難過。

他不知見到野兒說些什麼好,倘若野兒問他:你別來如何?他真不知如何回答,難道回答我已結婚而且生子?

野兒聽到如此回答作何感想?芮瑋暗暗苦笑道:她一定怪我太無情了,怪我不該不找她的下落,而與別的女子結婚生子!"可是這幾年來的發展,任誰也無法預料,自己的遭遇坎坷離奇,足可說上幾日幾夜,然而就是說破了嘴,盡力向野兒解釋,她會諒解自己嗎?

芮瑋站在石階最上一層停住,微微搖頭,心想:她不會原諒自己的,她一定心裡想:你早不來遲不來,卻在妻妄被害後來找我,莫非是太寂寞了才想起我?

芮瑋想到這裡,收回欲要敲門的手,尋思道:"我還有什麼顏面見她,還是不要見她,悄悄的走吧!"但他才一轉身,卻再也抬不起步子走下臺階,內心升起一股強烈的慾望,這慾望令他勢必要見野兒一面,不見一面不得甘心。

於是他又尋思道:既然來到這裡還是見她一面吧,不管野兒見到自己如何感想,她恨自己好罵自己好,自己卻要老老實實地向她敘述幾年來的遭遇,問她好嗎?

"只要她生活得好好,自己就心滿意足了,那怕她恨自己無情無意,說永遠不再相見的話,自己也心安理得地離開,因為到底毫不隱瞞的坦白敘說了!"他這心理,如同做錯事的孩子,無論如何都要向母親老實地說個清楚,不管母親責罰否,否則心裡永遠難安。

他既決定要見野兒,那顆心立時又激烈地跳動起來,就象在琴兒口中突知野兒的下落,剎那間狂喜莫名,連外衣也不及穿就衝出房門般的興奮。

只見他舉起的手微徽顫抖地叩擊那兩扇鐵環大門:當…當""當"三下清脆的響聲,這三聲響後,他又想道:"多年不見,不知野兒容貌清瘦否?她不曉得自己還活不活在世上,記得她逃開她師父掌握那年,只當再活半年,半年後便是史不舊令自己服下毒藥毒發之期,難怪她要偷逃點蒼山,她是想在半年內找到自己,好和自己相處一個時間呀!

"她找不到自己,自己也未去找她,迄今三年過去,想來她已當自己去世了,她要是思念自己,二年來豈有不瘦之理?"想到這,心中的情思激盪不已,恨不得馬上見到野兒,向她說:我沒死,你看你的大哥上。

當下也不想怎麼沒人前來開門,猛地雙手一推,那沉重的大門竟被他一推之下,豁然兩面開啟。

芮瑋一楞,心想:"大門怎麼並未上閂,奇怪?一向警衛森嚴的府第怎會門不上閃,也無守衛看守呢?莫非高壽不在這裡憩息,警衛便拆除了?"他跨進大門,才走幾步發覺不對,心想這裡沉寂得可怕,如同荒廟一般,那象當朝炙手可熱的大人物的府第?

一陣輕風飄來,芮瑋嗅到血腥味,內心猛地大恐,他想起那天回到"懷廬"妻妾被殺的情形,不正是此時的寫照,難道這整府上下的人皆遭不測?……

芮瑋狂奔人內,一進大廳,慘狀映人眼際,只見衛士一個個死在大廂了,死狀一致,頭顱不知被何物擊的粉碎,掃目暗數,至少有二十具屍體。

也就是說守衛高壽第二處府第的衛士,大部死在這大廳上了,芮瑋驚駭得目瞪口呆,暗中大呼道:是誰?是誰到這裡來行兇?高壽不在這裡,行兇的目的為了那個,難道是為了高壽的妻女?!"芮瑋悲痛得幾要大聲呼叫,驀地一想也許兇手尚未遠去,一喊反而驚動,當下忍住不安的心,一步步向內走進探看究竟。

走到後院廂房,看到幾具屍體,芮瑋忍不住眼淚奪眶而下,因為他認出那幾具屍體中有一位是野兒母親玉掌仙子的屍體。

玉掌仙子死了,倘若野兒在這裡兇險可知,芮瑋急得四下飛奔,見到女屍仔細辯認,看是不是野兒的屍體。

但他整棟屋宇走遍,卻不見野兒的屍體.心想:莫非琴兒騙我,野兒並不在這裡?她要在的話,決不會獨自逃走,不是死了就是仍在與兇手拼鬥。"他這想法十分正確,想那玉掌仙子被殺,高莫野不可能不與兇手拼命,而且非拼個死活不可。

芮瑋心想琴兒騙自己的成份少,野兒在成份大,既然很可能在,她在哪裡,是死了抑是未死?

芮瑋心頭蒙上一層陰影,直覺到某種不幸將要降臨,他與野兒的情感業已根深蒂固,皆因奇特的遭遇才暫將她遺忘,此時憶上心坎,所謂關心則亂,心中真如亂麻一般,恨不得大叫:野兒!野兒!你在哪裡?"只見他漫無目標的亂闖,牙根緊咬,生怕突然發現野兒死了,但他走來走去,再無任何意外的表現。

於是他想到是琴兒騙了自己,野兒並不在此地,琴兒信口胡說而已,野兒不在這裡,紛亂的心稍覺安定,卻又覺得無比的惆悵,失望。....他這時的心情十分矛盾,既希望野兒在,又不希望兒野在,希望的是能與她相見一面,互相暢談數年不見,僅那思慕之情就述它不完,但怕在的話野兒遭到不測,那還不如不在,寧願終身不見,只要她活得好好的,所以他又不希望野兒在。

目前事實證明野兒不在,芮瑋心安了,走到玉掌仙子屍體前,環臂抱起,他要替野兒把她母親的屍體暫時安葬,不能讓玉掌仙子的屍體與另外的屍體一般的橫陳。

那玉掌仙子的死狀與所有的屍體並無兩樣,頭顱被擊碎一半,不仔細認,認不出來,芮瑋恭敬的抱著走到庭院中,想尋個幽靜的地方安葬。

庭院遍栽各種花草樹木,可聞甚多鳥鳴聲,大庭深廣的原因,飛鳥棲息此地,芮瑋腳下踏著枯葉慢慢深入。

走了百丈,找到一處幽靜地,正要放卜玉掌仙子的屍體,只聽"託"的一聲,這聲音出自兩件木器將擊,聲音雖小,芮瑋聽得清楚,來自右前方。

抬頭向右前方望去,敢情因林木掩蔽的關係,早先竟未看到探院中尚有一棟屋宇,這屋宅不大。只有三開間,建的象尼堂一般,芮瑋奇怪怎會在深院中還建一座如此形式的房屋呢?

驀聽又是"託"的一聲,芮瑋推測那"託"聲是擊木魚聲,心想誰在那屋內修行,兇手難道也未發現這棟屋宇,故那修行人未曾遭殃?

這修行人也奇怪,怎會在堂堂的大將軍府第後結廬修行,天下何處不可修行,偏偏選在這裡?

而且更奇怪那修行人竟未發覺整府上下被殺得一乾二淨,除非是個聾子,不可能聽不到府弟內被殺者臨死前發出的慘叫聲。

難道那修行人道行已高,在誦經時物我兩忘,故不知外界的變化,真是如此,這修行人倒有點神秘了。

因一位虔誠的出家人,竟在大將軍府內後院中修行,這出家人的身份來歷實在難測?

正想著"託"聲又響,這一響擊的很重,聽得格外清楚,不錯,正是木魚聲,毫無疑問,確是一位出家人在這裡結廬修行了。

芮瑋本想過去探看究竟,看是不是一位出家人在裡面修行,這時他想打消一看究竟,尋思:我何必去打擾人家?"於是他彎腰放下玉掌仙子的屍體,預備暫先安葬,以便死者靈魂得安,然後通知高壽重新安葬。

他正要用手挖個淺坑,耳聞又是"託"的一聲,這聲更重,彷彿那修行者含怒而擊,故擊得木魚如此響亮。

芮瑋奇怪的搖頭,心忖:好奇怪的出家人,怎麼如此擊木魚法?不但輕重不一,而且相隔的時間或長或短,又不聞喃喃誦經聲?"要知出家人多半一面敲木魚一面誦經,因誦經時心中一片詳和,那木魚擊的異常有規則,聽來甚為悅耳。

但這木魚聲擊的既不規則更不悅耳,反而刺耳丁,芮瑋心中起疑,過去探看究竟的心意又起。

他站起身來輕悄悄地接近那棟尼庵式的小屋,他怕驚動出家人的清興,故而走的毫無聲息,又想看個究竟而不欲打擾。

走到小屋前,那小屋的中間虛掩,內裡的情形本可偷窺,芮瑋考慮要不要看,鬥聽"託"聲大響,嚇了芮瑋一跳,暗忖那修行者如此重擊木魚,木魚定然敲碎了。

芮瑋猜想的不錯,那木魚果然敲碎了,只聽修行者說道:你再不交出,你母親的性命將要如這木魚般被我一擊而碎!"芮瑋聽一怔,心想那修行者在跟誰說話,出家人怎可說出如此兇狠的話來,倒象在威嚇人似的。

被威嚇者答話道:"師父,你不要殺我母親,我交給你就是這聲音微微顫抖,顯然那人經不起威嚇,答應了修行者的要求,交出一件東西。

那修行者哈哈笑道:"諒你不敢不交出,五聲木魚響後,片刻遲緩不得,快說在那裡,否則莫怪為師要殺你母親了。"被威嚇者道:師父,徒兒不該盜取師父的劍譜,如今任憑師父責罰,只是徒兒有個要求,不知師父能不能額外應允?"那師父冷笑道:念你早已出家仟悔,說吧!什麼要求?"那徒兒道:倘若師父遇到芮瑋,希師父將芮瑋不會的兩劍傳給他,這要求徒兒知道太大膽了,但……但徒兒願以一死相求……"那師父冷酷的大笑道:一死相求!你以為師父還會饒你一命嗎?大膽丫頭,竟敢背叛我偷盜海淵劍譜離開點蒼山,尋那喻百龍的弟子,你想得好,偷了劍譜好私傳那小子,那小子學會八劍天下無敵,哼,沒有這麼便宜的事,快說劍譜在那裡,再不說立時殺你母親,教你做個天下不孝女……"話聲剛完,眼前一花,一人落在師徒兩人之間,面向站在門邊的師父,背對緞衣尼帽的徒弟。

那人面蒙黑巾,聲音沙啞道:高莫野,令堂已被一燈賊尼殺害了……"他身後那女尼聞言慘變,聲音栗動道:家……家母……被……殺了?"蒙面人頭不回,一面沉痛無比的哀嘆!

站在門邊的一燈,早已蓄髮,後挽一髻,稱她賊尼實不恰當,因她此時全部俗家豔婦的打扮,只是張玉珍容顏已老,如此打扮十分不倫不類。

張玉珍望著蒙面人怒目道:"你是誰,快滾!"

蒙面人冷哼道:我該滾,但你也該滾,賊……"他忽然轉變稱呼道:……張玉珍,咱們一起滾出去,不要汙穢這塊聖潔的地方。"他轉變及時,沒有喊出賊尼兩字,這裡只有一位女尼,他要罵賊尼,倒未罵到張玉珍而罵到高莫野了。.張玉珍冷笑道:"咱們兩人問有仇麼,你敢不敢說出自已是誰?"蒙面人聲音更是沙啞道:你別想激我說出我的身份,但我告訴你,咱們兩人間不但有仇,而且是極深的仇恨。"張玉珍被蒙面人突現的身法震住,不敢小覷他,有意探問實,悶聲道:"什麼仇恨?難道我殺了你的父母,妻子?"蒙面人懶得羅嗦,並且怕時間久了被身後的女尼認出自己是誰,此時他極不願意削髮為尼的高莫野認出自己,大聲道:張玉珍,你到底不敢跟我出夫較量,解決那段極深的仇恨?"張玉珍內心打定主意要殺蒙面人,而且要用殘酷的手段,但她冷靜道:你想死在我手中太容易了,哼,你不道身份,當我不會知道嗎?你出去等著、待會三招說出你是誰!"蒙面人道:要出去一起出去,咱們走到無人的地方"張玉珍道:"想死不爭遲早,以我張玉珍的聲望,決不會臨陣逃脫,你乖乖在外等著,聽我的話,輸在我的手中讓你死得痛快點,此時我要懲戒叛徒,知趣的快走!"張玉珍恨透蒙面人,若不是他,高莫野已將海淵劍譜交出,原來張玉珍用心計威嚇高莫野,聲言玉掌仙子落在自己手中,以五聲木魚響為限,五聲敲後不交出劍譜,殺死玉掌仙子。